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陈淼这么说，我赶忙从椅子上把身子板了起来。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的车都已陆续离开。
“你听见什么了刚才？”
“嘘！别出声！”陈淼将进度条调回了她之前听到声音的那里。
我们两个人都凑到音箱的眼前，脸离得特别近，虽然知道她是同性恋，但是现在近距离观察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不免有点心神涣散。
录音还在播放，我看了看进度条，已是凌晨五点多，也就是说马上这个录音就快结束。但是我们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耳朵传到大脑的信息仍旧为零。
仍旧是小楠的呼吸声，呼，吸，呼，吸.
外面还有几只鸟叫的声音.
依稀还有机器声.
我们两个人听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妈.。妈.”忽然间，从录音里面传来了非常微弱的声音，像是大雪之后第一个人在雪上踩了第一个脚印，无声，但又明显。
陈淼立刻将音量调大。
“妈妈.妈妈.。爸爸.爸爸.。”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在房间里回荡。
小楠在说梦话？怎么没有人知道？
我从来没有听过小楠的声音。都说梦境会反映最真实的世界，每个人在做梦时都会回归最原始的自己。
在小楠的梦里，也许他就梦到了自己最爱的两个人。
我们两个人谁也不出声地听着，陈淼放下了烟头，薄荷烟自己一节一节的被火焰吞噬。
“妈妈.爸爸.。后面.他.他.”小楠的声音还是很微弱，但是在微弱下有一层明显的恐惧。
“他.窗外面.他来了.。他来了.。”
小楠的声音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急促，他开始喘起了粗气。
紧接着，他的梦话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呓语，没有清晰的音节和拼音，只有一些小孩子的带有哭腔的叫喊。
“妈妈.妈.妈妈！”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几乎都能感觉他像要从音响里面钻出来一样。
突然间，小楠的声音停了下来。
不仅是录音里面，连办公室外面被风吹打的树叶一下子都不动了。录音里的声音断了，好像一下子间我的耳朵失去了听觉。
整个世界都竖起了耳朵。
怎么回事？我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录音条，还在一点的一点的前进，没有停下来，难不成音箱出故障了？
我刚想拍一拍音箱，这时，里面再次传出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床的声音。
录音中，床板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响声，响声断断续续的。
小楠从床上爬起来了？！
我在脑海里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小楠穿着那身小号的病服，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身体像是一个从棺材里往外爬的尸体般，从床上缓缓地坐了起来。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睛仍然闭着，但是他仿佛能看见自己周围的一切.
他是不是要开始画画了？
这个过程在病房里无声无息的进行着，没有人能看到，没有人知晓，没有人.除了我和陈淼。
我看了看陈淼，她虽然在假装冷静，但是到底是个女孩，手在轻微的抖动。
录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床板还在出那个响声，这一切发生在昨天晚上，声音像小虫子，慢慢悠悠的渗透过来，有的声音挤不过来，就像虫子一样被夹死了。
模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一个人在低低的啜泣。
几分钟以后，又静了，不是停止，更像是断开。就像一个人在倒数5，4，3.然后跳过2和1，直接到了0。
我不知道是小楠从床上彻底的坐了起来，还是他又躺了回去。
但我两个猜想都错了。
“萧.卓.”
忽然间，小楠的声音变了。
一个沙哑又不男不女的声音从房间里面钻了出来。
说梦话时的人声音都很含糊，没有逻辑性，但是这两个字，字字有力，不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陈淼和我都瞪大了眼睛。
我的名字？
“陈.淼.”
陈淼的名字也被它叫了出来。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低沉。
小楠的房间里有另一个人！刚才那个床板的声音不是小楠从床上坐起来，而是有人在他的床上躺下！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淼的眼睛也瞪得溜圆，本来就大的眼睛现在简直大得吓人。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它难不成昨天晚上就知道今晚我们俩会听它的声音？
“我们俩？”我自言自语道。
但是电脑里，再次传出了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声音。不过真正让我们两人都浑身战栗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没.。错.”
