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污浊一吐为快。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到修远峰看日出了,过去在外戍边的时候只要回京就找机会到这高峨的山中静养,因为喜欢这高耸入云环视天下的的美景,甚至不惜重金在山中专修了别院,请文墨建筑均有建树的匠人精心设制,连铺地的白石均是高价从江南部运来,安排了专人打扫监守,谁想回京领职这八年人在京城反倒没得闲空上山一观了。
如今的朝堂已经不是他六王爷一人专权的天下了,于都王川普勒身体日渐康复,朝廷上的一应重要廷报均由王上亲审再交上书院裁定。原先唯诺敷衍的太子院也在王上复朝后频频发难,刚死了个垄川郡守修央还未来得及找人顶替接连又折了个督马台刘伺,好在刘伺既是自己的发小,同时也是师出同门,入伍同营,一起摸爬滚打,出生入死的过命兄弟,刘伺将虚造马册敛财之事一人全扛了起来,虽然王上雷霆大怒严斥川吉御下无方,责令停朝思过一月,但未对川吉的忠心有过怀疑,吉王府能在刘伺贪渎案中抽身自证也确属万幸。
川吉是在沙场上长大,钢刀下历练之人,越是危机越是冷静,朝堂上被太子院压得越狠川吉就越清醒。朝上川吉痛哭不已自责恳切地认错,朝下痛心疾首地上了万言的请罪表,王上见此不言,太子院也就不好在穷追猛打了。见王上不再深追,川吉果断闭了吉王府轻车简从地到修远峰幽闭思过。
红日渐出霞满山,幽峰拭目待晴空。川吉上山后连睡了几个好觉,面迎如此清景滚烫的肝火也在慢慢平复,一杯甘茶入喉,慢条斯理地问道“刘伺怎么样了?”
“刘伺大人真汉子,想必太子院问不出什么话了,现已按程规从大理寺转压到了天牢,只待王上旨意。”屋诺枯在身后答道。
“现在是问不出,以后呢?负罪之人,知道越多就越不敢睡,时间越长就越受煎熬,我与他有同袍之谊不忍其受此无边之苦。”川吉闭眼说道。
“属下明白,不日刘伺大人便会畏罪自杀。”屋诺枯点头。
川吉转头看向日出之地半晌不语。
沉吟了一会川吉才道“那铁鸠的十二人找到了吗?”
“连根头发丝都寻不着,全部人间蒸发了,郡主当夜就已回府,白书屋里外也都一切如常。”屋诺枯道。
“那你怎么说?愚匕。”川吉闭目养神。
一阵黑风凭空刮来,杯飞瓦碎,屋诺枯差点没站稳碰翻了纸瓦鹤延灯。
“铁鸠有钢铁般的意志,只能死归不会活逃。”一名近两人高的巨人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你是说他们都遇害了?”屋诺枯问。
“是的,十二名职业刺客竟消失得如此干净,这白书屋里一定藏着五星的高手,否则万不可能无一人生还。”愚匕用沙哑而低沉地说道。
“五星高手?说笑了吧?世间武学繁杂众出,但只有学艺精湛功夫拔萃能为该宗翘楚方能定星,况且只有功力成倍增长才可升位。寻常人要是能功定初星便可进官入爵受王室恩待尽享富贵,即便吉王府中初星将官也不过区区十人,二星近卫仅有五人。这次出动的铁鸠十二人中三星的就达四人之多,其余的也均为二星,如此强大的阵仗除非他们自行离去,否则绝不可能消失的。愚堂主何必自欺欺人。”屋诺枯不屑到。
“屋掌事常年在府,不问世事,坐进观天,我不怪你。”愚匕轻声说。
“自己的人自己管不好,妄言推责,反倒说我目光狭隘,你倒是真有意思。”屋诺枯受了嘲弄冷笑道。
“有事说事,吵吵什么?”川吉最烦为无谓的事纠缠。
“得罪了,屋掌事。”见川吉不悦愚匕连忙说和,见屋诺枯也退了几步便恭拳接着说道“我听屋掌事曾说过白书屋是京城最大的茶商明楼的主人对吗?”
