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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旧巷斜阳(2)



  某日外出,遇恶翁毒打老妻,拳脚相向,血流妻面。余停车相劝,翁污言不逊,余之助理系武林中人,遂掌击翁面。翁之三子闻讯而来,疆场大战。少顷,父子四人皆带伤。调停后,余以万元赔偿,虽破财,然心甚喜,不亦快哉!

  应某公司之邀,录评书千集。余谓影棚须近些,制作组遂包下余院内售楼处置景。足不出户,随时工作,不亦快哉!

  元旦北展商演,效果空前,满场沸腾。惊观者内行之多,茶园不解之包袱,此处亦山崩状,堪称历年商演最火之场。终场之际,一灯碎,飘零而下。吾大呼:“过年了!”遂掌声雷动。是日,后台诸君兴奋良久,不亦快哉!

  曾为某电视台录制反串戏《四郎探母》,余饰四郎,小徒饰六郎,权贵审查后云严禁播出,因六郎穿白蟒袍,不符合节日气氛。另小徒相声亦告问斩,因西装色深,不符合节日气氛。余谓徒曰:“此权贵万牲园批衣者乎?”徒笑,余亦大悦,不亦快哉!

  某大剧院来电,约吾演评剧,甚喜。恰正排失传老戏两本《刘公案》,摩拳跃跃。唯院方艺委会欲先审视频,吾大窘,此戏失传良久,何来视频?况吾仅租尔场地也,房东验艺术,何理?遂答曰:“汝速将艺委会诸君简历证书户籍证明得奖情况夫妻关系等呈上,吾先验之!”自此,毫无下文,不亦快哉!

  偶感

  一介布衣,秉性孤单。持杆棒漫步街前,斥宵小,吓贪顽,风起处血染蓝衫。黄连苦英雄更苦,登天难为人更难。不怕虎狼当面坐,唯惧人心霜雪寒。喝不尽的壶中酒,花不尽的玩笑钱。莫观新娘上轿,且看老妇残年。高官显宦智者先贤,此事古难全。一任闲言语,但见秋叶落寒潭。身逢险地何惧死,前行无路不求还。何官无私,何水无鼋?醉里挑灯看贼人犯贱,恶犬狰狰,哪晓西南。念我佛慈悲哪寻慈悲岸,既落江湖命也堪怜。闷夜中哪寻残灯暗,山神庙火焰冲天。懒睁倦眼回头看,依稀间林教头风雪上梁山。

  三分露水一苗草,半楼风月两层人。

  观彻世态惊神胆,看透炎凉起魄魂。

  骄狂体后辱相伴,谦谨身前颂自跟。

  良心乍起三更夜,明月清风冷笑人。

  (十几年前,安徽录节目。每期酬金五千,后降至四千,复三千两千一千,直至辞退。彼时真指这钱活命,奈何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十余年后,衣锦复至。套句吕蒙正的话: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命也运也!看起来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也。)

  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下回。

  相声这几年就算挺好。为什么这几年就算挺好呢,通过我们这行业里面内部大伙一块儿努力吧,由北往南各地都有小剧场,大伙都认熟了,说相声还挺好。其实当年挺不好的。我记得,20世纪90年代初我接了一工作录一节目,一摄像跟我说:“我跟你说点儿事。”我说:“什么事?”他说:“相声要死了你承认不?”我说:“我不承认啊。”他说:“你证明给我看。”我说:“我证明不了给你看啊,但凡有能力干吗做综艺节目啊?”

  人人自私,如能尽量顾及他人便可称为大度。后天虽可调整,仅一二而已。这些年一直做这方面的科学实验,差点儿连实验室都炸了。可见人不能跟人性作斗争。老话说得好:恨路难行钱作马,愁城易破酒为兵。

  (2010年8月有感而发,这些年越来越觉得跟人打交道最难。天底下最不是人的就是人。)

  我曾为某曲艺团效力三载,风雨兼程苦不堪言。团里尝以关系户口调入为诱饵。后将另一演员携妻带子户口入京,并大书:我团春天来了!我心大寒,不复此想。未几,新调来的演员辞职转投影视,该团又逢改企,遂风雨飘摇。我叹道:这团的春天真短,转天就冬至了。

  德云社初期叫北京相声大会,2002年起在前门大栅栏广德楼演出。当初广德楼聚集了京中所有曲艺迷,曾有人称此为曲艺圣地。后因种种原因于此罢演,漫天飞雪中,全体演员走出剧场,几许悲壮,几许哀伤。仅一载,当年的演员已发生巨大变化。文顺师叔因食道生一瘤而入院手术,幸是良性。文良先生(查良燮)因心脏之症突离人世,闻讯后急率众人登门吊唁,家人之冷漠令人寒心,唯金环师姑痛哭之态至今犹存。文昭师叔离开广德楼后未应任何演出,只待我重新聚众,每见先生,未免汗颜。京韵名家赵桐光先生回津后不时献艺,津门观众颇有耳福,每于网上探知先生消息后,不胜欣慰,曾家中看望,师母盛情款待,偷见二老相濡以沫,令人感触良多。我自离开广德楼,穿大栅栏也未看一眼。(2003年日记摘录)

  北京

  (1996年第三次进京,运蹇时乖,立锥无地。人前谈笑自如,人后暗泪伤弹。年少轻狂,留下几首歪诗,权抒抑郁。今试回头,亦觉无地也。)

  1.

