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至梢头,乡下各家土房里的人就灭了油灯,早早就上炕歇着了。
不说这一天的活实在累人,就是那照起来昏暗的油灯,许多人家也不舍得晚上多用,各家只有不时扇动大蒲叶扇子的声音传出。
可今日村子路边的李家,不说煤油灯点的亮亮的,从屋里到大门外的路上,还点上了六根蜡烛。
娘四个围坐在土炕上,听着外面李爹略带颤抖的喊声,看着土炕上拿个额头包了布,白着小脸的一岁多点的小娃娃,红着眼压抑的小声哭泣。
在门外叫魂的李爹,看着月至中天,却迟迟不见屋里人出来叫他,心里也是越发的慌了,将手上的小女儿的小衣裳一攥紧,扭头就往屋里跑了进去。
进得主卧的屋里,看着床上好似睡着的小女儿,李爹几步上去就把人抱起来,转头就要往门外跑。
李娘也是被李爹这猛地一动弄的一愣,可看着李爹大步往外跑,心好似被提起来尖声喊道:“李西,你要把小溪抱去哪儿?”
李爹鲜少听见李娘这般尖声说话,往外跑的步子顿了顿,瓮声瓮气的回道:“我抱小溪去给咱娘看看。”
这说话的工夫,李娘就缓过神来,听见李爹要把小女儿抱去婆婆那里,忙不迭的下炕就把小女儿抢了过来,对着李爹就是一通喊道:“让她看什么看,小溪变成这样,不就是被她给看的。”
李爹在家中当家做主惯了,乍一听见李娘这么泼辣的闹腾,心里也是烦躁的厉害,可唬着一张脸抬头要说话,看到李娘这几日收麦子晒得黑黄的脸,和哭的红肿的一双眼睛,这到嘴边的话,却软了几分,“娘也不是有心的,还不是这几日收麦子各家都忙,家里兄弟和两个妹妹的孩子,都放到她那儿去看着,总是有个顾不过来的时候。”
“顾不过来?李西,你摸着你的良心再把这话说一遍。”不说不加李乐溪的那四个孩子,大的有十岁,小的也有六岁,哪里需要婆婆紧盯着照看,何况乐溪会变成这样,还不就是她那个婆婆故意的,听见李爹到这时候,还为他娘说话,李娘忍不住的怒声道。
李爹心里也是不好受,可就算再怨又能怎么样,孩子从炕上头朝下掉下来,伤也是已经伤了,如今紧要的是让孩子醒过来,不想再与乐溪娘争论,只伸出手对她说道:“把孩子给我。”
“不给,”乐溪娘现在是恨透了婆婆,哪还会把孩子让李爹带去婆婆那儿,只看着李爹下上力气硬抢,坐倒到了地上,拼命抱紧不松手。
看着爹娘在那儿争抢小妹,李家老三乐鱼吓得抱紧二姐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的小声说,“大姐,我怕。”
李家老大听见小妹怯懦的说话声,才在爹娘这般闹腾中回过神来,这也怪不得李家老大乐海看呆了,李家爹娘都是上过几年学的,老大长到如今十岁,就未见过他们红脸过几次,更何况李爹如今满脸的气怒模样,李娘也是在地上打滚撒泼。
这一醒过神来,就忙上前想把人劝开,可乐海也才十岁,哪里分得开下死力气的两人,还被爹狠退了几下,被娘错掐了几把。
八岁的乐湖和六岁的乐鱼,看着大哥劝不开人,还被爹娘打了几下,虽是也害怕,可还是不忍心看大哥被一次次推倒,乐鱼别看年纪小,心眼儿却多。
跟着二姐上前去劝,不和大哥一样站在中间,到了爹娘身旁就转儿拉着二姐到了李爹身边,一人抱着他的一条腿,就嫩声嫩气的对着娘和大哥喊道:“俺们抱着爹了,娘你快抱着妹妹跑。”
李娘听见三妮这声喊,抬头去看李爹想挣开,见他看着两腿边绷着小脸的俩闺女,怎么也是不舍得下狠劲踢开,忙抬手让老大扶起来,退开两步对着两个闺女就笑说道:“闺女就是娘的贴心棉袄,二妮三妮真棒。”
对着两个闺女夸完了,乐溪娘池红梅才看向一脸无奈的李爹,在心里轻叹口气,冷着脸说道:“孩他爹,不是我狠心看着小溪没,也硬是不让你把她抱去婆婆那儿,实在是她太欺负人了,把大哥三弟家一大一小哄出去耍,留下大姐和二姐家的两个丫头在屋里吃白面馒头,让二姐家那小的馋咱们家的小溪,眼睁睁看她从炕上竖下来,咱们去了还说是小溪在炕下耍,这样狠心肠子的人,我哪敢让你带小溪去求她。”