“没错,我已调查核实清楚了。”屋诺枯道。
“那您知道他们从何而来?”愚匕问。
“蟒王军与大乘军交兵祸及黑山城,黑山城的商贩们被谴四散,于都新入的油铺,绸庄大都来组于黑山城,明楼也不例外。”屋诺枯道。
“原本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月夕之祸后我觉白书屋有异,便差专使前往黑山城查证。”愚匕道。
“有何收获?”屋诺枯鞠躬问道,屋诺枯向来对事不对人,能在多事之秋尽心职守,费心入战火之地取查的这份用心确实让人叹服。
“黑山城夹于大乘于南江部之间备受战乱摧残,到处是断壁残垣,已然是荒城一座了,好在还一些不舍故土之人在苟延残喘,专使硬是从黑山城中一老奴身上探察出了些许消息。”
“什么消息?”川吉坐立了身子,一双如狼般的眼睛盯着愚匕。
“那明楼面上是黑山城的普通商户,财收自理,实则富入黑山城中,其实明楼的大当家就是黑山城城主巴那伊式。”愚匕道。
“等等,白书屋里明楼的少东家好像是叫光,对巴那光。”屋诺枯思索了一会惊道。
“好个黑山城,我说怎么莫名冒出个茶商还到处重金置地,原来是想在于都借尸还魂。”川吉搓着手一脸诡谲。
“黑山城城主虽无君衔,但号称大地上最富有之人,夹于几个大国之间生存却屹立百年,手下更是宦养了众多高手护城,其中不乏四星和五星的高手。”愚匕说道。
“这样白书屋里有五星高手护宅便也就顺理成章了。”屋诺枯恍然大悟。
“我说呢,就凭太子院也想翻天,正如你所说果真是出现了异数。”川吉对屋诺枯阴笑道。
“我们既然找到了关键,就想办法尽快拔掉太子院的这双新生的翅膀。”屋诺枯道。
“铁鸠九子,我已传令六子火速回京,不日便可抵达,尽供王爷调遣。”愚匕道。
“铁鸠九子每个均是五星悍将,即便是青天白日下也能叫白书屋寸瓦不留,生生拔掉太子院的奢望。”屋诺枯兴奋道。
川吉一个劲地嘿嘿傻笑,摆摆手称“何必大材小用。”
两人不解王爷用意。
“再过两月是什么日子?”川吉反问屋诺枯。
“殿下是说十年一度的奎祭?”屋诺枯反应还是很快。
“中原大地立国之本必受奎兽赐福,虽我朝奎兽碧海潮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但朝廷每十年都会在现圣之地举办奎祭。”川吉言道。
“殿下的意思是要争取在奎祭之时,抢在太子院之前接受奎兽赐福?”屋诺枯问道。
“不,奎祭只是仪典,奎兽显不显圣乃是天意不可强求,我不喜欢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之事,我们的目的是奎祭后的碧海茶会。”川吉道。
“碧海茶会?”
“碧海茶会?”
“对,碧海茶会。”川吉很肯定的告诉两人。
“碧海茶会,殿下是指奎器之争?”屋诺枯道。
“奎器之争?”愚匕问道。
“愚堂主乃尚武之人,休要装糊涂,奎器乃取自奎兽圣体,非世间常物,经千锤百炼方成圣器,近可披荆斩棘护己周全,远可沙场一马定乾坤。修武之人获此神兵星段至少可上升一位,愚堂主就没想过?”屋诺枯笑言。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奎器与我们所谋之事有何益处?”愚匕面色不改。
“愚堂主有所不知,奎器并非仅仅神兵利器这么简单,在于都更是权势的体现,于都自古传奎器两件,得任其一者,内可领御城都督头衔掌管禁军护卫王城,外可册封碧羽大将军号令三军抵御外强。为保奎器持有者常强不衰,故借奎祭招揽天下英雄以武相争,赐神器于最强之人,其实所谓的碧海茶会只是听上去风雅,实则是纯粹以武力决出强者委以重任,定于都未来十年掌舵之命的强者困兽斗。”川吉解释道。
“殿下的意思是,让铁鸠六子备战碧海茶会?”
