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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八章 苍穹变


  白书屋里,巴那光倚着门廊双目盯着墙头的青瓦发呆,暮云已经慢慢撕开却依然不见红日爬上来。依旧是一身灰色的睡袍,银色的白发垂肩,半吊的眼皮,真说不清是准备就寝还是刚刚起床。

  “主人,幽玄姐姐刚煮的果肉粥。”孔雀翎被热腾腾的汤碗烫得直摸耳根。

  “我是不是太自负了,高估了自己的才能,以为自己是全能的?”巴那光唉声叹道。

  “主人本来就是万能的。”孔雀翎不可置否的说道。

  巴那光回过头轻声问道“可我也有做错事的时候呢?”

  “那就是事情错了而不是主人错了。”孔雀翎很肯定的告诉巴那光。

  巴那光摸了摸孔雀翎的头,笑容苦涩。

  “确实不能用现在的结果来评说过往的对错,有失公正。”

  “主人怎么了?”孔雀翎抬头问。

  “没什么,最近老梦到过去的旧事,有些许感慨。”巴那光笑言。

  “主人是想家了。”孔雀翎看了眼巴那光很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想家了。”

  “那我们办完事情就回家去。”巴那光道。

  孔雀翎狠命的点头。

  “主人先喝粥,幽玄姐姐煮的,好香。”孔雀翎咽了咽口水。

  巴那光笑着把碗推过去“你吃吧,我还不饿。”

  “那不行,你不吃幽玄姐姐会骂人的。”孔雀翎慌了。

  “那么多我也吃不下啊,你帮我一些可好?”巴那光问道。

  “我去拿碗。”话没说完孔雀翎就疯着跑了出去。

  大弓山上,崖断壁残,泉水肆流。逍遥老仙的百年道行即将走到终点,看着步步紧逼的幽影,老仙也如凡人般慌手搓腿不知所言。

  “这……怎么……可能,不……不……不会的。”逍遥老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一整群非常世的怪物簇拥着一女子,画面实在是诡异非常,让人毛骨悚然,盘绕翻腾的食人蛊令人如置身炼狱之中,当中的幽影既似普度众生的菩萨,又如剥皮剔骨的夜叉。

  “罪奴,学艺不精还敢造次?”幽影斥道。

  罢了,从腰间拿出自己的值守牌丢在逍遥老仙的面前。逍遥老仙一脸不解,拿过木牌一看,神情紧张起来,瘪瘦的颧骨开始抽动,抖开袖口不停地擦拭,仔细端详,突然跪倒在地如孩童一般痛哭流涕,伤心非常。

  老仙不顾食人蛊的撕咬,摸爬着挪到幽影脚边一把抱住哭道“罪奴知错了,罪奴知错了……”

  幽影的裤脚被蹭得到处都是鼻涕口水,恶心不已,抬腿一脚过去将老仙蹬出几丈远。老仙不敢运气抵御,任由身体翻滚杵地,牙齿立时就被踢断了几颗。

  “我代主人向你问几句话。”幽影抖了抖裤腿道。

  “主人请问,罪奴若有半句虚言元神尽灭。”逍遥老仙头磕在地双手呈牌。

  “主人问话前,我有话要先问。”幽影道。

  “姐姐请讲。”逍遥老仙不敢抬头。

  “刚才是哪只手摸的我?”幽影眼中喷冒着怒火。

  “回姐姐,是这一只。”

  只见逍遥老仙迅速运指封住了自己穴道,右手成爪,刺啦一声,生生将自己的左手整臂卸下连同木牌一同呈上。

  幽影揣了值守牌,却将老仙的手臂喂了旁边的食人蛊。

  “主人问为何召蛊?”幽影问。

  “罪奴受于都王之托稳定边城,近来流民扰境,无离开之意却生繁衍之心,长此以往恐国力堪忧,又畏人言唧唧,便想着唤食人蛊放于流民之中便可了无痕迹地解国困之忧。”老仙答。

  “主人问为何伤及孩童?”幽影问。

  “姐姐应知食人蛊除惧阳光外,也惧人群。召蛊之时便以秽物血肉饲之,以孩啼惊之,几次复召之后,新召出的食人蛊只认秽血,不惧人群,即使是在白天也能召出一段时辰。”老仙答。

