“怎么是角门?大门没开?”李妈妈掀开车帘,还没问出声,就听到大门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一群身穿灰色衣袍的小厮婆子们正在府邸门口胡乱喊叫。
“得得得,还什么大户人家,我们家主子受了伤,至今都不能下床,这一两天过去了,就没个人过来瞧的,就这规矩,还比不得我们这群粗人!”
“就是,听说还是个官家,哪家官家这么不讲理的?这闹到天子面前,我们都要为主子讨个说法!”
李妈妈听着,只听着那些婆子小厮越说越不像话,一张脸立时就虎了下来,“门房呢?怎么还不来开门?!”旁边的车夫闻言,立即硬着头皮上前去敲门。几乎他往门口一站,那周家人就住了嘴。
等看到车夫敲了好几下门,也没听得里头一点儿动静。周家小厮婆子们一顿大笑,有人直接指着车夫就道,“小子,别敲了,这一家子的缩头乌龟,几个时辰下来别说个人了,就是只鸟也没出现过,只怕都死在里面了!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打哪儿来滚哪儿去吧!”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当真是粗人!李妈妈听着便火了,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放肆!你们是哪家的仆从,竟然这般没有体统!什么样的人你们都敢得罪吗!”
周家打头几个人一眼就看到不远处停留着的国公府马车,一看到国公府车徽,笑声戛然而止,朝着李妈妈就拱手行礼,讪讪道,“这位妈妈,原谅则个,我们是这边周老爷门下的仆从,不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说话间,以后有麻利的小厮直接往周家跑。
李妈妈扫了一眼周家人,一句话不说,转头就朝着马车内轻声唤,将简奉央扶下马车,略微理了理简奉央凌乱的衣裙,这才牵着简奉央的手往里走。见来的是国公府的人,门内的丫鬟婆子连忙跑去给李氏简解回话。简奉央只略略在门口站了站,朱红色的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迎面走来的正是李氏的贴身老嬷嬷兰嬷嬷。
兰嬷嬷一看到简奉央,脸上就堆起了笑,“娘子你可算来了,我们夫人可等了娘子有些时候了,就盼着娘子你来呢!”
这话可就是在胡说了,李氏还能盼着简奉央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来给她们一家子主持公道?简奉央也不多话,只一个“哦”字,似笑非笑的看着兰嬷嬷。兰嬷嬷脸皮也不算薄,可被简奉央这么一看,就感觉一张脸都被火烧了一样,一下子就变得通红通红。兰嬷嬷呐呐道,“小娘子,跟老奴这边来。”
跨过二门,便到了大堂。李氏如今不在大堂,正在花厅了指使婆子丫鬟清理园子。简奉央到了花厅时,并没有看到李氏的人。兰嬷嬷奉上茶来,简奉央一路上坐着马车,如花的嘴唇有点儿干,见人奉茶,当即就端起了一盏。可刚掀开茶盖,就闻到一股子雨后泥泞的味道,熏得简奉央看也不看,直接把茶盏撂在桌子上。
李妈妈跟着徐氏日子久了,这顶尖不顶尖的虽说分不出来,可这好赖却是懂得,当下就将茶渣摔在地上,一双眼睛瞪了起来,直直的看着兰嬷嬷,“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拿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来糊弄主子,你们就是这样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吗?!”
李妈妈提也不提李氏,张嘴就给兰嬷嬷冠上个罪名,直指兰嬷嬷贪图钱财背着主子慢待客人。兰嬷嬷听着便吓了一跳,再看那茶水,顿时就明白过来,二话不说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是老奴的不是,这一时没主意,底下人这般没眼力劲,居然给娘子送这样的茶水。老奴这就去给娘子张罗,娘子可千万莫要放在心上,怪罪则个。”
兰嬷嬷变脸之快,简奉央几乎忍不住拍手叫好。李妈妈当时就不说话了,屏息静气等着简奉央开口。简奉央嘴角慢慢慢慢的翘了起来,“嬷嬷这是什么话,几杯茶水的事,难道我还要跟你发脾气不成?”
兰嬷嬷暗暗叫苦,她几次随着李氏去国公府,便已经发觉简奉央不是个好糊弄的主,所以刚才她下去,千交代万交代,就怕哪儿出了岔子惹得简奉央发怒。可事有万一,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这茶叶就出了问题。
“是老奴的过错。”兰嬷嬷的脸色越发难看,望着地上泼出来的茶叶,小脚狠狠一跺,厉声道,“今儿是谁当差给娘子泡的茶,将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拖出去打,不打她几百个耳瓜子,她就不知道规矩!”