这一次，就不仅仅是惊悚了，我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他是在回答我么？不对，肯定不是，这是巧合，巧合。虽然不论谁都心知肚明这用巧合解释不通。
“他.刚刚在跟我讲话么？”我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陈淼。
陈淼没有回答，她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萧.卓.”那声音在录音里面又一次回复了。
但这怎么可能，这是昨天晚上的录音！就算录音再怎么诡异，里面的人也不可能和未来的我对话啊！
我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椅子的两个扶手，身体不停地颤抖，连椅子都在跟我一起摇晃。
没想到经历过这一切，我的胆子居然还是这么小。
再一看陈淼，这个女孩也吓得面无血色。
此时，不知是大男子主义作祟还是臭显摆作祟，我竟然开始冷静。
最终，我决定，反正是个录音，再吓人他能恐怖到哪里去？
实不相瞒，我至今都在后悔我当时的决定，因为事实证明，那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你.你可以听见我们说话？”
我不知道我说这句话的后果会是什么。
“可.以.”
那头的声音非常缓慢，但却很有穿透力，而且回答我的时间刚刚好，就像是在讲电话一样。
陈淼用眼神在一旁鼓励着我，我感觉莫名其妙，自己居然在跟一个过去发生的录音对话，有点穿越时空的感觉。
“你.。”我吞了口口水：“你叫什么名字？”
但是这一次，那头又静了。
糟了，该不会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吧。我听说请碟仙笔仙这些死人灵魂的时候大忌问他们生前是怎么死的，难不成录音也有讲究？
但接着，那头传来了答复。
“刘.世.楠.”
一问一答中，我意识到，先不管是通过了什么奇怪的方式，但我们确确实实的是在和这个人沟通。
这声音是小楠的？！
小楠的房间里没有多出来一个人，我们听见的居然就是小楠的声音！
这一次，不等我回话，旁边的陈淼凑到了电脑眼前：“你是不是就是那小孩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我意识到她在说的是那张CT上倒过来的人脸。
但是这次，对方给我们的答复却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小楠.是.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陈淼一愣，身体一轻，瘫回了椅子上。
刘杰说的是对的！一个月前的那场银行劫案之后，小楠没有复活，复活的是这个东西！这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将真正的小楠囚禁在了它的身体里！
而今天，它终于现身了。
我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是却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录音中的神秘声音对我们有问必答。
“什么叫小楠在你的身体里，你说的小楠是谁？那个昏迷的小孩，你说的是他？”
“刘.世.楠.没有.昏迷.”
这个人说的话越来越莫名其妙。
“刘世楠昏迷了，我们亲眼所见。”
我说到。
“嘿嘿.。”忽然间，那头传来了笑声。
它在笑？
那笑声非常的尖，简直就像从我的头顶上传来一样，像一个婴儿在你脖子上骑着然后对着你的耳朵不停的阴笑。
“嘿嘿嘿嘿嘿嘿嘿..”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阴暗的晚上，这笑声格外的瘆人。
“你笑什么？”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那个声音仍然在低沉的阴笑着，在房间里回荡，我感觉它就是直接在咧着嘴对着那管录音笔发声，这声音仿似永远没有尽头。
“快把它说的记下来。”陈淼赶忙说道。
这段对话的确需要记录，不记不行。
我看了看她的办公桌，东西大都被搬走，空空如也，连管笔都没有，她在那面翻抽屉找纸笔。
但最终只找到了管笔，没有纸。
正准备陈淼准备打开个文档在电脑上输入的时候，笑声倏地又停了。
“红.笔.记.本.”
那个声音忽然间说出了这四个字。
我下意识摸向了我的口袋。
它在提示我用红色记事本来记下这段对话么？陈淼之前听了我的故事，也知道这个记事本的存在。
她冲我点点头，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立刻把红色记事本从口袋里面取了出来。
我接过陈淼递来的的笔，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本子刚翻开，我手一颤险些把本摔到地上。
不知是我眼花了还是怎么回事，刚翻开的一瞬间，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出现了一页又一页的字，像是一个小学生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在上面写了篇日记一样。
我赶忙晃了晃脑袋，再一看，上面的那些字又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旁边的陈淼没看见，也没空和她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笔记本？”
我与其说开始了记录，不如说在做一个访谈。
但是它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把.画.倒.过.来.”