  “主人问你还有何未了心愿?”幽影问。

  “罪奴愿回黑藏森守林至死,永不出山。”老仙答。

  “罪奴还敢妄言。”幽影骂道。

  老仙不敢回嘴,只是哭泣,喃喃自语。

  “姑念你守山护林二十年,主人许你自行了断。”幽影冷冷说道。

  逍遥老仙哭着叩完三个响头,起身穿过暴虐不止的食人蛊走到深崖边纵身一跃,幽影一个响指,所有食人蛊追将而去。

  初九日,风停,油门埔桑图岗,流民们搭草而居,一铺与一铺紧紧挨着,错落有致。有力气的人都在指挥下忙着梳理水槽,前些日子暴雨混泥将水槽堵塞,淹了不少人家睡铺,趁着晴天赶紧将原先的水槽加深改道。造饭的女人们低头涮洗着野菜藤尖,支起的铜锅中烧起了汤粥,红巾道正细致翻看女人洗好的琵琶,确认没问题后端起簸箕将其倒入锅中,锅中翻起了米汤的香味,女人吸了一口满意地回去继续忙活。

  桑树下老人和孩子在红巾道的带领下一遍一遍地背诵《安民册》,漏着口风的老人们干瘪着嘴只能跟着哼,倒是孩子们一个个嗓音洪亮相互攀比较量着,小一点的孩子已经在老人怀中睡去,解怀奶着孩子的女人靠着树根也跟着默默诵读。

  几个月前,红巾道到来的时候桑图岗只有走不动道的老人和携子的女人空目待死,红巾道在岗中支起了锅粥救了残存的性命,出走的人也闻讯回来,红巾道组织壮年们建起了草铺,登了名册,每日上山寻菜,修渠度水,日起三锅,一锅药水辟瘟去疫,两锅菜粥保食果腹,按册领取。流民们日出而作日暮方歇,苦是苦却没有了饥荒之忧,方乱动荡的日子迎来了些许的安定。

  文秀站在岗岭上焦急地望着坡下的小道,颈上红色的绸带迎风招展。眼看太阳就要下落了,路上还是没个人影,亲兵来报有几个孩子已经饿哭了,文秀一跺脚令收工放粮。

  小孩子们都蹲在地上开始舔碗了,男人们才开始排队领粥。

  忽然一阵狂风吹迷了眼睛,山岗上的树林狂枝颤动,树林如苏醒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哎哟,一个捂着耳朵的孩子被什么东西撞到了胸口又落到了碗里打转,是独角仙,孩子兴奋地着跑去拿给父亲看,父亲用满是糙泥的手接过,黝黑的身上已经站了好几只了。孩子抬头一看漫天飞舞的都是密密麻麻的独角仙,大人们纷纷下丢下碗筷就地而跪,双手合十唤着“神迹显现、神迹显现、神迹显现。”泪光闪烁。

  红巾道的人将红绸带解下系在枪头上振臂呼道“虔心祈福独角现,圣人展翼救世时。”众人也跟着高呼,几个年轻体健的直接跳上树头摇着树枝助推着声浪,压抑的多时的情绪霎时喷薄而出,呼号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岗岭之上,残阳之下,一个独臂的男子领着十几个孩童向人群走来,有人认出自己走失的孩子,哭喊着冲上坡头。

  文秀沉气于胸,凝气于喉爆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圣人现……苍穹变……”

  众生皆跪拜。

  楚陆县城外饥饿的流民在城门外等着朝廷放粥,队伍已经排到了城根了仍不见张旗施粥。一个女孩惦着脚尖不停的张望,虽然平时放粥是有些晚,但今天是真的很晚了,女孩早饭也没吃就来等粥了,现在太阳都快没影了却半粒米都没见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过去,瘦小的身板在队伍中摇摆昏昏欲睡。

  这时队伍开始往前行了,女孩抓紧了皮囊急急跟上,行了有一段路,已经能看见粥摊了却失望的发现粥摊竟然没有丝毫热气,女孩诧异的看了看周围,可能是感觉施粥无望队伍前面有人稀稀疏疏离队的,后面的队伍也渐渐凋零,女孩站在中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正在愁措之际一名行迹鬼祟的男子冲到了女孩身旁,女孩下意识地将皮囊塞入怀中。男子绕过女孩插进队伍里对女孩身后的女人嘀嘀咕咕,女人年岁大了耳背听不清一口一个“什么?”,男子无法,只好将女人拉出队伍神神秘秘的说道“四婶,别排了,歇马桥那边红巾道已经放粥了,管饱呢,章爷家小六都吃饱回来。”

  “你说真的?”女人有些不信。

  “我还能混你不成,你身上那红巾道的册子还在么?没那册子人家不给食。”男子问。

  “在着捏,在着捏。”女人激动道。

  “走,我背你去。”说罢背起那女人就走。

  一旁的女孩这下是听得清楚了。

  月明掌灯时,朝廷的汤粥开施了,到女孩时也只灌得半袋米汤。女孩在城墙外兜了一圈乘人不备,溜到到一暗处拨开杂木丛又钻回城去了。女孩的家在城西的民窟里,民窟里均是穷人家,夜里都是点不起灯的,女孩乘着月光穿行于拥堵不堪的狭道中,饥饿让女孩脚步漂移碰翻一家放在窗外盛雨的泥瓦罐,引得主人家隔墙谩骂,恶犬狂吠,女孩吓得匆匆逃走,没留神让潮污不堪的石板滑倒在地磕伤了突出的额头。