池红梅话说到最后,哭的都要说不出话来了,李爹听着心里也是不好受,可那毕竟是他的亲娘,他就算有满腹的委屈和愤怒,也实在说不出难听的话来。
“唉!”李西无奈的叹气,抱着头蹲下身子,再说不出劝说或硬气的话来。
一时间屋里只听得见池红梅委屈的哭泣声,而有了意识却还迷糊的李乐溪,清楚的感觉到泪水滴落在她脸上,还有娘不愿她被爹抢过去,抱得太紧就算放开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身子,都让她明白这是真实的,可也因为太过真实,再一次被娘抱在怀里的温暖感觉,让李乐溪就算闭紧眼睛,还是阻止不了委屈的泪流下来。
“娘,快看,妹妹醒了,她在哭呢。”看着爹不再抢小妹,乐湖乐鱼就放开了手,刚走到娘身前,李乐湖就眼尖的看到小妹紧皱的眉头,眼里也往外流着泪,忙对着娘喊道。
李乐湖虽是说话轻轻柔柔的,可这话在安静的屋里喊出来,还是让屋内的人都听见了,池红梅忙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女儿,李爹和老大李乐海也赶紧几步走到池红梅身前。
五个人十只眼睛紧盯着李乐溪,看着她皱褶眉头,慢慢睁开眼睛,从池红梅到围在身边的几人看了一遍,那熟悉却又陌生脸,和众人眼中掩饰不住的关心,让李乐溪再也忍不住的大哭出声。
而池红梅和李西听见李乐溪这委屈的哭声,原本因为李乐溪睁开眼,却只是呆呆的看人悬起的心,这才真的放了下来。
池红梅以为李乐溪是因为疼哭,也没有去想太多,就把乐溪横抱在怀里,“哦哦哦”的轻惦哄着,抽空还指使李爹赶紧去熬点米粥来,这乐溪磕到头昏睡了大半天,铁定是饿坏了。
等着李爹端着熬好的小米粥进屋,李乐溪总算是被池红梅哄的不哭了,只是一张小脸可能因为哭的太狠有些红红的,可人看着是精神了不少。
李爹见着松了口气,用端菜的木盘子端着四碗米汤进来,笑着对池红梅说:“这米汤我熬出油来,又隔着凉水放了会儿,这时候喂小溪刚好。”
话说完转头把木盘子放下的时候,看到一脸馋样的三小,也难得笑着对他们说道:“这米汤我熬的多,你们也快过来喝,不过你们的我没弄凉,喝的时候小心点。”
乐溪伤了头,李爹和李娘哪有心思做饭,三个小的也是跟着饿了大半天,这时候早就饿了,可听了李爹的话,李乐海还是忍着没上前,看了看爹和娘说道:“我不饿,一会子就要睡了,晚上吃多了会积食,爹和娘早上干活,下午又照顾担心小妹,米汤还是你们喝了吧。”
乐湖虽然才八岁,可女孩子总是懂事早,听了大哥的话也跟着点头附和说:“是啊,爹娘你们今天一顿饭也没吃,这米汤还是你们喝了吧,我再去给你们去灶间拿个煎饼来。”
乐鱼看着大哥二姐都这么说,不舍的看了眼炕桌上的米汤,跟着说:“给爹娘吃。”
看着这么窝心的孩子们,李西和池红梅又再多的委屈和苦,这时候也只觉得不是大事儿,李爹伸手把要去外间的乐湖拦下来,笑着说道:“二妮不用去了,今儿爹熬的多,人人都有的喝,我这就去再端两碗过来,你们快去吃。”
说完就拿起木盘子往外走,乐海和乐湖大些还忍得住,乐鱼听了这话就高兴的踩着板凳上了炕,坐下眼巴巴看着娘,等池红梅对她笑着说了句“吃吧,”李乐鱼就把头凑到碗旁,小嘴抿啊抿的吃了起来。
乐海乐湖看着乐鱼吃的香,肚子也咕噜咕噜的叫起来,可想着爹可能是哄他们的,就不好几口吃完,池红梅叫了他们几声也不动,直到看见爹真端了撑着汤水的碗进来,这才欢喜的叫了声,等着娘再唤他们,就忙不迭的上了炕端着还有些烫的米汤喝了起来。
昏暗的油灯亮度有限,可被娘抱在怀里,又挨着爹最近的李乐溪,还是看到了清澈见底的“米汤,”其实就是白水而已,心里似是针扎的一疼。
李乐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桌上那捧着只见汤不见米,都喝的津津有味的哥哥姐姐,却只能是将到嘴的话,合着娘舀进嘴里的米汤喝了下去。
不过偶尔硬是让娘喝上几口,李乐溪还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