“画？这些？”
陈淼拿起了那六张纸。
怎么又突然间说这六张画了？
“女.上左.男.上中.。光头.上右.。”那个声音忽然开始往外蹦字，我先是一愣，但立马就抓起笔在本子上飞快的写了起来。
“白衣女.下左.。孩童.下中.。男.。下右.。”
他的语速很慢，给了我时间把他说的话给记了下来。
“什么意思？”
我一边记着，陈淼一边在旁边问道。但是这一次，它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等了很久，那头只是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连小楠的呼吸声都已经听不到了。
这难道就是昨天晚上在他房间里发生的事？
“喂？！”陈淼猛地一拍电脑。
“你拍电脑有什么用.”我摇头劝阻道。
陈淼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做了个深呼吸。现在再看看录音的进度条，已经剩下不到半小时了。
“他说的都什么意思？”
“女，上左；男，上中；光头，上右；白衣女，下左；孩童，下中；男，下右。”我按照本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六句话，对应六张图片。
我挨个看过去，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光注意了我自己，没有看前面椅子上坐的人，现在再一看，发现那些小人虽然画的很粗糙，但是一个个又不尽相同，就像日漫里的人物，一个长相，不同的发型和身材。
能看到一个女的，长头发。
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的，披肩头发。
能看到两个男的，短头发。
但是当我看到那个光头的时候，我的心一揪。
光头.。生活中我只认识那一个。假如这幅画上的内容真的会发生的话.难不成他还会再做一次那个游戏？
不可能了，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已经死了。
再就是那个小孩，很小的身材。
几乎都没有想第二遍，我就意识到这说的，是位置。
六幅画，把画有女人的那一张摆在左上角，那个男人摆在中间，光头摆在右上角，这是第一排。
然后是第二排，再按照指示的摆。
但是一共有两个男的，怎么知道他说的哪个是哪个？
“试。”陈淼拿起那些画，闷哼一声，开始不停的摆。
她低头忙碌了起来，但是不论两个男人的图画摆成什么次序，加一起都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我看她低头忙碌有条不紊的样子，仿佛她在摆的不是六幅小孩的涂鸦，而是六个死人的器官。
验尸官的行为模式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人让我们摆这些画是为了什么？
但是不论她怎么试，在我看来都只是六幅画而已。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毫不关联。
摆着摆着，她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见她的大眼睛一下小了一半，眯上眼睛跟只猫一样看着桌子上的六幅画。
我走到了她的身后，从她的角度看着。
小时候玩七巧板，七块形状不同的板可以能摆出来不同的图案，但是在图案成型之前，总有那么一瞬间让你觉得自己摆的东西什么也不像。
现在似乎就在那个阶段。我能看出来陈淼将六幅画放在一起之后它们样子有点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
录音还在缓慢的进行着，那头不再传出任何声音，我们也没去搭理。
“他刚才是不是说把画倒过来？”陈淼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没等我回答，她又立刻俯下身子，把那些画挨个倒了过来。
倒过来.。就像扑克牌一样.