  数载蜉蝣客燕京,遥望桑梓衣未荣。

  苦海难寻慈悲岸,穷穴埋没大英雄。

  2.

  日出而作子夜还,奔波皇城叹流连。

  人前枉作清云客,男儿暗泪对谁谈。

  3.

  爆竹声催夜难眠,五内如焚愁亦烦。

  家国大事全休罢,鲲鹏抿翅孔方前。

  4.

  双戈金风道德蒙,单枪匹马几人能?

  世间岂有久贫汉,待乘清云上天庭。

  共勉

  1.

  有有无无且耐烦,劳劳碌碌几时闲。

  人心曲曲弯弯水,世路重重叠叠山。

  古古今今多变改,善善恶恶有循环。

  将将就就随时过,苦苦甜甜过眼完。

  2.

  也无烦恼也无愁,本分随缘莫强求。

  无益言语休开口,不干己事少出头。

  人间富贵花间露,纸上功名水上鸥。

  识破世情天理处,人生何必苦营谋。

  3.

  金乌玉兔西坠,江河绿水东流。

  人生哪有几个秋,万里山川依旧。

  寿夭守通是命,富贵荣华自修。

  空自白了少年头,生死谁知先后。

  4.

  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当犬看家难。

  墨染鹭鸶黑不久,粉刷乌鸦白不鲜。

  蜜饯黄连终须苦,强摘瓜果不能甜。

  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做神仙。

  5.

  大开庙门不烧香,祸到临头许猪羊。

  任凭你把头磕破,自古人忙神不忙。

  6.

  有果必有因在先,有因必有果在后。

  因果之报,丝毫不差;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7.

  坐车外出,隔窗望去,行人于风雨中蹒跚。霎时,满心中充满感恩。身不饥寒,老天未曾亏我。寸功未有,我又何以对天?且记,且记。

  8.

  别人都说我们是草根。什么叫草根?其实草根很便宜,人参、灵芝、冬虫夏草,都是这些不上档次的东西,我们比不了人家大棚里的香椿芽、韭黄。

  故事

  一弟子看娱乐新闻大怒,我笑着讲了个故事。孔夫子周游列国,途经齐鲁。一凶汉拦住大路,问圣人:一年有几季?孔夫子笑道:一年有三季,春夏秋。凶汉满意而退。孔门弟子颜回、子路不解,问师因何四季改三季?夫子曰:凶汉乃屎壳郎成精,每年冬季入粪堆,其一生只见三季。所以这种屎蛋变的,别跟它抬杠。

  友人来电:“听说你的相声包袱爆料了,怎么办?”我笑道:“清帝大婚,极尽奢华。殿内九大盘苹果各个要极品,尤其顶尖上的苹果要巨大。帝后马上进殿时,承办果品的大臣突见九个顶尖果不翼而飞。旁侧太监满脸奸笑意在索贿。大臣淡定地从怀中又掏出九个苹果摆上。故事告诉我们,太监的奸诈永远赶不上爷的智慧。”

  遇一粉丝要签名,我认真写好递上,双方互说谢谢。他又看了一眼签名,问我为什么德字中间少写一横,是笔误吗?我笑了,几千年来,德字这一横可有可无。康熙御笔大学碑的“德”字与全聚德的“德”均无一横,郑板桥写德字这一横也时有时无。又想起2006年相声界声讨于我,罪状之一便是签名德字无横,说明无德。唉!

  西汉,大夫晁错建议削藩,七个藩国,提出清君侧;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唐,提出清君侧;元,孛罗帖木儿叛乱,提出清君侧;明,燕王朱棣夺江山,提出清君侧;由此可见,清君侧是叛逆最常用的借口。我想了想,对。

  孙悟空出了花果山,拜菩提老祖为师。经过了学前教育后,正式开始教学。菩提老祖拿出一面锣,边敲边唱:“打开了柜开开了箱,拿一个假脸儿你戴上!当当令当一令当!来,翻个跟头!”悟空愣住:“师父,这是耍猴啊!我要学上天入地的本领。”菩提大笑:“孙子,上天入地?痴心妄想!你就好好做你的文艺工作者吧!”

