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深了,略显空旷的大街上,走来两个身影。
左边的是市公安局的队长龙潭,是个中年人,年纪已经不轻,两鬓的头发有些花白,就连嘴巴上的短龇须也被浸染的半白半黑。模样还算周正,一双眼眸深邃苍茫,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忧郁与深沉,一看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嘴角戏谑的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让阴郁的他多了几许的洒脱与不羁。
龙潭的身边,跟着他的徒弟,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警局的沈瑜。
沈瑜扎了一个清爽的马尾辫,让一张深刻俊俏的脸庞完全显露了出来。沈瑜很漂亮,只是她的眼神太过咄咄逼人,削薄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严肃与淩厉。
沈瑜跟在龙潭身旁,打量了一眼四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龙队,我们这是要去哪?”
龙潭笑了,这抹笑意仿如一道春风,让他整个人都好像年轻了许多,就连眼神中的忧郁都减轻了不少。
看着龙潭,沈瑜突然有一种感觉,他本来应该多笑笑的。心里想的话语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被两张削薄的嘴唇扼杀在了喉咙里。
龙潭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瑜,那深邃的眼眸,似乎一直看进了沈瑜的心里,心里的秘密被他一览无遗。
龙潭笑道“小瑜啊,这才对嘛,这才像个年轻人的样子。你看看你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年纪比我还大。你还这么年轻,就要有年轻人的好奇,有年轻人的想法,做年轻人要做的事情,哪怕错了,至少年轻过。”
龙潭喜欢叫她小瑜,但怎么听怎么像小鱼。沈瑜不止一次提出抗议,但都被龙潭无视,最后也只得无奈接受。
这一次,沈瑜没有在意龙潭对她的称呼,她关注的是龙潭。龙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更是被夜风一吹,微不可闻。沈瑜隐约听局里人说起过,龙潭当年刚加入警局的时候,锋芒毕露,连破数起大案,声名鹊起,被誉为警局之星。只是后来在办一个案子的时候,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辑捕了八年的逃犯,龙潭最后居然又亲手把罪犯放了。这事也成了龙潭一生的污点,不然的话绝不会只是一个队长。
沈瑜很想问龙潭,假如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当年他还会不会释放那个逃犯。沈瑜没有问出口,但她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相信龙潭依然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因为他是龙潭,独一无二的龙潭。
沈瑜不知道龙潭是否回忆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但她不想让龙潭难过沉沦,于是道“龙队,你还没说我们现在要去哪?”
龙潭“小瑜啊,你有没有听过时辰到,先生的传说?”
沈瑜轻轻点点头道“略有耳闻,传的神乎其神,但我想应该是老百姓以讹传讹吧,或许寄托了他们自己的期望有意夸大。”
沈瑜说着话,突然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龙潭,道“龙队,你该不会是带我去找那个先生吧?”
龙潭的眼眸闪过一抹赞赏,他之所以栽培沈瑜,之所以肯她为徒,就是因为沈瑜足够聪明,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通过只言片语就可以猜透别人的意思,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是做警察的料,比如像他自己。
龙潭道“你果然很聪明”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一栋仿古二层小楼,道“那里就是人们口中的时辰到,先生就住在那里。”
沈瑜精神一振,道“龙队,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实质性证据了?”
龙潭“什么证据?你想多了。先生做事,滴水不漏。前几次案子,我把所有的细节推敲了无数遍,还是找不出什么疏漏的地方。我们这次来,就是讨杯茶水喝。”
沈瑜被龙潭的话,雷了个外焦里嫩,严肃不苟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人类表情的影子。沈瑜仍然不敢置信的错愕问道“讨杯茶水喝?”
龙潭“是啊,你不知道,这先生不但有好茶,泡茶也是一把好手,反正我还没见过比他更会泡茶的人。等你尝过之后,保证你还想再来。”
沈瑜彻底惊呆了,听龙潭的意思,龙潭还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喝茶。
沈瑜复杂的望了一眼龙潭,道“龙队,先生可是我们好几个案子的嫌疑人,你怎么能跟他一起喝茶呢?”
龙潭“小瑜啊,你还年轻,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除了黑的就是白的。漫说还只是嫌疑人,即便是真的罪犯,也不妨碍一起喝茶。尤其是当他泡的茶如此绝顶的情况下。”
沈瑜“可是他毕竟涉嫌做了很多坏事,只要有了证据,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龙潭“罪犯,不一定都是坏人,罪犯做的事,也不一定都是坏事。”
龙潭看沈瑜有话想说,直接打断继续道“就说最近,李天强女干曹然的案子你应该有所了解吧?”
沈瑜点头,“知道一些。”
龙潭“一夜之间,证人证词全部改口,最重要的物证监控录像更是不翼而飞。李天还倒打一耙,说是曹然勾引他,最终李天因为证据不足,无罪开释。我想只要是个长眼的人,就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吧?李天却还不肯善罢甘休,把曹然的裸照发布到了网上,直接把曹然逼上了思路,要知道那个女孩才刚刚二十岁啊。”
沈瑜惊道“曹然死了?”
龙潭深邃的眼眸闪过一道哀伤,幽幽道“面对一个二十岁女孩娇弱的生命,你我,还有你口中的法律,此刻却都显得那么的苍白与无力。是先生用他自己的方式,惩治了罪恶,伸张了正义,让这世间保留了一份难得的公道。坦白说,我有时候真的很敬佩他,也很,羡慕他。”
羡慕?沈瑜突然记起了龙潭释放的那个逃犯,那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沈瑜收回思绪,对于当年的事情,龙潭缄口不提,局里也几乎没有人知道,看来想要知道事情真相,只能靠她自己挖掘了。
沈瑜把心思集中到当前的事情上,突然福至心灵,道“龙队,你的意思是李天染上艾滋病,是先生的手笔,他在为曹然报仇?”
龙潭“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我知道的是一个星期前,曹然的父亲走进了那扇门,见了先生。”
沈瑜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扇门,深吸一口气,道“龙队,假如真的是那个叫先生的人做的话,我承认的确是大快人心,就连我都忍不住替他拍手叫好,短期来看,也的确是伸张了正义,似乎是城市的英雄一般,但我还是觉得这是错误的。”
龙潭挑了挑眉,既似疑问又像是叹息般的哦了一声。
沈瑜知道,话里话外,龙潭似乎很喜欢那个先生,但她沈瑜绝不是一个人云亦云奉承迎合的人,她有她的底线,她也有她的准则。
沈瑜勇敢的看着龙潭道“他这表面是维护正义,但其实是滥用私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利剥夺其他人的生命。他不是英雄,他这也是在犯罪,如果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凭自己喜好滥用私刑,那么社会将会更加的混乱,公道和正义也将会更加难以实现。”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之后,沈瑜略有些紧张的望着龙潭。自己这样当面反驳龙潭,她不知道龙潭会如何反应,她更加期待龙潭会如何回应。
龙潭却压根没有看她,只是平静的看着前方,淡淡道“我们到了,敲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