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婆外公的争吵声中,时间匆匆而过,九岁那年,外婆外公为了劝我去见爷爷路仁和最后一面,终于把憋了九年的真相全部告诉了我,一切才被端到台面。
他们说出的真相与当年老姨说的相差不算太多,我假装表现得只是当作知道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而已,没有大吵、大闹、大哭,可是内心早已汹涌澎湃。有些东西,真的经不起提,伤口就算结了痂也是曾经的伤口。
我问外婆“若非如此,是不是打算要瞒我一辈子”
外婆才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记不清了,稀里糊涂的就知道了”
“你爷爷病危,他托人捎信说很想见你”
“你们想让我去看他吗”
“婉儿啊,你去看看他是应该的,毕竟他也快死了”
“外公,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什么叫做应该,难道当年把我抛弃也是应该的吗”
“他都快死了,你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什么”
我不明白的看着眼前如此陌生的他们“难道你们一点都不恨吗,我妈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啊”
“恨有什么用,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我能做什么”
“既然你们也知道恨,现在还要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都九年了,他要是不想你也不会临死的时候想要见你”
“我不去,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去”
“你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什么,你这不是完蛋吗”
“我就是恨,我恨他们家的每一个人,我巴不得他们全都死了才好”
外公终是被我气急了,怒气腾腾的看着我“你到底去不去”
我不甘示弱“外公,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去的”
“好啊,现在你就不听话了,今天不打你,你真是不知道这个家谁说算了”
我眼睁睁看着外公从外面拿进屋子的棍子,泪流满面的瞪着他:“外公,为了这样的人,你就要打我吗,你不是最疼我,最舍不得打我的吗”
“我今天要是不打你,你还不得翻了天”
“外婆,你都不拦着吗”
“今天就算打你,也要把你打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外公举起手中的棍子,眼看着棍子就要打在身上,我不甘心地瞪着他“我去还不行么”
外公说“你怎么那么不懂事”
那时的我很想要问他“什么是懂事,懂事就是听大人的话么,不管是对的话还是错的话,可是那些所谓的大人何曾对我懂事过,何曾对我心慈手软过”可我什么都没说。
他们的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爷爷想要见一见那个消失了九年的我,却忘了,我为何从他生命中消失的。试想一下,我和爷爷在同一个村庄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么偏偏那个时候才想起,原来还有一个我呢。突然想起朋友说过的一句话,人啊,这一辈子最难忘记的,不是最爱的,就是最对不起的。
如果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句话是真的,那我是愿意相信,爷爷在弥留之际,想要见我,是真心的。有的时候想一想,人就是这样的好笑和自私,需要的时候想起来,不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意的丢弃。只是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该遗憾的一点都不会少。
到现在,我都记得,那种特别不理解、特别偏执的感觉,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外婆和外公有些陌生,我无法接受,他们让我去看望爷爷的事实。那天,是生平里第一次和他们大吵一架,我难过,不只是因为他们让我看望爷爷,还有他们眼神中赤裸裸的失望,我想不通,那个最爱给我讲笑话,最爱给我猜谜语,最疼爱我的外公,怎么会一瞬间变成那个样子,那般陌生,那般令人恐惧。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原本最应该站在我身后的人,怎么偏偏成为了推我入深渊的人。
我执拗不过他们,因为有些东西,在他们的思想里早已经根深蒂固,比如“孝”,也或者在很多人思想里根深蒂固,但你们怎么就忘了,此字本来出处是“父慈子孝”呢,父若不慈不仁,我又该当如何。
突然想起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不孝”,我承认“孝”没有错,但“愚孝”,我做不到。
如果只是因为他给了我生命,就想要主宰我的一生,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就想要肆无忌惮的在我生命中晃荡,那我可不可以把这命还回去,我宁愿不要,也不愿屈服于这样所谓的应该,因为我是一个有灵魂,有血肉的我,不是傀儡,不是木偶,那些伤害和痛苦,不能只因为他戴了一顶“父亲”的帽子,就消失不见。
况且,我既是父亲的孩子,也是母亲的孩子,当我站在母亲坟前的时候,当我回首前路的时候,这原谅,真的半点提不起来。
其实啊,仔细一想,之所以没有人反对孝,是因为那是积极的东西,就像道德,也没有人会反对一样,可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东西,总有例外的吧。
我没有怪外婆外公,只是会很伤心,因为,他们不知我心。我以为,至少这件事情上,我们是一样的,可是那一天,我才发现,原来,是我错了。那一刻开始,被隔了心的感情,始终是隔了心啊。
外婆打电话,让那边的人来接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路虎的样子,和想象中的一样,那冷漠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温度。我站在他的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伸了伸手,不知是想要摸我的脸,还是捋一下耳边散掉的头发,我本能的躲开了,我讨厌他身边的空气,更无法忍受他的触碰。
那天,那条通往爷爷家的路,变得格外的漫长,他不是一个喜欢跟人热乎的人,就算是面对九年未见的我也一样,一路上,我和他谁也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比零下三十度的天气还寒冷。哪怕到现在,见过他很多次的现在,我也从未见到他对我笑过,他永远是疏离的,冷冰冰的。
我都忘记,后来是怎么到的了,只知道,我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面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爷爷,不知为何,我居然忍不住说出了“爷爷,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那句话。然后,我看见,眼泪从爷爷的眼角滑了下来。
你信么,那一刻,我的心里居然不是恨,而是不知如何去面对,那种心里的挣扎和灵魂的审问,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明明该恨他的,可为什么,看见那滴眼泪,会难过呢,心像是被石头压着一样难受呢。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人的心是一点点变硬的,不是一出生就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