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松树,高大庄严地站立,枝叶密布如云雾,将大部分阳光阻隔,偶有阳光穿越厚厚森林,在地面上投下点点光斑。
这是一片墓地,肃穆沉寂,这里长眠着浩然山门的英魂,神圣不可侵犯。
一处新坟前,默然站立着一高一矮俩人影,一位少年,一位少女,他们就这样站着,不说一句话。
少年依然轻轻哭泣着,稍有抽泣之声,不过已经平静了许多,而少女则是表情坚毅,但美丽的脸庞上干结的泪痕,出卖了她的心情。
林嫣儿抚摸着苏真柔顺的头发,轻声道:“给师傅上柱香吧。”
苏真擦干了眼泪,嗯了一声,就捻起三炷香,引人注目的是,少年右手用布条紧紧包裹,不露出一丝肌肤,即便是上香之时,也不见他摘下。这有碍礼数,但不见少女阻止。
少年刚走到墓碑前方,却再一次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却依然坚持上完了香,拜了三下。
“姐姐。”他默默站起,喃喃说道,“我害死了师傅,要不是救我,师傅也不会这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连连说着,到最后近乎跪在了墓碑的前方,泣不成声。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少女只觉得怒气忽然涌上,竟然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语气,待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苏真已经呆呆地看着自己。
“并不是阿真的过错,这是师父自己的选择。”林嫣儿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她拼命压制自己心中的感情,为的是不让苏真过于悲伤,然而苏真尚有她安慰,她又可从谁那里得到温暖?林嫣儿也不过十六岁,却已经担起这份责任。
“可是,师父为什么这么做?我并不想这样,既然是我的错,就应该我一人承担,怎么会…”
谁错了,恐怕谁也没有错,只是天命如此,命运的齿轮滚滚,终究是这个结局。但换一种角度想,却又不知是不是乾虚逆天改命,保下了苏真,这是不是已经通向另一个结局?
闹不清,道不明,可以说一切的结局由人而定。也可以说一切变化都是天意。是否有天道?谁也不知,但每个人都努力步向最好,或者说都想获得步向美好的可能。
“你没错,师傅也没错,谁都没有错,别瞎想了。”她把苏真拉如怀中,不断轻拂安慰他,“都是把你当做亲人,如果不是师傅的坚持,也许结果更加糟糕。”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结果?爸爸,妈妈,师傅都是为我而死,又是为什么?如果不救我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无处发泄的悔恨,就只能施加在自己身上,幼小的心灵必然不能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但幸好他还有可以寻求安慰的人,一起分担悲伤。
“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嫣儿扫视着眼前两旧一新三块墓碑,心中悲伤至极,然依然宽慰着苏真,她知道,从此以后,只她二人相依为命。
苏真扑在她怀中呜咽着,而少女则是轻轻拍打前者的背部,她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下,就像罗帐一般将苏真保护。
嗅着苏真柔软头发的香味,她猛然觉得,自己似乎可以为他奉献一切,一如他的父母与师傅。可能这就是他天生的魔力罢,一家之宠,一家人的希望,所有人都默默保护着他,这臭小子!她忽然淡淡一笑。
而自己,从今天开始,就背负了一切,亦父亦母,亦师亦友,为了他,自己必须成长!
“阿真,他们三人都是为了你,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才不辜负他们的希望,所以不能有刚才的念头了。”她轻轻说着,语气很是温柔,“如果有哪一天,需要姐姐我挺身而出,我想我也会站在前面。”
“姐姐……你不要离开我!”
嫣儿帮他擦干泪水,笑意盈盈地说道:“说着玩玩的,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第一个跑,要是你碍事,就把你扔了。”
她眯着眼看着眼前破涕为笑的少年,心中却在暗暗地叹息,在疼爱中长大的少年,还保持这份纯真,但这又能持续多久?这张笑脸,怕是会越来越少,难以一见。
“好了,走吧,别忘了这里是我们的家,以后走的再远,也要抽出时间回来看看。”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说道。
“姐姐,我们去哪里?”