兰嬷嬷是李氏身边的亲信嬷嬷,在婆子婢女眼里,她说的话句句都是李氏的意思。李氏让兰嬷嬷来招待简奉央,本就给了兰嬷嬷权利,如今又出了茶叶这事,兰嬷嬷话说完没多久,简奉央就听到啪啪啪的巴掌声,中间还夹杂着女子细细的哭声。
简奉央一来,便通过兰嬷嬷的手教训了李氏的人,不说屋子里的婆子丫鬟,就是外头站着伺候的人,也不敢说出一句话,说出一个字。无形之间,她们对简奉央十分恭敬。简奉央数着巴掌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对着兰嬷嬷道,“嬷嬷,别打了,这底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故意来婶娘这找茬的呢!”
“她们敢?!”兰嬷嬷夸张的瞪起双眼,却立马招呼人住手,转而就使人给简奉央送上糕点茶水。只是这么一闹,简奉央可没胃口吃了,刚想询问李氏。就听到李氏在外头道,“哟哟哟,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二个哭成了这样?难道谁还给了你们委屈不成?”
简奉央闻言就笑了起来,也不做声,抬起茶盏就坐在花厅里等着李氏做戏。李氏接连问了两声,简奉央这才听到有丫鬟压着嗓子低低的给李氏回话。李氏听完就抚掌大笑起来了,一边走一边道,“我还道是什么事呢!不过就几盏茶的事情,也值得侄女你这么动气?也是我这个婶娘招待不周,这一路过来的,简疍娉婷他们就是吃的这种茶,侄女你长在京都,舌头精贵也是正常,何必给她们脸色看,她们胆儿小,可禁不得你吓。”
李氏的话夹枪带棍,简奉央可没那么好的心情跟她糊弄过去,当下手肘一歪,茶盏被她重重放在桌子上。简奉央看着李氏,很是认真的道,“婶娘要是不喜欢我,我自个回去就是。这话说出来,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李氏原想暗讽简奉央一个不成体统,没想到简奉央压根不吃自己这一套,唬着脸就要走。李氏心底猛地一惊,不过,她迅速反应过来,假笑道,“谁说我不喜我奉央侄女了?是她们这群婢女没眼色,你罚了她们也是她们活该。受委屈的倒是你,你若是真吃了这茶,到时候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心疼的还不是我这个做婶娘的。”
简奉央抿着嘴不再开口。
李氏赔笑着上前,“来,奉央,你跟婶娘好好说说,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给你委屈受了?单几个巴掌怎么够,看我不好好整治她们!”
简奉央嘴角一挑,笑了起来,“婶娘说这些做什么?打了她们,婶娘心里疼的是谁我还不知道?罢了罢了,何必跟她们这群没规矩的人计较,娉婷表妹呢?我去瞧瞧她。”
李氏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这是在骂那些奴才,还是在说自己呢?一想到这儿,李氏一下子恼怒起来,都是外边那起子没本事的下人,但凡她们有本事,这事怎么会被简奉央抓着把柄?
李氏脸色一沉,对着兰嬷嬷冷冷的扫了一眼,半响这才领着简奉央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担忧道:“娉婷自昨儿被你小叔禁足,我听她身边的红玉说,已是一天都没开口说话了。我跟她说话,也像是没听到一样。你跟娉婷姐妹情深,有些话你帮婶娘好好劝劝她,爹娘不是怪她孝顺,只是、只是……”
李氏长叹口气,泪结于睫,“奉央,就当是婶娘求你了,你一定要帮帮你娉婷妹妹啊!”
“砰”的一声,不经意间,简奉央脚边的玉兰花盆被踢倒在地。李氏抬眼,赫然就看到简奉央平静无波的眼眸,那双眸子里一点儿温度都没有,李氏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松开了简奉央的手,“侄、侄女……”
“婶娘都帮不了娉婷,我能帮上什么忙?”简奉央声音淡淡,“大家亲戚一场,但凡能帮的,怎么可能不帮?若不是亲戚二字,我今日又怎么会来瞧娉婷表妹?我以为我来之前,我娘的意思婶娘是听明白了的,可婶娘倒好,转背就跟我说起这事。我年纪是小了点,可也没小到连自己早间说的话都能忘。”
“这、这……”李氏咬牙,不相信简奉央都到跟前了,她还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拿不下来。简奉央轻轻一笑,笑声落在李氏耳里无端刺耳的很。简奉央冷冷的看了眼李氏,然后抬足,转头站定道,“婶娘,大家亲戚一场,各自留一线,来日好相见。你若是把我跟我娘当傻子一样,就别说我们不顾念亲戚情谊。好了,说这些话做什么,婶娘忙自个的事去吧!我瞧着那周家人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主呢!”
果不其然,简奉央话音刚落,就有婆子匆匆忙忙的来禀报,“夫人,周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