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吴家骏吴医生家。”络腮胡子看了看伤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显然他也明白,到了此刻,他们只能依靠眼前这个蒙面人了。
思明听络腮胡子说要把伤员送到吴家骏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想,难道吴伯伯是地下党?这真的让他意想不到。但他还是对吴家骏一家的安危有所顾虑,就道:“你们现在找吴医生,可是要给他的一家带来巨大风险。”
络腮胡子无奈地道:“我们原来的计划是悄悄潜入城内,然后进入他家。可是如今暴露了,我们没有了退路。但是请你放心,万一被便衣队发现,我们决不会连累吴医生。”
“如果被查出,你们自身难保,还怎么保证得了吴医生一家的安全?”思明沉声问道。
“我们事先已经商量好,万一被发现,就说是强行入住吴医生家,胁迫吴医生做手术的。”
王思明想了想,觉得这是目前两头兼顾的勉强可行的办法。如果暴露,虽然不能让葛维清完全解除对吴家骏一家的猜疑,却也不敢就此轻率抓捕。吴家骏在阳州城有很高的声望,葛维清再霸道,谅他也不敢随便抓捕。
王思明在院门后面听了听外面的声音,打开院门,探出头往四处看了一下,发现他们距离吴家骏家不远了。
他刚要说“走吧。”突然脸色古怪起来。接着马上缩回了头,轻轻关上院门。
络腮胡子走到他的身后,把枪塞回给他,轻声问道:“有情况?”
“你听。”思明道。
纷杂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正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思明示意小马跟另一名游击队员把伤员转移到屋子里面,他自己跟络腮胡子守在院门后面监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响到院门外面。思明向络腮胡子伸出五根手指头,意为外面的便衣队员是五个人。络腮胡子点点头。如果只是经过,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但要是进来搜查,那么……
“哎,真他娘的累坏了,歇一歇吧。”外面有人说道。随之,就听到响起落坐的声音,其中有两人坐在了院门外面的台阶上。
思明和络腮胡子对视一眼,一脸的无奈。是啊,这些人怎么会到了这里坐下来休息,这既让他们有些意外,可又毫无办法可想,只能是干着急。
“你说这共党分子到底藏哪儿了呢?就这么大的地方,咱们调动了这么多人搜捕,为什么就找不到他们呢?”外面另有人说道。
“找着了又能怎么样?听说第四组本来已经把共党分子给堵住了,结果不是仍然被逃脱吗?自己还白白死了三个人。”又有一人说道。
“口渴死了,进去找点水喝吧。”头一个人又道。
马上有人喊叫道:“开门,快开门。”同时把院门拍得啪啪响,门上的灰尘噗簌簌往下掉。
思明和络腮胡子一声不吭守在院门两旁,任那灰尘掉落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他们的心揪得紧紧的。如果就坐一会儿,也就耽搁一些时间,可如果进来,一场搏杀将免不了。此时外面又有另外的脚步声响起,这说明附近也出现了搜查小组。凭他们俩的实力,搏杀五个人不是问题,可万一产生动静,比如敌人开枪,或者被逃脱一两个人,他们就会暴露,到时,再想逃脱几乎不可能。
外面的人拍了一阵院门,见没人过来开门,就要撞进去。“嘭!嘭!”院门被撞得摇摇欲坠。房门上、门楣上的灰尘一大块一大块往下掉。
这样撞下去,院门迟早会被撞开。
必须把他们给引开。思明想。
他看见地上躺着一根粗壮的木杠,过去抱起来,顶在院门后面。然后跟络腮胡子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要出去吸引敌人。不待络腮胡子点头,就轻轻来到围墙侧面,这里是思明刚才翻进来的地方,院门口的便衣队员是看不见的。
思明很轻松地翻墙出去了。不一会儿,不远处响起一个女人的哭泣声,低低的压抑的,接着是一阵打斗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救命啊,快救救我啊。”
“什么鬼?”这边的人道。撞门声停止了。
那边女人哭喊声仍然在继续。
“奇怪了,这个时候怎会有女人喊救命?”一人道。
“要不,去看看?”另一人道。
“这院门的灰尘这么厚,估计是许久没住人了,就是有水也不能喝。”又一人道。
说着,就听见外面的人纷纷起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过,就又平静下来。
没多久,思明翻墙进来了。
“这会儿没人,快走!”思明冲屋子里面喊道。
络腮胡子对思明很是钦佩,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心想,这个戴面罩的家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党。
他们开门出去,一路走走停停,躲避着时不时出现的便衣队员,没有多久,便到了吴家骏的家。王思明翻围墙进去,打开院门,放四个人进来,然后上前轻敲门窗。
屋子里,是吴家骏跟妻子林榭君,听得门窗上响起敲击声,不觉吃惊。在这样的时刻,会是谁要进来?