  进家时,见父亲正与人饮酒,昏暗的油灯晃摇,破旧的的桌上铺着几纸切好的卤肉,父亲头都不回只顾着抓食和敬酒,女孩就没言语直接进了厨房,先去舀了瓢水冲去头上的伤口,用劲摁了摁感觉伤血不再流出才解下皮囊将米汤倒进碗中,一个大碗一个小碗,女孩稀里哗啦几下扒光了小碗里的米汤,小心翼翼地端起大碗给满嘴酒话的父亲送去。

  女孩父亲见女孩进来,一把抓住领口将女孩揪到了桌边,险些洒了那碗女孩饿了一天讨到的米汤。同桌满脸肥肉的男人举着吹亮的油灯靠将过来,几乎都要贴在女孩俊俏的脸庞上了。

  “这也太瘦了点吧。”男人用油滋滋的手蹭摸着女孩的身体,甚是不满。

  女孩被吓得退缩却被自己父亲一把拽住。

  “怎么会,你看这手臂,能挑能扛,你看这屁股,能生能养。”父亲嬉笑着在女孩身上指指点点。

  女孩左右撕扯想摆脱,男人甩甩手放开了女孩,端起桌上的酒一口灌下道“太闹腾了,费神。”

  “这才刚满十四,年纪尚小不懂事,您带回去调教调教就乖了。”女孩父亲殷勤地为胖男人倒满了酒。

  “那也不值八十钱啊。”胖男人显得很为难。

  “您看这孩子标致的样子,多少人来说亲我都没点头呢。”父亲一脸谄媚。

  女孩害怕了,年纪虽小但也听懂了父亲们在商讨什么,立马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父亲的腿直摇头,眼泪扑哧扑哧地顺着漂亮的下巴直往下落。

  胖男人眯着眼缝看着哭泣的女孩觉着确实比从青楼买来的小妾还要漂亮些,借着酒劲起了兴,伸手想去摸女孩的脸,女孩看见男人要过来,女孩哆嗦着死劲地摇父亲的腿,望自己的父亲搭救自己,换来的却是父亲的一记响亮的巴掌。

  “不对啊,该不会是个哑巴吧?”胖男人反应过来。

  父亲一脚将女孩踹开。

  “老爷,六十钱,不用纳妾您就当收了个陪床丫头吧。”女孩的父亲扶着桌子跪在了地上。

  夜里女孩被打了几棍子关在里屋,女孩的父亲钉好了窗,又找来了牛鼻绳绑好了门,再三确认稳当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到桌上一边捡吃着早已凉透的剩肉一边清点着沾满油污的钱币。

  女孩哭了一夜,声音沙哑,全身无力,女孩的父亲堵在门外呼呼大睡。女孩万念俱灰,在衣筐中翻找绞剪想要了结自己苦难而又短暂的生命,女孩疯狂地拉出一件件破旧的衣裳,拉拽中从去世母亲的长裙中翻落而出的除了剪刀外还有一页《安民册》。

  第二天,胖男人来接女孩,女孩穿着母亲的嫁衣端坐在屋。衣服虽然老旧但清洗得干干净净,女孩梳着清秀的小辫,面色红润,娇艳欲滴,胖男人心中一动,生出了纳妾的想法。

  女孩给还在宿醉的父亲叩了几个头,便将小手交出,跟着胖男人走了。

  女孩的父亲是在傍晚时分才被人用凉水泼醒的,酒都还没醒来迎面又是一顿老拳。女孩父亲在屋子里被人打得鬼哭狼嚎,四坊邻居无人敢劝,门口站着几个黑脸的壮汉呢,谁敢靠近,一群好事之人将女孩家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直到女孩父亲被打得奄奄一息,家被砸得稀烂,才见一个满脸肥肉的男人骂骂咧咧的从里面出来。

  后听人讲起,原来那女孩跟胖男人回家的路上,胖男人起了色心在半道上要轻薄女孩,被女孩用剪刀绞去了一只耳朵。有人说女孩被胖男人当场打死投河里去了,也有人说女孩没死与相好的远逃他乡了,谁也说不清,谁也道不明,谁也没真正去计较,不过是下饭解闷的谈资罢了。

  或许心存嫉恨,或许心有不甘,反正胖男人是再也没来过城西民窟了。

  胖男人再次见到女孩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女孩已经是堂堂的楚陆制县使,掌管着整个楚陆的生死,也拿捏着胖男人一家老小的性命,胖男人跪在地上怵怕这个原本应该每夜为自己倒洗脚水的女孩,抬眼偷见缠颈的红绸飘扬,青眉橙唇,身姿挺拔,越发的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