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葛维清的鼻子连哼两声,然后道:“我给你作导游,去哪”。
“跟你的手下把任务交待完了?”思明道。
“交待完了。”葛维清点点头道。
“带我找阿敢去,咱哥仨去哪里喝几杯小酒。”思明重新提起兴趣道。
“好,就找阿敢。不过我可告诉你啊,如今的阿敢可是性情大变,到时候给你吃一个闭门羹也是说不准的。”葛维清边说着,边招招手,一辆吉普车便驶到他们身边停下。
两人上了车,葛维清让驾驶员下去了,自己开车。就两人在车上,好说话。
“都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如今他蹲在街头摆摊子,看着我们风风光光,心理上有落差,这很正常,只要我们不冷落他,慢慢地会改变过来的。”思明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回头看了一眼葛维清道。
“他摆地摊也是自找的。”葛维清不以为然道。
“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他可是为你失去一条腿的。”思明不客气道。
“我知道啊,我什么时候忘了他的救命之恩?“葛维清道。
他们俩跟方未敢三人在阳州一中读书时关系最好,后来又一起考入省城的警官学校。淞沪保卫战爆发,三人从学校偷偷跑到上海,参加战地救护,给前线将士送吃的、送喝的,甚至还送弹药。一次他们送弹药到阵地时,正巧一颗炮弹落下来,未敢扑倒还傻乎乎站着的葛维清,结果自己失去了一条腿。
“你现在阳州也算是权势薰天,替他找一个体面的工作很难吗?”思明问道。
“瞧瞧,你这说话的口气。”葛维清不满地道。“我怎么没给他找过工作,可他不要,你说我怎么办?”
“阿敢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他原来是在油库看门。”葛维清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说下去。“那份工作轻松但工资很低。后来,他的当学校老师的父母双双死在日本人的炸弹之下,丢下他和妹妹方焉然,方焉然还要上学,靠他的那点工资就不够用了。于是他利用休息时间和值夜班时白天得空的时间,在街头摆摊给人写信。生意倒是不错,收入也比油库多。但油库的头儿却不能容忍他在外头摆摊,勒令他收了摊子,一心一意上班。他一气之下,辞掉了油库的那份工作,专门摆摊了。”
“油库的头儿也是扯淡,连这样的事情也管。”思明骂了一句。
“是啊。我看他蹲在街头,我也不舒服啊,我就给他找工作,可他就是不要,宁愿守着地摊过日子。”
“你没得罪他吧。”
“怎么可能呢。”
思明打量着自己这从前的哥们,竟然都没变,身子还是那么瘦弱。想到他的便衣队在阳州的名声,心里就有些疑惑,这家伙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跟人家不一样?
方未敢摆摊的那条梧桐大街,虽然不是最宽,却是阳州城最热闹繁华地段。而那个百货公司也是全阳州城最大的商场。
车子快要到时,只见前面聚了不少人,思明未等车子停好,已经跳下车子,拨开围观的人群一看,只见方未敢拄着拐杖躲在一个墙角,手里还抱着一个钱罐子。中间的空地,有大约十来个小年青围攻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那男子满脸汗水,左推右挡,一步步往后退,显然已经处于下风。继续打下去,非吃亏不可。
那些小年青也看到了这一点,显得非常高兴,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就在外面跳来跳去,嘴里噢噢噢地嚷着。
思明走近一瞧,脸上便露出古怪表情。原来那三十多岁的男子是独立师作战科科长毛国杰。他今天只穿了一件休闲装上街。思明昨天去独立师报到时见过他一面,对他的印象是持重厚道。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这些小年青在大街上发生械斗?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年青人,可是都作壁上观,任凭那些小年青围殴毛国杰。
思明不相信像毛国杰这样的人会在大街上无端寻事,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眼下先解救毛国杰再说。
“喂,小坏蛋们,你们知道他是谁吗?”思明站在围观人群前面,指着毛国杰道。
“管他是谁,敢管我们闲事的,就是蛋疼了欠揍。”一名个子稍大一些的瞥了思明一眼道。
“他可是国军军官,你们就不怕他带兵来灭了你们?”
