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微热的午后,李乐溪懒懒的趴在土炕上,透过钉了纱网的木窗望出去,熟悉的老家土屋院子,里面种的韭菜青青绿绿的,还有几棵专门让它长老,留着取种来年再种的菠菜和葱。
小小的院子里面,中间一趟除了未长成的莴苣,和一些刚长出来的黄瓜苗,剩下就是打油的花生苗,间隙还种了点豆子,让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更显得小了几分。
好在这红色时期,只对地主和右派打击的厉害,村里各家院子里种菜,却并未有人说闲话,自己吃用送亲戚不勤到也没人说。
只是粮食不能往院子里种,这也是为什么家里蔬菜不少,但李家众人还是一脸菜色,只靠着吃这院子的菜,虽饿是饿不着人,但是一年难得见点肉星,每年分的粮又不够吃整年,人多是看着面黄肌瘦的。
再往外看围起来的院墙,也就成年男人高,这时候的村子院子大多都是这样,除了邻里邻居没那么多防备,也是免得有人使坏,让人拿那“高墙大院”说事儿。
看着这曾在梦中出现的熟悉景象,李乐溪在窗边晒着太阳,已经冰冷伤痕累累的心,好似也被温暖治愈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她晒着这暖和的太阳,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在院子里割了几把韭菜,想拿到屋里摘干净,也顺便照看小妹的老三乐鱼,进门看到小妹乐溪,大字型的躺在窗边炕头,呼呼大睡的舒服,心里很是羡慕,“真是享福的。”
可羡慕归羡慕,乐鱼还是放下手里的韭菜,脏手就着裤子擦了擦,走到炕边踩着脚蹬,扯过乐溪的小被,轻手轻脚的给盖在了她的肚子上,蹲下身子就坐在脚蹬上,伸手够过韭菜张着小筐摘起菜来。
灰黄的老旧家属楼,里面楼梯的扶手都掉漆,变得坑洼斑驳不堪,上面厚实的灰尘,想来没有一两个星期,该是变不成这个样子。
李乐溪叹了口气,实在有些看不过去,就从楼梯后拿出把破扫帚来,弯腰还没扫几下,就听见身后一个矫揉造作到极点的咳嗽声响起来。
转过头去李乐溪嘴里的抱歉还未说出口,看到声音主人和她身边的人,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你们这是。”
“脏死了,脏死了,我不要回这里,我要去吃肯德基,我要回家。”李乐溪没等到回答,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右手拉着的孩子,就吵闹着要离开。
这时候李乐溪才看到他们不是两个人,只是对那个孩子的吵闹,李乐溪却紧皱眉头满脸不悦的训斥,说道:“叮叮,想回家你拉着阿姨闹什么,那肯德基吃了对身体不好,你快点过来,这几天你爸带你出去,我看是把你的心都玩野了,五一放假快结束了,你作业写了几个字,还不快点回家。”
李乐溪训斥的话说完,还不等去帮儿子道歉,就看着那个小皇帝,鼓着白胖的小脸对她呸了一口,眼中满是嫌弃厌恶的说道:“你个坏女人,整天就知道让我写作业,还让我吃难吃的菜,我说的家才不是这个灰突突的地方呢,我要回新家,有漂亮妈妈和肯德基的新家。”
吃惊的听着儿子的话,李乐溪微张着嘴看着对面的三人,这个时候她再不知道出什么事,她这四十年就真的白活了,不去看穿着漂亮时尚的女人,转头去看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脸隐忍怒气的问道:“陈志明,这是怎么回事!”
被叫到名字的陈志明,一身得体的深蓝西装,虽然已经是四十五的年纪,可看起来却好像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只是比起三十岁的人看起来,更多了一份沉稳的感觉。
在家里被李乐溪让惯了,陈志明听到质问的话,心里些微的内疚,也被那点子自尊心给弄的没了踪影,只是再多的厌烦,在看到他们还站在楼梯口,一会儿已经有几个人路过的楼梯口,想着他如今的身份,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眉头一皱对着李乐溪说道:“先回去再说。”
话一丢下,就先一步往楼上走去,李乐溪心中已经暗暗有所悟,只是还有些不愿相信,瞪了那个女人一眼,伸手使劲把儿子拽到身边,听到儿子冬儿的呼痛声,和那女人脸上的担忧,可分明就是笑着的眼睛,心里再多的恨,也只能暂且先咽下,几步就跟了上去,进了被陈志明敞开未关的门。
布置简单的屋里,傍晚米黄色的灯光,让这个家里更是温馨十足,虽然客厅的博物架上,放着的都是简单的木刻品,唯一的玉质物件,是个玉质不怎么样的笔筒,底座还有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一看就知道不是买的,不过看那几个字,也知道房子主人是个认真的人。
只是这样温馨的家,如今却只剩下李乐溪一个人,歪坐在地上身子半趴在茶几上,手上拿着一瓶只剩小半的啤酒,眼睛似悲带伤的看着茶几另一端的东西。
一捆一万,一共五叠的钱,和钱下面压着的一张离婚协议书。
李乐溪心中苦笑连连,十一年的婚姻,最后剩下的竟只有这个,可明明她应该很有鼓起的把钱扔回去,然后说死也不离婚,狗男女想安稳在一起,门没有连窗户都没有。
可在想起儿子对她的恶言恶语,和十年婚姻牵绊的那个人,眼中对她满满的嫌恶,她死拖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是我妈妈,我不要你做我妈妈,你个又丑又穷的女人,整天让我吃菜、菜、菜的坏人,凭什么做我妈妈。”