  微言

  依川傍岭小河沟,小庙在山头。问菩萨因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昨日花开今日谢,百年人有万年愁。入山不怕伤身虎,猛兽怎如人有谋。知事少时烦恼少,窥破机关早白头。听这边鸡吵鹅斗,看那厢窃玺偷钩。我不敢高台教化,也并非无病哀愁。有感砌文字,任君笑我无羞。既无回天手,也只得纸扇长衫卖风流。

  经文梵字,悲迷几许男女老幼。佛语禅音,唤醒多少仕宦商农。叹荣华富贵位大爵尊百年之后终何用,也无非北邙荒郊土一蓬。收起那利锁名缰心一片,放开这海阔天空度量衡。明善恶,知因果。晓进退,懂人情。不敬父母你吃什么素?不知好歹你逞什么能?合掌念:阿弥陀佛,愿我佛慈悲拯救愚蒙。

  金砖何厚,玉瓦何薄。汤盆具虮虱哭,屋厦成燕雀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世间好话书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饿死别抢猫儿饭,穷死莫把乞儿夺。画饼不能吃,鸩酒不能喝。贤而多财则损其智,愚而多财则益其过。磕一个头放仨屁,修好没有作恶多。善要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见便是大恶。

  万事不如书在手,一年几见月光明。装三分痴呆防死,留七分正经谋生。风前看月,雾后观灯。霜前菊冲,雪后梅丰。醉中论剑,梦里歌声。得空山古寺,寒雨围炉,焚败叶烹嫩笋,乃云中世界也。若得极大快乐,须竹林下听小人诽谤嚼舌,语罢谓之曰:我有三个朋友,一个普通的,一个文艺的,一个你这样的……

  众人探讨脏与净问题,研究到底什么叫干净。有人说以水为净,无论什么冲洗后便干净了。有人说眼不见为净,豁出去了便没什么。最佳答案是这样的:不知脏净为净。谁比得了?

  难得上午清闲,收拾书房焚香拭案。上网搜寻一圈,复悄然而退。观大千世界各路英豪,无语良久。桃肉暴于外,人食之种其核可见积善有余庆;栗肉秘于内,人食之弃其壳可见多藏必厚亡。富不肯读书,贵不肯积德,少不肯事长,愚不肯亲贤,此万祸之源也。名利关前争先死,何如暖被日高眠。

  是非

  老话说得好: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天地尚且不全,何况一人一事?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你,您想解释得每个人全明白,那得多大工程。许你挣钱,就许别人骂街。谁都得活着,您说是不?

  (谁人人前不说人,哪个背后无人说。一张嘴两扇皮,反正都使的。笑骂由他笑骂,生活我自为之。我就不信,您一个人能尿满护城河。)

  笑听闲话,懒怕惊雷。赏群雄争啐,品酒后欢悲。人活为嘴,爱论人非。你说孙大圣,我道猴儿鬼。嚼舌敬请嚼舌,驴唇对马嘴。山西胳膊山东腿,温凉盏盛洗脚水。我不搭茬儿不还嘴当不上法不违持竹杯品茶水,隔窗望你在雨中激昂慷慨欢呼雀跃苦口婆心目眦欲裂装神扮鬼顿足捶胸咬牙切齿找不着北,你美我更美。

  (我儿麒麟完成九年义务制后自动退学,执意从艺,尊重儿子意愿,遂下海登台。未料,投石击破水中天,大批仁人志士跳出水面做撒泼状,谈笑之余,发博鼓励。)

  你夸我,把我夸成一朵花了,我明天该去吃饭也还得吃饭,你站在我门前骂街,你骂累了你也得回去吃饭去。我知道我自己的饭量和我要走的路。有人说,郭德纲脾气不好,有时他还在台上骂人,其实我讲的都是真话。我远比骂我的人来得磊落。

  天下可爱的人都是可怜人,天下可恶的人都是可惜人。什么叫聪明?真难解释。养成大拙方知巧,学到如愚才是贤。常将酒钥开眉锁,莫把心机织鬓丝。将心事偃息于长林丰草之间,也算一大快事。江山风月本无常,心宽者便是高人。顺便说一句,我是真厌恶小心眼儿的人。

  (偶然机会,遇到一男一女两位有身份的人,两位心眼之小,令人叹为观止。我替他们惋惜,这么小的心眼儿什么时候能熬到可以被双规的位置?)

  冯小刚:德云社十五年,去剧场听郭老板说相声,一口一包袱,满堂彩。观众喜欢爱戴不是因为他嘴甜,皆因其嘴毒,腹蜜口剑。“歪理邪说”是坎坷蹉跎的生存智慧,不是师父能教的。郭老板说得好:何为草根?不过就是人参、灵芝、冬虫夏草这些个不值钱的东西。这性定的,全场笑歪。咱能不这么低调自卑吗?

  (冯老板所言极是。人参出于关外,雪莲长自冰山,虫草佳者青藏,灵芝得采庐山,可见草根均出于隐山逸水之地。比不得塑料温室大棚中的萝卜、韭黄、香椿、雪里蕻、鬼子姜、茄子包等名菜,色彩鲜艳,下粥极佳。另,昨晚兄与嫂夫人北展助威,不胜感激,难得风雨故人来。)

  心慈不惧世道险,胆大哪怕有妖魔。

  (有朋友极称赞这两句话,非让我解释内涵,我说:第一句说的是唐僧,第二句说的是孙悟空。按故事说,快到高老庄了。)

  楚河两岸硝烟障,从来暗箭起同行。

  观棋不语真君子,大人何必小鸡肠。

  你且扬威修栈道,我自低言度陈仓。

  堪叹人生终有老,莫叫无才笑江郎。

  (此事原委,天下尽知。五更天晓,但在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