“天机山。”
……
极一门共分四个山门,清源真人掌天机山,乾虚道长掌浩然山,虚元真人掌地机山,逍遥老道掌逍遥山。四座山门各有所长,平日里互相竞争,但其实关系不差,一旦发生关系宗门的大事,便会同仇敌忾,众志成城。
说起这四位掌门,也是性格迥异:清源真人修为强悍,外柔内刚,有远见,有卓识,手段颇为老辣,因此由他总领宗门最好不过,他也确实让极一门繁荣了起来,地位无可撼动。
相比之下,乾虚道长更为沉着,心性更为刚烈,嫉恶如仇,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他修为略低于清源,却掌握一套极其玄妙的法诀,大易道文。在克制鬼邪方面无人能敌,前代掌门就是看在他刚正的性格上,才让他掌此法诀。
虚元真人是四长老中最为沉默的,他修为不高,却是拥有宗门最古老的传承,不可小视,他本人也神神秘秘似乎知天一半,平时沉默寡言,偶然开口,必定语出惊人。地机山拥有的回天道文,语言含义极其艰涩难懂,没人可以领会,但听说一旦融会贯通,就有扭转乾坤,颠覆天地之能。
最后的逍遥山掌门逍遥子,论辈分上来说比其余三人还要高上一辈,即便清源真人也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师叔。他生性洒脱,常年不在山门,因此也不得多见,也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他门下的弟子也都是神出鬼没,山门日常空无一人。
四院弟子每隔三年就会于天机山一聚,互相切磋以提升技艺,但这只是文明的说法。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证明自家就是比另三家厉害,以耀门楣罢了。
说起来,今年不就是会武的年份?但是师傅…林嫣儿忽然想到这些事,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真,若有所思。
当他们来到天机山的时候,天色刚过午时,正是阳气正旺,最适合修炼的时候。两人一看这天机山,占地不大,摸约数百亩,阡陌交通,屋舍俨然,错落有致,每一栋屋舍顶上,淡淡的霞光环绕,令人惊奇。这些屋舍都是经能工巧匠精心设计,以上好沉香木雕刻而成,古朴大气之余还有淡淡清香,更有助于修炼。
每一栋楼阁之间都有回廊连接,回廊之侧,又有各种奇特景致,有溪水游鱼,荷花怪石,也有仙鹤古木,繁繁花海,让人心旷神怡。
众多的山门弟子在其中缓缓行走着,每一个都是光华隐隐,修为不凡,或低吟或浅唱,眼中精神奕奕。
这么繁荣的景象,苏真从来没见过,在浩然山,哪有这么多山门弟子?虽然好在平静安然,但总有一种冷清的感觉,而在这里不一样,就像是在欢闹的集市,空气中充满着各种气息,颇为新鲜。
山门弟子投来目光,先是看向了苏真,只淡淡一笑,忖度如此小孩定然是来上山拜师,便不再多问。尔后看到他身旁的少女,眼神焦灼起来,于是走上前,彬彬有礼地询问何处欲往。
一路上有了众弟子的帮助,两人得以快速地找到了主殿的位置,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便走了进去。
屋里正中坐着一位七旬老者,相貌清奇,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双眼开合之间都有神芒刺出,苏真只觉此人修为极其高深,给人一种温和的压迫感。
老者面前正站着七八个年轻人,年纪和林嫣儿一般大小,苏真以自己练气一段的修为细细查看,却发觉自己竟然看不透他们,这七八个年轻人修为皆在他之上。
特别是为首的那个年轻男人,沉稳寡言,目光锐利,嘴角挂着不羁的笑,容即便气息收拢,苏真依然感受到他精强的实力。
林嫣儿也是注意到了这些人,这便是天机山弟子吗,修为和我不相上下,为首的那人甚至在我之上,要知道自己天赋已然不俗,只能说不愧是宗门主峰,人才济济。
“嗯?嫣儿,你怎么来了,还有苏真小友,是乾虚师弟找我有什么事吗?”老者瞥到了两人,微微一愣,旋即笑着说道,只见他又回过头去,向那为首的男子开口道:“凌风,如果有危险切不可鲁莽行事,先摸清情况再回来报告,好了,去吧。”
“是!”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略一行礼,就走出了房门,当他们走过身边时,名叫陆凌风的男人还轻轻瞥了两人一眼。
安排完所有事情,老者走下座椅,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抬起手揉了揉苏真的脑袋,眼中满是温柔:“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嗯,很像,很像,哈哈。”
苏真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在他记忆中,从没有清源真人的印象:“前辈知道我?”
“当然,我还抱过你呢,当时你就一两岁的样子,后来乾虚那个老家伙就突然闭关不出,算起来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你们了。”他笑眯眯的说道,又把视线移向了一旁的少女。“不过嫣儿倒是时常见到,怎么,那老家伙又让你跑腿了?”
“见过真人。”林嫣儿垂目行礼,精致的小脸上表情有些冰冷,在她的记忆中,要不是清源真人自找麻烦,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十几年过去了,她对清源真人依然无法坦诚相见。
清源尴尬地收回了手,正当他无从说起时,突然瞥到了苏真紧紧包裹着的右手,这是…邪鬼的气息!他表情猛然一变,猛然抓起了苏真的手,紧皱眉头,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沉默地松开了苏真的手,长叹一口气道:“怪不得,我居然没有发现,唉,这一切都怪我,一意孤行,为了拯救黎民苍生却反而害了你们一家,也害了师弟,难怪嫣儿会这种表情看我,罪过罪过!”
“这气息,千万不可以让其他人知晓!你可明白?”清源目光如炬地盯着苏真,直到后者点头答应,他才放开目光,“你们随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