“李乐溪,这个婚你不离也得离,不然我单方面递交离婚申请,顶多就是拖两年,只要我们分居两年,法院也是能受理批准离婚的。”
“乐溪姐姐,我知道这时候不该我说话,可我真的是爱志明哥,虽然叮叮我对他可能做不到你那么好,可只要是他想要的,我想尽办法也会给他拿到,你就成全我们好不好,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都行。”
“温柔,你别跪,你现在怀了孩子,要受了凉可怎么好,我还等着你给我生个小公主呢。”
“妈妈,不要给坏女人下跪,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让舅舅来打她,把她打到答应,舅舅是公安局的可厉害了。”
男人再多无情的话,也抵不上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一句,李乐溪没有在公安局上班的兄弟,那句妈妈和舅舅喊得自然不是她。
都这幅样子了,李乐溪还有什么需要眷恋的,不愿再多看他们丑陋的嘴脸一眼,就把离婚的事情答应了下来,孩子也不是她狠心,虽然知道被那个女人和男人教导,往后的样子已经能够预见,可她实在没有理由去抢把人要过来。
抬手再灌自己一口啤酒,往常苦涩难咽的味道,如今却因为喝过后短暂的晕眩,而感觉到些微的解脱,今天她只想把自己彻底灌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去想。
可人衰起来,真是事儿连着事儿,不等李乐溪一瓶啤酒喝完,家里的电话就“铃铃铃”的响起来。
知道这个时候,绝不可能是那个软玉在怀的东西,想起她这个糟糠打来的电话,李乐溪稍稍收拾起心情,起身去接起电话。
直到电话那端响起忙音,李乐溪都愣愣的没能回过神来,现在她的脑子里,全没了离婚的伤心和委屈,满满都是电话中那人说的话。
“乐溪姐,乐洋自杀了。”
“前些日子他被扯进贪污的事儿,本来他的官职低,最多也就是撤职,可今天我去他宿舍,却看见他房门外都是警察,问过知道他是吞服安眠药过量死的,乐溪姐,乐溪姐?你还在听吗?喂喂。”
李乐溪丢下电话,就慌忙往外跑,“嗬!”被站在门外的人吓了一跳,等到借着开门的声响,楼梯内的声控灯亮起来,看到那个一脸踌躇讨好,眼中也带着谄媚的人。
明明应该是最熟悉的人,可如今李乐溪看到他,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怨恨,不等来人开口,李乐溪就先张口隐忍怨恨的嗤笑说道:“你满意了,你现在终于满意了吧,大姐没有个能给她撑腰的娘家,不小的年纪被逼着离婚,她觉得没脸见人喝药死了;我离婚了,那个陈志明终于要不起,我这个吃里扒外,整天想着从家里省点,也要去补贴你这个无底洞爸爸的老婆;乐洋也是被你要钱要狠了,才会做出贪污的事情,如今被牵扯的官没了,人也吃安眠药自杀了,我们都这么惨了,能不能求求你,就放我这一次,让我留点钱让乐洋走的体面点,以后我一定也学二姐一样,离开你远远的,哪怕就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我也再孝顺不起你这样的爹,我虽然已经够惨了,可可我还没活够。”
李乐溪话一说完,也不去看李西的脸,把门带上就忙下楼往警局赶过去,酒量不行的人喝了酒,不管不顾的半夜骑着电动车,在路上慌不择路的疾行,和大卡车撞上也不奇怪。
从重生前的梦境中醒来,那被卡车撞击的疼,脑中好像还残留着记忆,让李乐溪睁开眼的刹那,以为又回去了那个时候,这几天的美好竟都是一场梦。
可不等李乐溪多伤感一会儿,小大人的李家老三李乐鱼,把摘好清洗脏污的韭菜放到灶间,回来就看到小妹已经醒了,却紧皱着眉头满脸痛苦的模样,急忙踩着炕前的脚蹬上去,伸手就去摸乐溪下面的尿布,试着没湿,以为是睡醒看着没人恼了。
随手在炕头拿过个布老虎,对着乐溪似模似样的哄哄道:“小妹,快看,这是姥姥给你做的布老虎,好不好看啊。”
李家的孩子都省心,可要说让全家人都喜欢的,还要是炕上这个最小的李乐溪,打小就不怎么哭,平日睡醒了见着身边没人,就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自处看,伸伸小胳膊小腿的自己玩,要是玩累了不等人过来,自个儿又打个小呵欠睡着了。
而今儿醒来有些恼,想必也是之前磕到头,让她如今害怕没人在身边,可越是这样想,乐鱼就越心疼小妹,对着住在东边,一墙之隔的二叔家的奶奶,更是又怨上了三分。
不过如今也是不放心,把乐溪再让她奶奶照顾,只得留下才六岁的李乐鱼照看,带着十岁和八岁的老大老二下地去干活。
李乐溪看着自己还是个孩子,却知道在她睡了不离开去玩,醒了还能拿布偶哄她玩的三姐,也就是这么聪明早慧的她,才能有那个胆量和聪明,十八岁就跟着那个知青回了上海。
夫妻两个虽也有争吵,可因着都对对方有情,才能在那么多破裂的知青婚姻中,直到李乐溪死时前几天,还听说两人准备等小儿子结婚,就把房子卖了出去旅游,辛苦操劳了一辈子,也逛逛祖国的大好河山。
也就是她有着这样的坚持和勇气,才能在他们兄妹五人中,过的虽不算舒心,却也是最好的了。
想想以后的打扮洋气的二姐,和现在身穿改过的青色褂子,一张微黑的小脸上,还有几块泥斑,想必刚刚是去院子的菜地。
头发也是标准山丫样,编了两个麻花辫,用一根红色的毛线缠住,土了吧唧的样子,真是想有个照相机,给她把这幅模样拍下来,等到以后拿给那个大半时尚的二姐看,不知道她会是一脸的怀念,还是唯恐被人看到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