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报到的前一天,外婆带我去给母亲上坟,路上,外婆告诉我,母亲是和父亲的大媳妇葬在一起的,我很疑惑,怎么可以合葬,外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既然是一个人的媳妇儿,根据习俗,当然要葬在一起。我问外婆,是不是那个女人和父亲死后,也要和母亲葬在一起,外婆点了点头,我的心却如遭晴天霹雳一般,想着母亲到了那头都不得安宁。
外婆说,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来看母亲了,我问她为什么,她却沉默。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只怕是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吧,母亲的离开,对她来说,始终是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天,我看见外婆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风大迷了眼,还是往事涌上了头,有些思念,有些苦,心知道。
那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外婆很辛苦,外婆真的老了。那个站在风里形单影只的她,面对着母亲的坟墓,没有平时任何的戾气,那饱经沧桑的神情,那绝望瞳孔,深深地刺痛了我,那是我的亲外婆,那是我母亲的母亲。
那一天,在风里,我想要说的一切,都没能说出口。在来看望母亲之前,我感觉自己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话想和她讲,可是啊,真站在那里的那一刻,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话,母亲还在地下无法瞑目,可我却还要对仇人低声下气。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有些宿命是躲不掉的,就像那个站在母亲坟前的我,一天无法站起来,一天就无法面对这样的母亲,哪怕自己有一天过得再好,再风生水起,只要站在母亲面前,我都没有任何资格炫耀,更何况那时的我一点都不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冗杂的梦,梦中的我站在一望无际的海中心,分不清方向,也不敢踏出脚步,因为一不小心,就是冰冷的海底,就是万丈的深渊,梦境中的我那般绝望,那般无助。你说,连飞鸟都飞不过的海平面,我站在海中心,谁又能拯救啊。
高中报到那一天,人潮特别拥挤,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兴奋和激动的氛围里,校门口的通报前围着的人最多,因为上面是分班的榜单。我好不容易左塞右挤的站到前面,看了好几遍,才找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帮其他同学看的时候,无意间却也发现,Z和数班的学生几乎也都在这个学校。不过幸好,我和Z并没有在一个班级,所以也没那么所谓,直到几年以后,我才明白,原来在踏入校门口的那一刻,冥冥之中,皆已注定,我在劫难逃。
后来挤出人群的我,看到了不远处的Z和地理老师,但我没有上前打招呼,因为没有理由也毫无任何必要,他们不是数,也不是所有的爱都可以爱屋及乌,我的生活还是我的生活,我也希望和Z的生活永远平行,互不相交。
高中的生活开始了,我有了新的舍友、新的同桌、新的同学、新的班主任,也有了新的数学老师。
新的班级是一班,不过巧得很,新的班主任就是新的数学老师,一名四十多岁的男性,李锦刚,脾气不好,心肠很好。
二班的班主任是英语老师,一名三十岁且刚结婚的男性,姜达,年轻而有活力,总能和我们思想同步。
开学第一天,数学课快要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对我们说:“你们谁想做数学课代表,自习课来找我,如果你们都不来找我,明天,我就根据你们今天教的作业指定”。我相信,所有的学生中,只有我听见这句话后最激动,因为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心脏在砰砰砰的乱跳。潜意识告诉我,要做数学课代表,要做数学课代表,要做数学课代表。
我好激动,也好害怕,激动自己很可能会是数学课代表,害怕别人先我一步成为数学课代表。天知道,我到底有多忐忑,有多渴望成为数学课代表,哪怕我知道,我的极度渴望不过是想要完成当年的遗憾罢了。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固执,以为遗憾什么,弥补什么,就可以轻易地抓得住曾经。但我怎么就忘了呢,遗憾这种东西本就是永远没办法弥补的。
我还记得那天,伴随着自习课铃声的想起,我激动又忐忑走进办公室找班主任,我站在班主任面前,很坚定地告诉他,“老师,我想要做数学课代表”。当时班主任一脸茫然的看着我,甚至连我是谁都分不清,我很尴尬的在分班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指给他看,班主任见我中考的数学成绩后,还不忘夸我一顿,只是没想到,随即就扔来了个炮弹,他问我“为什么要做数学课代表”。
为什么么,我也问自己为什么,好像除了那个所谓的遗憾,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想要做数学课代表的理由,可单是那一个遗憾就足够了,我没有回答班主任的话,但我红了眼眶。
然后只听班主任说了一句“数学课代表就你了”。
是的,听到那句话后,只是一转身,不争气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完成了未了的遗憾而激动,还是因为这个数学老师不是数而难过。就这样,忙碌的高中生活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