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苏子瞻和二外叔公曾子固都是欧阳修的学生,巧的是,那科的主考官刚好就是欧阳先生。
阅卷时,某一卷子,诸考官们一读,惊为天人,忙拿到了主考官欧阳先生面前。
欧阳先生是个品德高洁之人,他一看这考卷,心想,这样的锦绣文章,也只有我的学生子固能做出来了。按说,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人,就该当是状元之才啊。可,子固是他的得意门生,这个全天下都知道,他要是点了子固为状元,天下人岂不是都以为他徇私?
欧阳先生痛苦了纠结了。
子固自然是状元之才,可,他是主官考,子固是他的学生,虽说是糊名考试,但作为老师,岂有认不出自己学生的文章的?这状元若是真点了。他固然可以不介意徇私之名,但子固大才,岂能让人说他这状元名不正言不顺?这岂不是害了他?
于是欧阳先生大笔一挥,这状元就成了榜眼。生生降了一个档次啊一个档次。
同是头甲三名,可这状元和榜眼,可是天差地别。待到最后开卷,卧糟,这误会大了。那文章并非出自子固之首,而是蜀中才子苏子瞻的文章。
苏子瞻丢了个状元,不过这事儿却成全了一桩文坛美谈,大苏倒也没损失。丢了个个状元郎,捡了个千古奇谈的第一男主角。就他那好出风头爱拉风的性格而言,这个结局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闲话少叙,只说长歌和褚成两人。
褚成听了长歌的话,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他自然想继续读书,将来说不得也能考出来,光宗耀祖,给母亲也争个诰命回来。
可他却不能只顾着自己,他怎能只顾着自己前程,就把这一家子的重担,都丢给娘亲一个人?
褚成很快就收了脸上的黯然神色,笑道:“家计艰难,我不想阿娘辛劳,也希望弟弟妹妹们能过的好些,我是长子,自然得担起家庭重任来。不过我也不会放弃就是了,将来条件好些时,再读书也不迟,苏明允三十岁始读书,我如今才十四岁,时日还长着呢。”
他嘴里的苏明允就是大小二苏的父亲,宋六家之一的苏洵。
长歌见他友爱幼弟幼妹,对寡母孝顺,不禁想到自己的二叔公那惨淡的少年时光,心中不由生出同情来,便道:“我见你也不类寻常少年,如今你一家又是我家中佃户,今儿又这么遇上,也算是有缘了。若你不嫌弃,我阿兄刚好过一段时间要开个学舍,到时候可去我阿兄的学舍中读书。至于你的家人,也不必担心,你们家本与黎庄头是亲戚,我自会吩咐他照应你母亲和弟弟妹妹。”
褚成没料到长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意外之余,心中也不由一喜,若真如此……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默了一会儿,褚成还是摇了摇头:“阿成谢过十一公子的好意。并非阿成不认好歹,十一公子的美意,阿成自然感激,只是阿成却不能答应了。娘曾说过,人不能一遇到困难就想着依靠别人,总要自己自立,方能于这世间无愧行走。若今日阿成受了十一公子的好意,日后再遇到困难呢?难道也要依靠别人吗?我并非就此放弃,我想着,等我满了学徒时间,若是能被掌柜的雇用,也就有了工钱,母亲又种着几亩田地,日子能过下去了,我会重新拾起书本的。到时候还要求十一公子,能允许我去你们家的学舍里入学。”
他这一翻话,让长歌也是另眼相看,笑道:“有志者,事竟成!阿成有些志气,何愁将来不能出人投地?给你娘和弟弟妹妹们更好的生活?以后但凡有需要的,你只管去文家找我就是了,平安你是见过的,你只管去寻他给我递话,我必不至于不理会。”
褚成道了谢。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的褚家的小院处,许氏领着两个穿着一身月色粗布衣裙的小姑娘施然而来。
褚成虽也算是个清俊少年,但他那两个妹妹,虽衣裳简陋,可掩不住清绝容貌,小小年纪,已看得出将来必会出落成容丽出色的姑娘。
人皆有爱美之心,看着两个小丫头,一个约模十岁,一个约七八岁,都可爱漂亮,长歌便很欢喜。
许氏拉着两姐妹上前给长歌行了礼,又做了介绍:“这两个丫头,便是奴的两个女儿,大的叫清娘,小的叫雨娘。”
说着话,瞧着儿子和长歌也是聊的很投契的样子,心中自然喜欢。
小姐妹两个给长歌行了礼,把手上端着的点心茶水放下,长歌便招了二人上前说话。
褚成是小郎君,年纪比她还略大些,长歌自是可以不理会,但两个小丫头,她少不得要给份见面礼的。
可她素来不耐烦装点自己,又是男装,除了头上的绾髻的簪子,也就腰间的那对双蝶玉佩了,长歌瞧着实在没有别的更适合的,只好取了腰间的双蝶玉佩,让双木递到两个小姑娘的手上,歉意道:“出门时也没准备,竟找不到适合小娘子们的礼物,这玉佩玉质寻常,我只是喜欢这对双蝶雕工难得,所以常戴着,小娘子们若是不嫌弃,就拿去玩吧。”
她嘴上说这玉寻常,许氏未嫁时在娘家也是见过一两件好东西的,哪里就真会当成寻常之物了,看了那玉佩一眼,就知道那是好玉,忙道:“这赏的也太重了,她们小姑娘,哪里好收小公子这么贵重的东西?”
