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距离北大街不远了,思明翻进一个破败的庭院,三两把脱下西装上衣,扯下领带,把它们塞进墙根处的一张破篾席下面,从地上抓了好几把泥土,胡乱往脸上、脖子上、衣服上抹,直到把自己抹得变了颜色,这才从裤腰上摸出一个面罩,往头上戴好。这东西思明是第一次用,感觉并不好,想了想,把上面部分拉下来,让额头和两只眼睛裸露在外面,然后,又用手把头发给弄乱。这才摸出手枪,往北大街跑去。
当他来到巷口处,看见空无一人的北大街上,便衣队员两人一组,形成一道封锁线,把北大街东西两边给隔离开来。他耐心等了一会儿,才瞅准一个空档,冲过北大街,进入封锁地带。
这里是北大街东面偏北的一片区域,大大小小的巷弄如蜘蛛网似的密布。思明进去之后,耳朵里时不时地传来便衣队员的脚步声、吆喝声和敲门声。他利用一道道低矮的围墙、院落以及房屋门洞和墙角,一边躲避搜索的便衣队员,一边寻找那几名陷入包围圈的游击队员。
然而,思明几乎找遍了这个区域所有能藏身的地方,却没有看见一名游击队员的身影。而且,在这么长的时间,再也听不到一声枪声,有时候,他甚至疑心他们都已逃出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再待下去就是多此一举。
这样的想法不仅他有,连便衣队员也有,如果不是葛维清亲自坐镇指挥,在这么长时间内毫无收获的情况下,他们恐怕也会打道回府了。
就在这时,像是给他一个回答似的,寂静的巷弄突然间又响起了枪声。乒乒乓乓的枪声响成一片,比先前的还要激烈。思明明白,只有短兵相接、千钧一发之际,才会有如此激烈的交火。他毫不犹豫地往交火的地方赶去。一路上,只见一队队的便衣队员也往枪声响起的地方跑。
迷路之后的络腮胡子,一边背着老齐在一条条巷弄里兜圈子,一边小心提防撞上便衣队员。好在阳州城内的小巷之多、之密超乎人们的想象,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门台和院落给他们提供躲避的地方。这才使得他们坚持到现在还没有被便衣队员发现。然而,照此下去,总有被发现的时候。
他们于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好梳理一下思路。他们就是这样走进了这条巷弄的。当发现这里是死胡同时,已经来不及了,三名便衣队发现了他们并把守住巷口。
游击队员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束手无策的地步。如果冲出来,迎面而来的子弹将洞穿他们的身体,如果翻越背后的那一堵高墙,还没等上到墙头,也将会被追上来的子弹击毙在围墙脚下。
“老齐,我糊涂,我真糊涂啊。”络腮胡子用拳头擂着自己的脑袋,痛苦万分地道。“我怎么就找不到吴医生的家了呢?我是去过一次的呀。”
“别自责了,老胡。你已经尽力了。”躺在门台条石上的彭秩州用微弱的声音安慰道。
“不,老齐,是我害了您,是我害了您啊。我,我就是杀害您的刽子手。”络腮胡子鼻涕泪水弄了一脸。
“别说孩子气的话了。小马——”彭秩州用力地说道。“把枪给我。你们几个别管我,乘着敌人还不多,一起冲出去,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不,我们是决不会丢下您不管的。”小马道。小马就是那个清秀青年,他是彭秩州的警卫员。
“不,我们是决不会丢下您不管的。”络腮胡子,以及另外三名游击队员也一起喊道。
“哎。”彭秩州轻叹一口气道。“你们都还年轻,何苦一定要陪着我死?”
