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本章似以清介之士为题,实际重点仍在胡菲身上。可能前面章节解读他多是贪婪、好色,胡作非为,是个花花公子,而这一章却提示他的凶狠及色厉内荏。什么叫色厉内荏?难道他真不怕法制吗?也是不可能的。只是,清介之士算是以自身的伤痕累累提示了恶人的疯狂和恶人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尔后只见更生又卷入其中无端挨揍,且被人斥为“两个傻瓜”,似乎把作品立意又提高到一个新的层面。】
105
继说酒店老板娘捉贼不成,自认倒霉。可自认倒霉不光是一句话,真正更倒霉的事还在后头呢。
那时胡菲等砸了一回酒店,见法律也制裁不了他们,便变本加厉,越来越猖狂,动辄还到这家酒店来吃喝,可每次都不给钱,且一着不慎触怒了他们,招致的又是一通打砸。直至后来,逼得老板娘和员工们商量,这样的酒店已经开不下去,只好关门歇业。
当然,后来又传闻这家颇有名气的“唐老鸭”酒店,歇业了较长一段时间,转儿换过地址,却在洪城大市场一条新兴的街道上又开张营业了,并更名叫“回头鸭”酒店。这且是后话。
再说眼下胡菲等人,为非作歹,横行乡里,原不是稀罕事。实际上只要他们出现,此类事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
这一天,又见胡菲带领小四眼等,大摇大摆地来到潘金莲和武大郎的茶铺里。这原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所以只要他们来,潘金莲夫妇也就赶忙上前倒茶递水,只怕招待不周。
然而细瞧胡菲一身装束,依然是奇装异服,招摇过市,而最突出、最扎眼地还是那一串宝石金项链。这时若讲它是赃物,可连它的真正主人见了都没办法拿回去,自然他便更加堂而皇之地佩戴了。
此时他还洋洋自得,见茶铺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便用那惯常的阴阳怪味的口气道:“哼,瞧这茶馆里少了我还不热闹,赌桌上少了我还唱不成大戏呢。来来,大家闲得没正经,不如都聚到我这边来,我给你们放一赃!”
放赃即开赌。潘金莲早知道他来会干什么,忙不迭地递上赌博工具,并讨好说:“哎哟,我茶铺里怎少得你胡菲公子呢,不然这些人怎么办?这些人早盼你来放一赃,说是还盼着‘生产队里分牛肉’呢!”
胡菲冷笑道:“这是谁说的?哼,想从我身上分牛肉?可我难道是吃素的吗,有种的都来赌桌上见高低呀!”
于是一群人又开始聚拢来,而且个个摩拳擦掌,异常兴奋。
忽闻一位清介之士慨然叹道:“赌博场上大概招惹所有游手好闲的人,但若说不是一个带坏一帮,群龙无首,恐怕这种现象还好些。”
这句话原本随口而出,可胡菲听了很不高兴,鼓起眼珠问桌上的人:“喂,那个光喝茶、不赌博的人在说什么?你们听懂他说的意思吗?”
小四眼应道:“大概他是说这些人都给你带坏了。”
胡菲马上变脸,骂道:“胡说八道!那我……我又是被谁带坏了呢?”
清介之士自视清高,直言不讳:“你呀,大概却怪你父母生坏了你!原说你有个好出身,令尊本是现任桃花镇胡书记,可胡大人只管生不管养,如今看你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像受过什么好教育的干部子弟啊!”
胡菲陡然变色,拍案而起:“真是放你妈的狗屁!好的出身就有好教育吗?我是书记的儿子又怎么样?我也依然是人,有一样的七情六欲。或许就因为我出身不同,养尊处优,这些欲望比别人更强烈。我可一向放荡不羁,难道你竟要干预我的为人和生活?”
然而清介之士又说:“你是怎样的为人、要过怎样的生活别人无权干涉。问题是你常常唯我独尊,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惹得天怒人怨。我才不过当面给你指出来。”
清介之士也是硬骨头精神,他开始数落胡菲所犯下的一系列罪恶,譬如桃花兴建洪城大市场之初,胡菲便在父亲的庇护下垄断所有工程砂石业务,强买强卖,称霸一方。后来又发展势力范围,强征村民用地兴修所谓的陵园公墓,简直是巧取豪夺。当然除了这些,他还干些男盗女娼、偷鸡摸狗的勾当,所干的坏事,简直馨竹难书。
“多行不义必自毙!”清介之士继续说:“在此我仅是进一言衷告,而今社会正掀起‘打恶除暴’的专项斗争,恐怕你和你的团伙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很快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啊!”
胡菲再也克制不住,气得暴跳如雷,一挥手竟将一杯刚倒满的热茶水朝那人脸上泼过去。
胡菲咆嚎:“真是乌鸦嘴不吉利!什么‘打恶除暴’?这原是司空见惯。可是每次这样的‘严打’运动过来,哪又能制裁我?老实说我的确有‘保护伞’,谁也奈何不了我!而今活见鬼,偏是撞见你这老诨蛋,存心诅咒我,让我不爱听。请闭起你那臭嘴巴吧——”
滚烫的茶水泼来,那人脸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有一只眼睛也被灼伤。于是他一边用手捂住眼睛,一边愤怒地站起来指斥道:“哎唷唷……瞅瞅你的德行,‘君子动口不动手’,偏偏你就动起手来!可其实我也没说啥,只是想衷言劝你,你若不听劝,便等着自食其果吧!”
