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里,我一直在爷爷家,在他的身边陪着,直到有一天晚上,爷爷的另一个孙女路倩倩找我谈话,那个只比我大一岁的所谓的姐姐。
我反感她,尤其见她来找我的时候,因为早在两年前,我和她就认识。那一年,我和同学在一起玩耍,跟着他们一起去她家,然后她把自己的芭比娃娃拿出来给我们看,很炫耀的说,借我们每个人摸一下。
是的,那个时候的我们,都没有见过叫做芭比娃娃的东西,娃娃漂亮的外观和金黄色的头发很是吸引我们,我们激动地排好队,等着去摸那个娃娃。只是偏偏轮到我的时候,她很嫌弃地说了一句:“你别碰我的娃娃,把你的脏手拿开,我嫌你脏”。
我当时愣住了,停住了放在半空的手,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以为是被误会什么了,然后说:“我的手,刚洗完,很干净的”。
她一字一句,清清晰晰的,又说了一遍:“你的手就是很脏,我不准你碰,拿开你的脏手”,我才知道,她不是误会了什么,而是故意如此,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的针对我,但那种感觉,一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在爷爷家看到她的时候,她看我的样子依如当初,没有丝毫的诧异,我才知道,原来她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怎么说呢,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傻子。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你怎么那么不要脸,你爸都不要你了,你还过来干嘛,你知不知道我爷更烦你,他都快不行了,你还来给他找晦气,不撵你,你还真当自己是香饽饽啊,你怎么一点自觉都没有”
那一夜,我久久无法入睡,脑子里全部都是她说的话,我如何的不要脸,如何的没有自知之明。不得不说,她真的很聪明,越知道我在意什么,越是狠狠地戳我心窝子。突然想到一句话,诛人必先诛其心。
但我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你可以让我受委屈,可不是所有的委屈都能让我哑巴吃黄连。所以,第二天清晨,我大闹了一场,我质问,为什么,让我来的是他们,背地里赶我走的又是他们,可最后得不到一个公平的结果,因为我忘了,面对那些人,我只能哑巴吃黄连,在那里,没有人会替我做主。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才是一家人。
其实,我委屈,不是因为那诛心的心计,而是想不明白,怎么会被所谓的亲情伤害,明明不应该的不是么,但转身一想,这世间又有什么是应该的呢。
或许你会说,小孩子年纪轻轻的,哪有什么心计,何必那么计较,可你想过吗,那个时候的我,也还是个孩子啊,有些伤害,是无法弥补的,而无法弥补的伤害,是怎么都找不到理由原谅的。
后来,等我再次见到爷爷的时候,他已经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了。不要问我,为什么受了委屈还会再去那边,因为在这方面,我执拗不过外婆外公。不是他们不心疼我,而是那天的委屈,我没告诉他们,我还是固执地以为,自己受得了的。
那个时候,乡下都是土葬,没有火化,所以有些习俗是避免不了的,比如,在最后入土为安的时候,是要打开棺材与亲人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封棺、哭灵这个顺序。
记得出殡当天,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躺在棺材里的爷爷,胸口像是被压着千斤顶一样的难受。后来,在准备封棺时,围在棺材旁边的人开始大哭,唯独我,面无表情。这个时候,站在一旁的所谓的姐姐终是又逮到了机会,然后很大声地说:“你怎么那么没良心,我爷爷都走了,你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就这样,围在棺材旁边的人都抬头望向我,随后和她一样一起攻击我。那些赤裸裸的挤兑,那种无助,到现在,我都记得。我是多想,多想有个人能站出来为我说上那么一两句,
可是直到最后,都没有人为我撑腰,为我说话,为我出头。我,就好像一头待宰的羔羊一样站在那里。
我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能流泪,不能流泪,可我太高估自己了,我没能撑下去,无助的我只能选择冲出人群,然后跑在回家的路上,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回家之后,外婆问我怎么了,我没回答她,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着被子嚎啕大哭。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天大哭的我,究竟是因为爷爷的去世,还是因为爷爷去世而受的委屈。
但有一点很清晰,我讨厌那边,更讨厌那个所谓的姐姐。
其实,我感觉那些人真的很好笑,一大群人,争着抢着哭个你死我活,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前关系有多好,但无非就是沾了点亲,带了点故,真没多大关系。况且个个都是,干打雷不下雨。可习俗毕竟是习俗,哪怕是假的也得做下去。就像我认为可笑的那些人,再可笑,也真真正正的让我笑不出来啊。
但年纪小小的我,懂什么啊,哪怕心里难受的要死,也仍旧逞强着,倔强着,告诉自己,不能在那些人面前为爷爷流泪,可又有几人知晓,在见到爷爷最后一面的时候,我的心就投了降。
最后啊,那些说不出来的委屈,只能忍着、憋着,烂在心里,一点点的、慢慢的,腐蚀掉心房里最后一丝丝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