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忘记那一学期是怎么过的了,我慢慢接受那个事实,也慢慢习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直到后来,曾经那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再也想不起来,我忘记那是用了多少年。
高三就这样开学了,我接到老姨打来的电话,
:“婉儿,你下课了吗”
:“下了,老姨”
:“我跟你说点事”
:“你说吧”
:“你爸在A市住院了”
:“怎么会住院,怎么了”
老姨在电话另一头哽咽:“胃癌晚期,刚做了手术,可是医生说仅剩三个多月了,你闲着没事多给他打打电话,他现在需要人陪伴,放假的时候也去看看他”
:“怎么这么突然,什么时候的事”
:“他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去检查之后已经是胃癌晚期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多给他打电话,关心一下他,多和他说说话,他现在自己总是胡思乱想,你多和他说说话,他现在需要人多关心他”
:“老姨,为什么当年我需要人关心的时候,你们却百般不理解,甚至不惜和我破裂”
:“婉儿......”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的我要背负的东西又有多少,我被夹在中间到底有多难,一边是我爱而无力的亲人,一边是我爱而无能的仇人,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人理解我”
:“婉儿,对不起,老姨现在才理解你”
:“老姨,你放心,我会多给他打电话的,无论如何,他没对不起我,他是我的亲人,挂了吧”
那天的我泪流满面的挂断了电话,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样的痛苦,整整五年,这句话我整整等了五年,五年的家庭分裂,几乎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那一刻,就连大姨夫不久活人世的消息都没能掩盖住那五年等待的辛酸。
那种委屈,将我之前的悲伤挖掘的毫无保留,越想越委屈,越是委屈越是控制不住情绪,明明已经消化好的一切和过去,那么猝不及防的在那一刻全部被想起来。
其实伤害永远不会过去,还在那里,直到某些事情让你想起曾经的感觉,然后伤痛就会排山倒海而来,心里的委屈像山洪一样的喷发,眼泪像是被打开的水闸,怎么也关不住。
后来,我跑到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钻进大会议桌的底下,颤抖地抱紧双腿,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或许是太过于疲惫,或许是太过于安静,我就那样沉沉地睡了过去,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的靠近。
小A就那样莫名其妙的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黑暗中蜷缩的我。
记得后来他在信中和我说:“我记得你的不按套路出牌,明明几个人相约一起爬山,最后却只有你一个人爬了山,而且达到山顶还说:“山路走起来太平坦,这种爬山我不喜欢”。
我注意过你,那个不爱说话,却又对自己人活泼的你,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善于助人的你,那个做事干净利落,从不在意别人眼光的你。你好神秘,像一个谜语,当我给你贴上一个标签的时候,很快就会被否定,最后好像什么标签都是你,又好像没有标签。
然后你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听到过的最动情的话,我以为他在意,以为他懂,以为他不只是朋友,却从来没想过,或许他只是好奇而已。
那天过后,我经常会给大姨夫打电话,问候他、关心他。
还记得那时的我,紧握着手中的的电话,听着那头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想着以前那个心思缜密的李明清,我第一次那么深刻地体会到“生命的脆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难过,我不是对他没感情的么,可能“爸爸”叫多了吧,以为没有感情,但这么多年习惯的情感依旧无法割舍。就算曾经的伤害还是存在,可是毕竟他不是自己的亲爸爸,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家人,哪怕是自私的家人。
直到最后病危通知的下达,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在A市的医院一直照顾着大姨夫,亲眼看着他离开这个世界。
其实去到医院探望他的时候,他的胃四分之三已被切除,几乎无法吞咽食物,只能勉强喝些白水。
看着每天凭借输液勉强维持生命的大姨夫,看着瘦骨嶙峋、面色发黄、被病痛折磨的大姨夫,还有周围日渐憔悴、不停奔忙、伤心绝望的家人时,那深深的绝望感无能为力的蔓延到我的全身心。
大姨夫走的时候很痛苦,不知道是因为未了的遗憾太多还是病痛的折磨,而那个因此巨变的家,也逐渐塌陷,周围每天死气沉沉,看着整日以泪洗面的大姨,还有为此消沉的家,整整半年,那窒息的氛围无时无刻的萦绕着我。
也是那不久之后,我便有了抑郁的症状,每天除了职务上的事情会勉强说一句话,其余的时间我都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开始不会笑了,不会说话了,上课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下课的时候就会趴在桌子上睡觉,机械的存活着,像具行尸走肉。
后来,我渐渐地感觉到失眠,便去校医室开了一些安眠药放在桌位里,每天下晚自习的时候都会吃上几粒。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开始的时候药效很好,过了一段时间,还是会成夜成夜的失眠,都说失眠是顽疾,果然不假。
记得每次失眠的时候,我都会把压在枕头下面的文件袋打开来,看着文件袋里关于数的一切,回忆着她陪伴我度过的那些日子,想着想着就会泪流满面,最后不知不觉的睡过去。
关于数,那是我唯一能想起的温暖所在。听起来很可笑,但却那么真实,那些文件也真真正正的陪伴我度过了大把大把的时间。
无数的黑夜,都是如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