“啥,国军军官?我们还是他大爷呢?”那小子恬不知耻地道。
“你们不怕他,那么我呢?你们怕不怕我?”思明又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他不想出手,能够把他们赶走就行。
“你?你是谁?”
“我也是国军军官,跟他一样的。”
“装,你装啊。”
“哈哈哈!”这帮小坏蛋全都大笑不止。
“那么这位呢?你们怕不怕?”思明满不在乎,见葛维清也进来了,抓住他的胳膊让他站到前面。
小坏蛋们立时眼睛变了,脸上全起了恐怖模样。一名小坏蛋颤抖着声音道:“他,他,他是便衣队的。”
“轰!”的一声,就如踹了马蜂窝似的,小坏蛋们拔腿四散溃逃,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得,以后过年贴门神,不必找了,就画阿清。”思明开玩笑道。
现场只剩下四个人。思明向毛国杰询问事情原由。才知道是这帮小坏蛋让小摊小贩缴保护费,方未敢以刚交没有多久的理由拒绝再交,那些小坏蛋竟然把他的拐杖给夺走,罚他单脚站立,站不住就打。
这一幕被刚巧从这里经过的毛国杰看见,毛国杰上前制止,小坏蛋们反而围攻毛国杰。
“毛兄这也是见义勇为,理应得到嘉奖。小弟我——”葛维清道。
毛国杰打断他的话道:“嘉奖之类的就免了,葛队长如果有功夫,管一管这些小混混,则善莫大焉。”
说着,跟思明和阿敢打过招呼就走了。
“毛兄说得极是。阳州城的社会治安是该管一管了。可惜我没有这个权力。”葛维清冲着毛国杰的后背道。
“大名鼎鼎的便衣队队长是专抓共党分子的,似这等管小混混的差使,有警察局和保安队呢。”这挖苦人的话,一听就知道是从方未敢的嘴里说出来。
“瞧瞧,阿敢就知道讽刺我。”葛维清看着思明苦笑道。
此刻,阿敢已经坐在自己的小摊子跟前给一位老人写信,葛维清一见不乐意了,想上前阻止,但被思明给拉住了。无奈只得跟思明一起在一边等着。
阿敢写完信,又给另一位老人念了其儿子的信。思明这才上前招呼方未敢道:“阿敢,我们三个找个地方坐坐吧。”
可是未敢似乎没听见似的,无动于衷地坐着。思明这才领悟到葛维清说得阿敢的脾气大变是怎么回事了。他还记起刚才未敢见到他时,毫无惊喜之感。这也很不正常。
“阿敢,我王思明啊,我也回来了,我们三个人聚齐了,到哪里坐坐吧?”思明不放弃,上前去拽未敢,可手刚刚伸出去,未敢就躲开了。
“我知道你是阿明,我们如今不是一路人了,请你们不要打扰我好不好。”未敢这时道。
“阿敢,我们三个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朋友,重新相见不容易,我们聚一聚吧?”思明越发诚恳了。
“是啊阿敢,阿明也回来了,我们三个人又可以在一起了,我们聚在一起叙叙旧也好。”葛维清也说道。
“叙什么旧,那些老掉牙的事情能当饭吃吗?你们要闲得无聊,就赶苍蝇下河洗澡去吧,我还要接活呢。”阿敢气乎乎地道。
思明无奈地站在那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心里很不好受。未敢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是艰难的生活改变了他,还是因为三人之间地位差距拉大而自我封闭?或者,是他跟葛维清的身份引起他的抵触情绪?
“啪!啪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枪响。葛维清打了个激灵,向思明和方未敢拱拱手道:“告罪了。”拔腿跑向自己开过来的吉普车。
听到枪声,思明也本能地警觉起来。枪声是从东城门方向传来。他见葛维清已经跑向自己的车子,暗暗称赞他反应够快,也跟未敢打了一个招呼,朝吉普车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