四个人反而都不说话了,脸上流露出绝决的神情,提着枪注视着前方巷口处。而小马则流着泪,把彭秩州的手枪交到他的手里。
“那好吧,你们都找个好位子,等会儿敌人发动进攻的时候,我们好好地打,怎么着每个人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然而,彭秩州话音刚落,一阵排枪扫射过来,一名身形瘦削的游击队员身子过于暴露在外,不幸被一颗子弹击中额头,当场倒地牺牲。
尸体就横在眼前,他们不敢出去抱他回来,因为这么短的距离,只要一露出身子,就要吃枪子儿。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彭秩州斜靠在门柱子上,开始吟咏《易水歌》,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但有力。
“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络腮胡子、小马等人紧跟着吟咏起来。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回旋、回旋。他们疲惫而黑瘦的脸上放射出圣洁的光。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
思明几乎是沿着直线距离往前赶,该翻墙的翻墙,该横跨院子的横跨院子。在又一次从一堵围墙上面探出头后,终于赶在便衣队员的前头,看到了那些游击队员。
小巷这边,三名便衣队员分散开来,隐身在一堵矮墙后面,不紧不慢地射击。他们大可不必着急,只要守在这里,大队人马一到,就如瓮中捉鳖,游击队员一个也逃不走。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快投降吧。”那三名便衣队员得意洋洋地喊着。此刻他们的心里恐怕已经在盘算着能得到多少奖赏了。
然而,回答他们的,是一阵愤怒的枪声。
思明倚在墙头,发现自己的位置太好了,他刚好在那三名便衣队员的后头,而三名便衣队只关心前面,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围墙上探出的一个人头。
思明居高临下,向他们举起手枪,毫不迟疑地扣动板机,只听“啪,啪!”两声枪响,两名便衣队员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闷哼一声,头一低,身子趴倒在地上。
剩下的一个见势不妙,慌忙夺路逃窜,可是他昏了头,竟然窜到思明藏身的墙壁下面。“来得正好。”思明心里大喜,纵身一跳,正好扑在那人的身上,把他扑倒在地,顺手用枪柄一砸,那人就再也不能动弹了。
思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那条死胡同,刚想说话,却见其中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举枪瞄准了他。他在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把枪扔掉,举起手来。”络腮胡子冷冷说道。
思明知道对方不信任自己,无奈地照着做了。一边着急地道:“同志,要赶紧冲出去,否则,其他便衣队员一到,我们就没办法逃走了。请你们相信我的好意。”
思明说着,眼睛扫视了一圈,只见前面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额头的正中位置血肉模糊,已经死了,另两个人守在一个背对着他靠坐在门柱上的人,看不出年纪,但显然他就是伤员。
“你到底是什么人?”络腮胡子上前两步,弯腰从地上拾起思明丢下的枪,一边问道。
“地下党。”思明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们没有通知地下党,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进城的?”络腮胡子瞪着警惕的目光,逼问道。
思明急得嗓子眼都要冒火。此人怎么会如此呆板,怪不得会把事情弄到如此被动的地步。但此刻岂是说理时间?他压低嗓子,厉声说道:“千钧一发之际,你不必犹豫不绝,要么把我干掉,你们自己冲出去,要么相信我,跟随我冲出去。何去何从,尽快决断。”
络腮胡子正要答话,却听得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相信他,跟他走。”
说话之人正是彭秩州。
那三个人一听,马上回答道:“是。”其中一人俯下身子,小心地将彭秩州背起。
思明跨前一步,刚想从络腮胡子手里把自己的枪取回来,络腮胡子却用枪指住他:“走,给我们带路。”
思明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人家在这样的情势之下,行事谨慎一点,也是迫不得已。他眼看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先冲出去再说,就在络腮胡子的枪口之下,带着四个人走出死胡同,刚刚拐进另一条巷弄,就听见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已经响到跟前。
思明的后背一阵冷汗下来,真是侥幸,哪怕再拖延数秒钟,他们就必死无疑。他见前后左右的便衣队员骤然增多,知道他们看到地上躺着的便衣队员的尸体,又不见了追捕对象,肯定会散开来搜索。在这个时候,他们跑得越远越好。
也不知道跑出多少路,只记得这是第三条小巷了,四周已经听不到便衣队的声音。这时,每个人都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该休息一下了。
思明看见旁边的一户人家,门台破败,积满灰尘,知道是无人居住,便翻墙进去,从里面很小心地打开院门。当四个人进来时,他不断地说着:“小心,别碰落灰尘。”最后,他还将门台台阶上的脚印给仔细抹去。
这些细节的处理,他也是刚刚从老刘那里学来。其实,道理很简单,灰尘很厚的地方,肯定是很久没人居住了,而如果被碰掉,那不表明刚刚有人来过?便衣队如果搜查到这里,不进去逛逛才奇怪呢。
几个人进去。络腮胡子进入房间搜索了一下,果然空无一人。
思明看见伤员已被平躺下来,三个人中,络腮胡子和另一名队员一边一个守在院门两旁,那清秀青年照顾着伤员。他这才得以看清伤员的面容。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毫无血色的面容显得苍老,特别是颔下那老长的胡子,让他印象深刻。他知道这是长期在艰苦的环境下生活,不得已才蓄积的。
伤员的胸部位置包裹着纱布表面渗满已经变成黑色的血迹。此时,已经虚弱到无力说话了。
他在省城准备启程的时候,老刘曾给他介绍过阳州地区的形势。知道是粟裕带领红军挺进师转战到此,播下了我党武装力量的种子。到现在,除了一支直属于阳州特委的游击支队之外,几乎每一个县都有一支规模大小不等的游击队,有的还有民兵队伍。
国共和谈破裂、国民党军队向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大举进攻之后,阳州的国军和保安队也向游击队发动进攻。为了保存实力,游击队不得不压缩编制,退到大山之中,依托大山复杂的地形跟国民党军队周旋。眼前的这位伤员肯定身份不低,否则,游击队不会冒着巨大风险,强行送他进城就医。
远处响起一阵阵脚步声,还听到嘭嘭嘭的敲门声,这是便衣队进入百姓家中搜查。思明把站在院门后面的络腮胡子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们进城,打算在什么地方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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