昨天晚上,吴家骏在手术台上答应了阿原临死之前的请求之后,就有些犯难。他虽然医治过多名共产党游击队员,但那都是他们找的他,一旦事情结束,就主动离去。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阿原没有把地址说清楚,自己到哪里找他们,又如何履行承诺,把阿原的话转告给地下党?
当女儿子衿知道父亲的难处之后,自告奋勇要去道观看看,说或许会找到什么线索。父女俩没有丁点地下斗争的常识,对于特务的无孔不入以及残忍更是缺乏了解,不知道葛维清早已暗地里把东山道观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双眼睛都盯住阿原生前居住的那个房间,谁要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子衿从东山道观回来之后,把在道观里遇到的事情跟父亲说了。当然,她有意把危险情景给淡化了不少。即便如此,吴家骏也是后怕不已。他这才知道自己答应让女儿去道观是多么轻率的决定。万一女儿遭遇不测,恐怕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这会儿。儿子志刚跟女儿子衿都不在,家里只有他跟老伴林榭君。
吴家骏思忖了片刻,慢慢起身,贴近房门,低声问道:“谁?”
房门外,络腮胡子上前答道:“吴医生,我们是共产党游击队的,我们的一位同志受伤,请您给看一看,好吗?”
吴家骏听外面的人说是共产党游击队,不知是真是假,一时踌躇起来,不敢贸然开门。
络腮胡子见房门迟迟没有打开,知道里面的人有疑虑,又道:“吴医生,我们的确是游击队的,现在便衣队正在追捕我们,情况十分危急,希望您开门让我们进去。”
吴家骏跟身后的林榭君对视一眼,一咬牙,把门打开了。只见院子里站着五个陌生人,其中果然有一人趴在另一个人的背上。
“都进来吧。”
思明注视着吴家骏,心中既是敬佩,又是担心。此刻四周全是正在搜索的便衣队员,他此举是把自己放在了十分危险的境地,但他却全然没放在心上,脸色平静得就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般。
五个人鱼贯进入吴家厅堂。夫人林榭君见到眼前的这些不速之客,也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之色,说道:“你们且在此稍事休息,我到里面收拾收拾,你们再进来。”说着,麻利地帮助伤员躺在一张沙发上,然后进入里屋去了。
原来吴家后院有一个地下室,是吴家买到这座房子的很多年之后无意间发现的,大概是先前的主人在兵荒马乱的年头修建的。这个地下室虽然面积不是很大,但也能容身好几个人。前几次在吴家医治伤病的游击队员,便都是住在这个地下室。
王思明眼见得自己到底成功地把伤员送到吴家,而那名伤员仍然处在清醒当中,想起自己还没跟阳州的地下党接上头,一阵冲动,就想跟那位伤员坦白自己的身份。但是,话到嘴边,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地下党的纪律,是不允许他在没有接到上级新的指令之前,跟任何人暴露自己的身份。
自己的同志就在跟前,却不能跟他们相认,咫尺天涯,这其中难受的滋味,让他的胸口犹如堵着一块大石头般难受。但纪律就是纪律,容不得自己乱来。
便是那些游击队员跟吴家骏,也没有对戴着面罩的思明流露一丁点探究的意味,似乎他本该戴面罩的。
他又想道,他是甩掉尾巴之后返回来的,葛维清既然派人盯梢他,可见此人疑心极重,要是得悉自己甩掉尾巴,焉能不怀疑自己的意图?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是到了离开他们,回师部去了。想及此,他把络腮胡子拉到一边,跟他低声打一个招呼,就打开房门,来到院子。
“等等。”正当思明在院门后面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就要打开院门出去时,络腮胡子追了出来,压着嗓子叫道。
思明不知道他的意思,回身问道:“还有什么事?”
“我们俩跟你一起走。”络腮胡子指着跟他一起出来的另一名游击队员道。
“这是何意?”思明当下皱紧眉头,他以为这络腮胡子仍然不信任自己,要监视自己别玩花样,因此如此问道。
“哦,请别误会。我们的护送任务已经完成,留下一人照顾老齐,我们跟你一起离开。”络腮胡子赶紧解释道。
老齐是游击队员对伤员的称呼。
原来如此。思明松了一口气。他当然明白,留在吴家的人越少越好。
“那好,就由我带你们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