终于，当最后一幅画也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变了。
六张画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小孩子的涂鸦，每一张画上面的线条都开始朝一个方向引伸，他们就像是一个巨大拼图的六个不同部分，一个人的不同器官。
各自分开的时候是一张张独立的画面，但是按照特定的顺序结合在一起，却又别有洞天。假如没有这个人的提示，我们永远都不会参透其中玄机。
一个人的全身像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轮廓，绝对错不了。
这个人有头有手有脚，身材壮实，但是和小楠所有的画一样，看不清他的长相。黑色成了这个人的衣服颜色，皮肤颜色，甚至是脸的颜色。
也许所有人都梦过这样一个场景：梦里，一个混乱得令你眼花缭乱的世界里，没有逻辑，只有色彩和图案。但迷迷糊糊中，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你的眼前，似乎在跟你说话，你仿佛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是你却什么都听不见。
醒来的时候，你又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这个人。
但是小楠并没有忘记了这个人。
六张A4纸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长长的画卷，画中的这个黑色的人模糊得让人坐立不安，他的全身被黑色覆盖，除了身材以外其他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能让人感觉到他在盯着你看。
这个人是小楠有意画出来的，肯定错不了，用巧合绝对无法解释。
两个人并排站着，就像在观赏一个美术馆里的作品。
“你还在么？我们拼出来了，这人是谁？”我冲着电脑问道。
但是回答我的，只有电脑机箱的嗡嗡运作声。
它不见了。
陈淼从兜里面将手机掏了出来，镜头对准了这个人像，按下了拍照键。
“存着，以后说不定有用。”
“这人是谁？”我看着黑色的人影，问了问陈淼。
“柯南里的凶手都长这样。”陈淼一脸严肃地说道。
“.现在不是你发挥冷幽默感的时候.”
“那好，认真的说，我不知道。”
“你确定？没在瞒我什么吧？”
“听过六度分隔理论么，世界上所有互不相识的人只需要很少中间人就能建立起联系，我们只要通过六个人就可以认识任何一个自己想认识的人，不管是电影明星还是恐怖组织头目。”
我没听过这理论，但听着并非是天方夜谭。
“我通过刘杰认识了那小孩，通过那小孩又找到了这个人。”陈淼指了指这个黑影。
“然后呢？”
“然后也许我们建立起联系了。”
“你认为这个人就是法官？”
我看向她，她也把头缓缓地朝向了我，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她并没有回答。
这个名叫陈淼的女孩在我毫无防备之下闯进了我的生活，给我带来了无数新的谜团。原本我以为法官只针对我进行过一系列的袭击，但是没想到早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了受害者。
假如我们俩通力合作的话，即使没有警方诸如赵奎东，丁阮这种高人的相助，也许我们也仍旧能找出来一点线索。但是我总觉得陈淼在刻意的疏远我。
就在我要重提问题时，电脑里面，再次传出声音，打破了沉寂。
“救.。救.。”
是小楠的声音。
跟最开始一样，声音由低及高，开始像是一只小虫子在头顶上飞来飞去，但马上就听得一清二楚。
“救.救.”
声音在变大，音质出奇的好。
“救.救.唔.”
等等.他在说的该不会是.。？
“救救我.。”
我的脸一下子能把苦水给挤出来，五官拧在一起。
“救救我！救救我！”
这句话！这个声音！
地下一层！！
枪声响之前的那一刻，我在轮床上听到的那个在整个地下一层回荡的声音，就是这个！！
“喂，我记得你说当时在警局地下一层也听过这句话？”陈淼刚听这个故事不久，记忆犹新。
“这声音是他的？我看看怎么回事。”我在问电脑，也在问我自己，拿起鼠标，我打开了录音的进度条。
“够了，我得上去看一眼这小孩，绝对有问题。”陈淼说着就抓起那六幅图，这个小孩原本她以为是最无辜的，没想到却从头到尾都有他的身影。
他说不定是在装昏迷，说不定真的有什么东西附体在了他的身上，但不管是什么，确实需要面对面的对质。
她正要朝外走，我赶忙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放手，要是怕一个人留在这就跟我一起上去。”她朝我低声埋怨着。
“你.你不用上去了。”我能感觉到我的声音在颤抖，可我却无法控制。
“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而我正直勾勾的盯着电脑屏幕。
她顺着我的眼神望去，当她看到我看到的东西时，我相信，她肯定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录音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停止了播放，进度条到了头。
我们听见的.根本不是录音.
“救救我！救救我！”
小楠的声音，又一次传到了我们的耳边，很近，很近。
我们朝着声音的方向一点点的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他正穿着那身病人的衣服，像是在面壁思过一样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我们。
“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