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上幼儿班那一天是外婆送我去的,只是那也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有人送我上学,一开始就结束了。
那一天外婆没告诉我不会再送我,所以我没有记上学的路线,以至于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呆呆的站在门口,等着外婆送我。外婆看着还在门口站着的我,没好气地说:“你还不上学等什么,再磨叽磨叽就迟到了,赶紧走”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她“外婆,你不送我去吗”
外婆没有耐心地说:“你看我这么忙,有时间送你吗。昨天不是带你去过吗,以后都自己上学。我天天忙的要死,哪有时间管你”
“外婆,我不认识路,你送我好不好”
外婆举起正在扫地的扫帚“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就揍你。自己找着去,找不着你以后就别上学了。还省了钱,你可真是活祖宗,上个学赖赖唧唧的”
看着这样的外婆,我急忙地跑出了门,一边哭着一边凭着记忆摸索着路线。后来运气好,在路上遇见的一个老大爷把我送到了学校。我记得老大爷当时说了一句“丫头真懂事,就是这命苦了你啊”,那个时候的自己还听不懂老大爷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甚至于连他的模样都记不起来,直到多年长大以后,才好像恍然大悟。
从那之后,无论再大的风雨再恶劣的天气,我都是自己一个人上下学。没人送、没人接、也没人等我,所以每次到下雨坏天的时候,看着周围的同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接走,我就特别特别的难过、特别特别的想哭。
那个时候,为了让自己舒服点,我总是自我安慰着,说:因为外婆外公年纪大,所以才没来接我,而这一安慰就是八年,我全部的童年。
其实吧,我真的很在意,说不在意都是假的,可我却也只能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不在意,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多在意,都没用,我还是那个只能在风雨中裹紧衣服狂命奔跑的我。
直到后来,上了初中,那年冬天快放学的时候天气特别特别的恶劣,然后所有的委屈就是忍不住了。
那天,天下起了雪夹冰雹,还有很大的北风,我回家的方向正好是逆风而行。学校里陆陆续续的家长都来接走自己的孩子,就算大道上刚开始有骑单车的同学也都在半路被家里人接走了,然后路上,只剩下我一人。
我是跟在一辆很大的货车后面,生怕货车开的太快而我失去遮蔽伞,所以我很用力的再骑着,以此借着货车帮我遮风挡雹。可是最后货车还是离开了我,我也没有了力气下了单车推了一段路程。
我记得自己整个人是低着头趴在自行车上那样勉强推着走,从来没有感觉过那是累赘的我,那时候感觉它就是一个极度的累赘。
那时的自己,浑身被凛冽的风和雪早已吹透冻透,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看着路上就剩一个骑车的我,被风吹着已经麻木的脸、打着颤的牙齿、被冻僵的红痛的手指、还有被冷透的脚趾。在那个突变的恶劣的天气里,突然之间就激发了我所有的委屈。
可我仍旧还心存那么一点希望,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外公外婆是因为年纪大才没能来接我,静下来想一想,如果他们来了因我而摔倒,我会更难过的。所以他们一定是在家门口着急地等着我,对,他们一定在家等我。所以,我要赶紧回去啊。
我是这样反反复复,拼命的安慰着自己没错吧,可是当我到家看到紧闭的大门和房屋关着的门时,心里是失落的、压抑的。我以为,我真的以为,就算他们没办法接我也一定会因担心而在门口等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安慰着自己,他们一定是在家里等我的。
直到最后,打开家门,看着坐在炕上看着电视笑着的他们,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就是控制不住了。
我记得当时,自己把书包狠狠地摔在地上。质问着他们,
“为什么一点都不关心我?”
“为什么我仅要的一点点温暖和疼爱都不给我?”
“是我太遭人讨厌还是我生来注定一生都要这样?”
我声嘶力竭的问他们“有想过我也是人也是需要爱的吗?”
那一天,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控诉着这一切,质问着这一切。我就是想不通想不明白,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一切怎么会这个样子,越是懂事,就越是要承受更多不能承受的东西。
后来我把自己反关在房间里,蒙着被子开始大哭,声嘶力竭的嚎叫,直到后面没了力气,声音嘶哑,泪水也干涸,最后在哭泣中睡着。
那种声嘶力竭的绝望感,那种无能为力的失落感,到现在想一想,我都还是无法控制的委屈。
说实话,我花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时间去消化这一切的事实,从开始的无法理解到后面的体谅,如果你问我的心,
“恨外婆吗”,我说不出口。
“那你爱外婆吗”,如果抛弃那段过去的话,我想我会。
毕竟曾经的那些伤害像一道道鸿沟一样阻隔在我和外婆面前,疤痕永远是疤痕,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但它还是存在,存在我每个午夜梦回的梦魇里。
但如果能让外婆开心一点,你再问我一次“那你爱外婆吗?”,我想我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我爱”。
因为,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至少还会爱我的人,至于曾经那些以爱之名的伤害,我可以假装看不见。
曾经不止一次有人对我说“就算没有了母亲,没有父亲,你还有外婆外公啊”,我不知道怎么对他们说那些被时间狠狠的扔在了过去的记忆,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们,每一个深夜被梦魇惊醒的滋味多难熬。其实除了我自己,除了强撑着泪水不敢倒下,我什么都没有,没人依赖,没人取暖,没人倾听,没人守护。
只是因为懂得,所以,我爱外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