“对,以我多年的经营,只要在碧海茶会上能取任一神器,便可逆天伏地将这江山尽撰我手。”川吉迎着云雾散尽渐渐披露出来的于都城池放声狂笑。
南江部郡在大乘王军的强压之下于六月边境城镇尽破,蟒王军与南江部起义军退守观邸崖,大乘正欲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却不想南江部内地貌宽广,关隘重重,王军层层受阻。加之蟒王军化整为零遍布王军后方进行袭扰战,依仗山岭地形逐渐蚕食体积庞大的大乘王军,受命监军大乘皇帝四子上至雀果断命王军在前沿筑起军事工事,与起义军对峙观邸崖,及时分出部分精锐成立临时清缴部,负责占地城防建设和蟒军散勇清缴,意图打通和稳固后方补给准备与南江部进行时日持久的消耗战。
这日,清缴部第十一精锐队奉命查山剿贼,这百人众的精锐队领队百夫长,原是大乘狮王将军索付多的亲卫王勐,王勐随狮王将军征战多年,悉熟不少兵法,加之武学功底深厚,此次由四皇子亲命百夫长,为大乘王军扫除逆党正是其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王勐领军入林围剿身先士卒且战且胜先后灭了蟒王军的三个聚集所,历时一月餐风饮露横冲直撞不觉竟闯到了蟒王军的一处秘密指挥站附近。
守山的探子远远看见王勐的精锐队正在林下歇脚,急急回报,守站的士兵不足三十人,但密站里除了是西南片区战局指挥所以外,站内还有五十多人的山民老幼,万不能葬送。军情紧急,指挥站首领当机立断,选了二十名跟随自己多年的死士沿河道绕行至指挥站另一面的山林之中准备向精锐队发起突袭,将精锐队引开。
太阳正辣,王勐一队人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正在午歇,几个人到林旁溪边取水,忽然被几支猛箭定在头上,倒地而亡,水囊倾了一地,值守的士兵发觉有异出来巡查也被当场射杀,盔甲碰撞石块的声响惊醒了王勐,王勐跃身而起抄起箭矢大喊“敌袭,备战。”所有的将士都立剑而起,撑起莽弓就近掩蔽。又是一阵箭风袭来,前沿的几名将士躲闪不及当场毙命。王勐眼聚如鹰,寻着箭道看见了林中闪躲的人影,王勐疾箭射出喊道“北边山林。”身子早已随箭跃出,一众将士跟将而上。
指挥站守军本不是善武之人,人数上又被绝对压倒,边打边撤,人还没跑到山腰就已全部覆灭。精锐队的一众欢呼庆贺,王勐从首领的头上拔出宝剑时却见那人虽死却面容安详,不似战死般狰狞。
“不好,速速返回溪边。”王勐惊道。
回道溪边,与走时并无二样,王勐下令仔细搜查。果然在小溪的深处草棚后竟藏有一处山缝,悠长深邃,且有人迹。
“原来老巢在这呢。”王勐笑道,令全队小心通过。
山缝间之容两人通过十分狭窄,为防埋伏,队伍步步为营,渐渐地队伍拉成了一条直线。眼看前面就见光亮了,王勐正欲冲出山涧,面前却出现了一个头缠白布条的黑衣男子手持巨剑挡在山口。
“来者何人?”王勐喝道,从腰间抽出青身宝剑,身后的将士早已拉满了莽弓。
“告诉你也没有任何意义,我只问你是否是大乘军队?”黑衣人道。
“知道是大乘军还敢叫嚣,叫你死无全尸。”王勐剑指黑衣人,身后重箭其发直射黑衣人要害。
黑衣人一个侧身,巨剑框立于前竟将百尺之箭全数挡住,折断的箭身擦脸而过。
“知道是大乘军就好办了。”黑衣人说罢一撩斗篷以极低的身姿直冲精锐队而去,巨大的剑身在狭窄的山道中拉出一列火花。
指挥站里一众男女老幼手持短剑匕首候在站内准备殊死一搏。严正以待时忽听山涧中有兵刃激烈碰撞的声响传出,刺耳尖啸的金属声持续了很长很长,响得人心惊肉跳。当所有动静都归于平静后,临时当代让探子前去查探。两名探子在山涧口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瘫坐在地,断肢残躯满地,血流成河,百人之众的精锐队竟没留下任何活口。探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是惊是喜,只知呆呆的望着跟前血腥的场面不住地发抖。
山岭之上高耸着一头金发的女子无奈地冲满身伤痕一脸血污的黑衣人摇头。
“义父金牌斥令我们火速回京你怎么又节外生枝。”女子怨道。
“不长眼的大乘军自己送到我的面前,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黑衣人道。
“别忘了铁鸠的守则,身为九子更当严守,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的。”女子斥责道。
“就是再挨上几鞭子,只要能出胸中恶气便值了。”黑衣人将腹中的断箭一把揪出甩在地上,不屑地转身走开。
“烂泥扶不上墙,教不会的铁疙瘩。”女子呸了一声纵身消失于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