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时候,花销不怎么大,外婆外公勉强支撑得了我的学习,便没有向大姨、大姨夫要学费。可时光荏苒,转眼我到了要上初中的年纪,仅凭外婆外公的经济,根本无法负担我的学业。外婆外公经过多次商量,最终决定找大姨夫谈一谈关于我学业的事情,可是,就连他们也没想到,大姨夫拒绝的那么决绝,直接否认了当年的一切,当年口头协议早在十一年的时间里烟消云散。
眼看着我一天天地长大,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
“明清,今天找你来是为了婉儿上学的事情”
“爸,你说吧”
“当年,婉儿小的时候你答应我们的还算数吗”
“我当时答应你们什么了”
“你当年不是说可以一直抚养婉儿读书的吗”
“爸,我没说过这样的话,当时只是说给她奶粉的钱,你别记错了”
“这么大的事我能记错吗,这些年一直没跟你提,是我和你妈感觉小学还供得起,可是现在婉儿要上初中了,我和你妈已经没有什么能力了,可是孩子也不能看着不管啊”
“爸,我当年没承诺过这样的事情,她又不是我亲生的,也不随我姓,我凭什么要供着她。当年要不是看在她是芬芳妹妹孩子的份上,奶粉钱我都不会出,现在你还要拿这个说事情”
“明清,你要是这样说就太不讲情面了,做人有你这样的吗。当年没随你姓,还不是因为你不同意,怕孩子长大了认他父亲,现在你来这样一出。”
可能十一年的时间,终究太过于漫长了吧,仔细想一想,空了十一年,想要否认一些事情,还难么。
无可奈何之下,他们最后找到了我的父亲,父亲原本不同意的,可是他这个人啊,又太好面子了,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答应,只要我能念,就会一直供,直到读完大学。
或许你会感觉,我这样说,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虎毒毕竟不食子啊,他供我,应该是真心的,如果可以,我也想要如此相信,我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别人的人生中是个累赘,我也不想承认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我不应该叫婉儿,也不该叫路遥,我应该叫多余。可事实就是如此啊,就像你们无法想象,现在的我,面对这些,面对曾经的真相,面对那些协议,又是怎样的心情。我曾经也和你们一样,但如果,到现在我还是这样想的话,说实话,骗自己都做不到。
是的,我只有一个父亲,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至亲,可你们是不是忘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
无论如何,学业的问题算是得到了解决,但如何告诉我,又成为另一道难题。可该来的怎样都躲不过,这是不变的定理。
他们告诉我,以后要叫父亲“爸爸”,因为他要供我读书,我要嘴甜一点,哄他开心一点,才会让他拿钱的时候痛快一点。年少的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总是逼着我去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情,以前对于爷爷是这样,然后对父亲又是这样。
后来,每一次打电话,外婆外公都会在旁边看着我,因为我的嘴太硬了,从不叫父亲“爸爸”,因为这个,没少和他们吵架,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每一次和父亲打电话,都像是在死亡边缘走过一样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掐在喉咙里一样,每一次我都忍住在眼里打转的眼泪,忍住喉咙里的窒息感,和父亲要讨要那一点点的学费,说话都难成这样,张口都难成这样,又让“爸爸”这两个字,如何叫得出口啊。
那个时候,外婆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就算你不想叫他爸爸,你就当作叫钱叫爸爸,至少他高兴了,容易给你啊”,这句话,外婆说了不下百遍,但是没有一次是管用的,因为我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要隐忍,也不懂为什么要假装,更不认为自己究竟有什么错。
如果不是他们坚持,我宁愿不读书,也不要和父亲有任何联系的可能。除了最纯粹的恨,我的心里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直到长大以后,当我能够熟练地叫出“爸爸”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才知道,人要活着,就要学会忍受。
如果一开始就没要志气,如果一开始就窝囊,那就要窝囊到底。直到自己可以站起来的那一天,连本带利的全部还回去。古人有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我想说,如果得报,十年算什么,只要我还活着,只要父亲还在,就不晚。因为那些因“父亲”带来的委屈,真的,怎样都无法弥补。
后来大姨、老姨知道了这个事情,与外婆外公大吵了一架,就连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外婆外公要这样做,那个时候,她们对父亲的恨,比我来的更深,更重,她们已经疯狂到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所以又让她们如何懂得。
有的时候,人就是那么容易的被仇恨蒙蔽双眼,人们只知道恨一个人很容易,但是不懂生活到底有多不容易。只是,后来当她们明白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而那个家,本来还好好的家,因为“父亲”的存在,变得那般不堪一击,只要稍稍提到那敏感的字眼,瞬间就会支离破碎,然后在他们对“父亲”的仇恨中,对外婆、外公和我的抱怨中,在那一切一切之中,我整整熬了五年。
其实啊,现在想想,除了父亲那边,我还是谁都能理解,可是那些以成长为代价的理解,想起来,都特别的心酸。后来,别人都以为,那是我的懂事,其实不是的,是事情让我懂了。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外婆要那本相册,外婆无可奈何的拿给了我,想必她也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了。看着那本苦苦找寻了六年的相册,我居然丝毫没有以前想过的喜悦,心情反而是愈加的沉重。
我把那些相片重新清理了一番,最后留下的,都是母亲未出嫁时候的样子,你相信么,直到今天为止,我都不敢认认真真的盯着那些照片,因为我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那么美好的母亲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命中,而我除了泪流满面,什么都做不了。
况且,只要母亲的坟头还在,我就感觉,这一生都无法原谅父亲。尤其再想到他现在拥有的以我家破人亡为代价的一切,你说原谅二字写来容易,做起来,怎么就那么难呢。
更何况我连自己的无能为力都无法原谅,又谈何原谅他啊。
很多东西,都是注定的,就算是恨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