胡菲叫嚣:“‘老子’我从来就不是君子,动手打人是常事。你这老家伙再耍贫嘴,看我挥拳揍扁你的骨头!”
他正怒不可遏,偏那人也是硬骨头,非要和他对峙。于是他扑上前,不仅用茶水灼伤了人,还挥拳打人了,一时间众人想拦都拦不住。而那个挨揍的人本就瘦骨嶙峋,又很大年纪,经不住打,挨了几下拳头,顷刻间竟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106
偏这时茶铺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竟是更生。他来这里,想必是来找丽萍的。丽萍虽然在窑场上班,可得闲休假仍到茶铺里来玩。但这回更生并没找到她,反而见场面一片混乱,有一个披长发的膘形汉子就像豺狼般骑在一个干瘪瘦弱的人身上,仍在挥拳打他,用脚踢他……
更生实在看不下去,不由冲上前,义正词严地说:“喂,快住手!瞧你这样打人,不怕把人打死吗?”
“哼,打死人?打死人关你什么事?”胡菲红着一双眼睛问。
更生说:“打死人可就是犯法、犯罪,像你这样凶狠地打人,简直是法理不容。”
胡菲正嫌气没出够,转而一把纠住更生说:“呵,莫非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没死,倒又生出来了一个。——哼,你是不是也骨酥肉痒,非让我揍发通才舒服了?”
更生说:“我没招惹你,你敢打我?”
胡菲说:“我打的就是你!”
“扑嗵!”胡菲竟将打清介之士的拳头直接挥向了更生。
这声音有些沉闷,正如铁拳砸在皮囊上。更生几乎没反应过来,胸口窝心几挨了重重地一拳。
“哎呀,你这混蛋,不讲道理,怎么动辄打人!”更生义愤填膺地说,“你这显然是为非作歹,无法无天啦,我非得到派出所去状告你行凶打人。”
“扑嗵——”第二拳又挥过来,且已经把更生打得要扒下了。
“哼,我还怕你去派出所告我吗?你便去法院告我也不怕。你要告我?我让你告——”
眼看胡菲的第三拳又要挥到他的脸上了。这时候幸亏潘金莲等许多人在场,大家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慌忙劝住暴怒的胡菲。
潘金莲嘴巧,忙从两边周旋调解说:“哎呀,你这个人(指更生)也是赶过来挨揍。我倒不知这种时候你来这儿干嘛的?”
更生难忍身上疼痛,只好呻吟说:“我来茶铺里,原想找我妹妹丽萍,据说她今天不在窑场上班,我怕她又来茶馆赌博。”
“你原来是来找邓丽萍的呀!”潘金莲说,“可她偏不在场,却让你送来挨揍。我想你两个挨揍的人也就一样,性格都这么直爽,偏用言语去激怒胡菲公子,这有什么好处呢,真是自找麻烦、自找苦头呀!看来你们也不是来茶铺里坐的常客,我趁此倒是劝你尽早离开吧。”
更生当时捂着胸口勉强还站得起,可那个清介之士恐怕经不起拳打脚踢,牙腮流血,眼睛失明,脸廓肿大,骨头已断……
“哎呀,看来这个人都已经被打得不行了,不死也掉了半条命。”潘金莲不由又尖叫起来,“喂,胡菲公子,看来这回你真是闯大祸了,而且怕殃及池鱼。如果这个人真有什么不测,真若被你打死了,你拍拍屁股还能一走了之,便有干系,你还能逃,而我这个茶铺却搬不走移不动,恐怕跟着就要遭殃。等派出所的人来调查,这后果定叫我‘吃不了兜着走’啊!”
小四眼忙也说:“问题不至于那么严重吧?那么这个人真会不行了吗?——喂,让我瞧瞧他,真如快死的人一样,双眼紧闭,脸上苍白。那么胡公子,社会治安形成一条逻辑,打伤人只算是民事纠纷,若打死人恐怕就触犯刑法,难逃追责。所以劝你倒是快快收手,趁此人还留一口气未断,而派出所的民警又未到,你倒是赶紧开溜逃跑吧。”
但胡菲偏又狠狠地朝地上的人踹了一脚,且说风谅话:“嘿,打死了人最好,说不准我那陵园公墓,这回还又能卖出一块好坟地呢。”
但是他口里犟,心里虚,毕竟惧怕王法,故而还是转身溜走。一忽儿小四眼等人跟着也都离开茶铺,逃之夭夭。
胡菲他们刚走,茶铺里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像炸开了窝,一群人在议论纷纷,喋喋不休。但眼见地上仍躺着一个人,却没有谁肯伸出援手。有事不关已的人仍顾袖手旁观;而有明哲保身的人反怕惹来是非,赶紧散了场儿,纷纷躲到角落里观望。
可唯有更生却是着慌了,这时他一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单膝跪地,爬到那个仍在地上打滚、作垂死挣扎的人身边,用一种几乎是绝望的语气,向大家发出了呼救。
“喂,怎么你们都这样冷漠无情?也不来帮忙救助这个人。这时候哪怕有谁能报个警,或帮忙叫一叫救护车,也是莫大的恩德啊!”
此刻更生自己负伤,想喊已喊不出来,可想帮助那个人,也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时候也不知有没有谁去报警或请医生,但当更生一手捂着自己身上的痛,一手还想把那人的头抱上自己的膝盖时,却听旁边有人仍发出讪笑说:“呵,真是两个大傻瓜。这苦都是自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