双木笑道:“许婶子不必客气,十一郎赏的,两个妹妹只管收下就是了。他素来不耐烦这些东西,便是不给两个妹妹,不定哪天也就丢了呢,按说该送两位妹妹女子饰佩才应景,只我们十一郎是个小郎君,哪里找小娘子们适合的东西去?奴婢们倒是有,又怕辱没了两位小娘子。许婶子若不收,便拂了十一郎的好意了。再说也是两位妹妹生在看着就冰雪可爱,不说十一郎,就是奴婢也想送两位妹妹些东西呢,”说着话,也从发间娶了对双蝶的银边簪来,塞到两个小姑娘的手上,“十一郎那个,你们平时玩着就好,姐姐这个,两位妹妹平时倒用得着。两位妹妹千万别嫌弃。”
清娘和雨娘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拿眼偷瞧自己的亲娘。
许婶子也知道富贵人家,见面时给个见面礼也是寻常之举,便让女儿收下了。十一郎虽说是男子,但毕竟是当着她的面给的,她的使女也添了东西,就更没什么了。
两个小娘子见自己亲娘点了头。就欢欢喜喜的收了下来。
玉佩自是好物,但这位姐姐送的对那银蝶边簪,精美的很,她们看着就爱不释手,小娘子,哪个又不爱美的呢?且她们在孝中,这银簪子,刚好能用得上。
两姐妹连忙道谢。
那边,绿萝见来了两个漂亮的小姑娘,也忙拉了双林过来。
她原本还有和两个小丫头较劲的心理,可这一瞧,竟是两个粉玉般的小人儿,哪里还会去计较,喜欢的不行,见双木送了两人东西,她也忙取了手上一对银镯子寒到清娘和雨娘的手上:“收了双木姐姐的东西,可不许不收我的,你们叫什么?我叫绿萝,是十一郎的女使,近来还要庄上住几日呢,你们叫什么?回头得空,去主院里寻我们玩呀。”
清娘和雨娘原还要拒绝的,绿萝硬塞到两人手上,二人也只好收下了。
绿萝在丫头中年纪最小,这会儿见到两个比自己小的姑娘,又长的如此可爱,早把蔷薇的事情给丢到了一边,只顾着拉了两人说话,双林见她送了东西,她是不带镯子的,便也学着姐姐,取了头上戴着的一对小凤簪来,送了两姐妹。
清娘和雨娘先时还紧张,见这几位姐姐是真喜欢她姐妹二人,那位小公子不仅长的好,人也顶和善,也就放了开来。和绿萝叽叽咕咕的说笑着。
长歌一边尝着两个小姑娘带来的点心,一边喝着绿萝泡的花茶,一边和褚成说话,倒是惬意的很。
倒是双木,静心钓鱼,不时便有鱼儿上了钩,竟钓上来一条足有二斤的鲤鱼上来。
长歌就看着绿萝和双林笑,道:“这鱼,回头平安来了,让他送到厨房里,也别等晚上了,中午就烧了。绿萝,你才刚说什么来着?”
绿萝:……
光顾着和两个小美人玩耍了,她压根儿就忘了和长歌打赌的事情!
绿萝反应也快,拉了双林和清娘雨娘两个小姑娘:“走,咱们继续钓鱼去,反正还有的是时间,双林姐也不过才钓了一条而已,说不得我们运气好,一钓就是两条呢?”
又回头嗔怪长歌:“十一郎真是,也不提醒奴婢,一定是故意的吧?这要是输了,奴婢可不认。”
长歌笑道:“可不是我拉着你在这儿玩的,你倒怪起我来了。”
待走到两人原先下杆的地方,雨娘小些,好奇的低声对绿萝道:“你家公子人可真好,真和气,我再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小郎君了。”
绿萝听她夸长歌,比夸自己还高兴,道:“你们才见过咱们家十一郎,且不知道呢,咱们十一郎就是这世上最美的人,也是最好的。别人家的女使谁个没有被主家罚的时候,可我们十一郎待我们再好不过,从来没斥责过我们一句。不只如此,她还亲自教我和姐姐们认字呢。可惜我们不常来田庄,不过一年总会在这里住两回,算起来,也有近两月的时间,下回来,我也找你们玩。和十一郎处的熟了,你们会更喜欢他的。”
她们这边叽咕着,那边平安和长青叔说了话,也回来回话。
“长青叔说用了午膳,出发前人会打发了小厮过来寻阿成,让我们不必担忧误了时辰。”
又看双木钓了好大一条鲤鱼,平安笑道:“我这就送回厨房里,让刘妈妈亲自烧了,十一郎中午也好解个馋。”
长歌自是允了。
不时便到了中午,刘妈妈遣了小丫鬟过来请他们回去吃午饭。
绿萝拉着清娘和雨娘两个依依不舍。
长歌看了笑骂:“又不是见不着的,你若真喜欢清娘和雨娘,索性请了两位小娘子去我们那里作客,中午你好好招待她们不就是了?”
“真的?”绿萝喜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再说两位妹妹招待了我们这么好吃的点心,我们不该回请两位妹妹?”
清娘和雨娘却是不肯:“那些点心,不过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怎好为着这个,就去公子那里叨扰?”
长歌不以为意:“你们只管去就是了。”又回头叫褚成,“阿成,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叫你弟弟来,我也见见,你和两位妹妹,还有弟弟,中午就陪着我一道午膳吧。别推辞,我寻常也难得遇上能说话的人。”
这半天,褚成也发现长歌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两人又聊的不错,也就不再推辞,让长歌几人先带着清娘和雨娘回庄院里,自己则回家叫上他弟弟,顺便再告诉他娘许氏一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