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翠云,我是王家最小的女儿。
我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姐姐王翠翘,我和她长得很像,我们都是鹅蛋脸,尖下巴,单眼皮,我爱学她,头发简单的绾成简单的两个流云发髻垂在两边,我和姐姐一样不做复杂的发型,不爱涂胭脂水粉,从来不戴首饰。
姐姐的人生就是开挂的人生。她会弹琴,因为她琴弹得好,家里经常达官贵人出入,让我家的交际圈变得很广很强大,也让我家的生意如鱼得水。但是她本人弹琴基本是随性,不会按照古律,随便弹弹就弹得超凡脱俗,绕梁三日,闻者动容~~~
姐姐翠翘不用裹小脚,不用缠细腰,当我问奶妈,为什么我要在家里接受缠腰裹脚的酷刑的时候,姐姐可以在外面玩耍。奶妈说,她娘亲是镖局的武师,你娘亲不是。
姐姐还有把弹弓,百步穿杨。她甚至有一匹专属的小马,马背上的马鞍,不是女子平日用的侧坐式的,而是男式马鞍,她经常叉开两腿骑在马背上。她的弹弓瞄准谁,谁就会被吓的魂飞魄散。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姐姐。
我甚至也想有弹弓、宝剑和小马,姐姐的一切都让我羡慕。但我不是她,她是我们家的中心。她就好像太阳,光芒万丈。而我、哥哥,我们其他所有人都是行星,行星永远围绕着太阳运转。
我很小就羡慕她,很想做她另一个她。
就连后来家里出事了,被官府抄了家,也是她挺身而出,救了父亲和哥哥的性命。
从小我就知道,家里的一切都要给翠翘让步。我很想亲近她。但是娘亲要我离她远点。
稍大一点,翠云看到姐姐翠翘带着他的随从徐海,在家里上串下跳,上房揭瓦。
翠云看到了这一切。
很想加入他们。但是翠云只是怯生生的坐在角落里。不敢走近他们。
翠云还看到了大人们没有看到的,小小的细节。
翠云的脑海里还记得徐海的第一次出现的情形。
那一年我们家在街上施粥。姐姐可以在施粥的摊子前给饥饿的人群舀粥。我因为年纪小,个子还没有锅高,只能由保姆抱着在后面看着姐姐。我看到人群中有一个小和尚呆呆的,轮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只看到姐姐。姐姐把粥和自己的手帕一起递给了他,他看姐姐已经看呆了。接过粥也不走,姐姐把自己随身带的桂花糕给了他,而那两块桂花糕是姐姐怕我饿,专门给我带的,放在贴身的小口袋里。
是的,翠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一年的小和尚就是徐海。那天,徐海看到街上的穷人们奔走相告,相约去大户人家门口去领粥。他也去排队,端着仅有的一个破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翠翘,在一大排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前面,她穿着绫罗绸缎,皮肤雪白,头发黑黑亮亮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额头上沁出了一颗颗的汗珠。她的眼里都是慈悲和善意。和身边的人饥肠辘辘,眼睛里只能看到食物的人,仿佛来自不同的世界。
王家的人实在,粥里米多,每次轮到他们家施粥,他能吃饱。
徐海在另一列领了粥,他又重新排队,他得带碗粥给寺庙里的老和尚。他排了很久的队,背后的人潮在涌动,徐海努力抵抗,他几乎要被人挤得掉进锅里,等他排到翠翘面前,他看着翠翘,看到她眼里的关切和善意。他的眼睛没有办法从她的脸上挪开。她接过他的碗,碗因为掉在地上过,很脏。她迟疑了一下,掏出怀里的手绢帮他擦碗。
添上粥后,她把碗递给他。他捧住碗。托住碗的手绢他一并接了过来。
他愣在那里,呆呆的看着他。她看着他笑了,徐海看到翠翘弯弯的眼睛,她的笑容从眼睛弥漫到脸上,身后的人群一直在推他。他立在那里不动,翠翘问他“不够吗?吃完再来排”。
翠翘说“等等”,徐海愣住了,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翠翘从随身的小口袋里掏出两个精致的小点心,放在他手上。“吃了再来排队啊。去吧。”他一只手捧住碗。另一只手心里放着两个小点心——桂花糕,他愣住了。直到身边的人把他整个人挤开,他才回过神来。
这是他第一次吃桂花糕,寺庙里有桂花树,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桂花还可以做成美味的小点心。那个时候他还不识字。后来等识字了,他才知道手绢上的两个字是翠翘。从此这两个字像烙印一样烙在他的心里。
几年后的一个暴雪天,我又见到了这个小和尚,他高了一些,结实了。这个和尚被姐姐收留了。姐姐只是担心门外流浪的小孩会冻死,或许她压根没有认出小和尚。但是从小和尚炙热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也认出了他——因为他炙热的眼神。他就是当年的小和尚,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他的一生和姐姐的一生,命运从此是将两个人永远缠绕在一起的,世事的纷扰,连年的战火,都不能将他们分开,就算短暂的分离,他们又会很快的找到对方。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吧。
暴雪即将来临的傍晚,徐海蹲在墙角,翠翘对徐海说:“跟我走”,然后转身离开,我看到翠翘的衣角从徐海的手边滑过,徐海的手指轻轻勾住翠翘的衣角,他盯着他的手指,把手指放在嘴唇边,轻轻吻了那根手指。只是那短短的几秒钟,翠翘背对着徐海,正在往远处走,没有人看到徐海的小动作,但是翠云不会弄错,那是爱慕,深藏不漏的爱慕,小心翼翼,不求回报。却又无所畏惧。她的内心对徐海生出一种东西,那是怜悯,或者是感同身受的苦涩,苦涩中有一丝的甜蜜。他是永远不会伤害她的,这点她非常肯定。当官府抄了她的家,父亲被关进牢房,几乎被虐打致死的时候,当家里所有人都认为是徐海害了他们,翠云坚信,不会是徐海,在任何情况下,徐海都不会伤害翠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