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赵祥书从天阳已变森冷的寒光中,又看到深刻的怨恨。
这个青年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在追问他父亲与梅子的过往。
楚致远曾经对他说过:“让他快乐吧!至少在这个家里应该让一个快乐……”
祥书的沉默,越发刺激敏感的空气。祥书也知道,在很多事情上,天阳虽然一直都很懂事,顺从他爸爸的安排。
但在他真实的骨子里,还是和他父亲一样桀傲霸气。
他的声音透着冷漠而执着:“如果你心中被一根刺扎着,还会快乐吗?所以,我想知道!也有权知道!”
赵祥书抬头直视天阳,眼里无波:“那是一个很可怜的女人,对你们并无伤害!”
天阳胸中的恨意更加不平愤慨:“那我妈呢?你这样说公平吗?”
祥书摇了摇头,停顿许久,斟酌了许久,才从唇边蹦出一句话:“如果我告诉你,丽琴才是第三者呢……”
“叔叔你——”天阳握着刀叉的双手,紧紧攥住,双眉拧紧,目光凝注成冷冽的寒芒。
祥书避开他愤怒的目光,起身离开了餐桌,踱步到窗前,用一种仿佛是来自遥远的天际的声音——
当年,楚致远和赵祥书,还有卓嘉诚,在大一的元旦晚会上,认识了一位叫梅子的姑娘。
她像婉约清新的唐宋诗词,像冬日里高洁的雪梅,更像一幅清秀隽永的书画………
他们相约不伤害友谊,公平竞争追求淑女。
梅子最终选择了楚致远……
大学毕业后,致远不顾家庭反对,毅然决定与梅子走在一起——
他们同居了……
一年后,梅子怀孕了,还在外地出差,得知消息的致远,准备赶回家去商量结婚事情。
家里这时来了电话,说他父亲因为公司就要破产倒闭,引起心脏病突发,正在医院抢救!
致远从外地赶到医院时,在病房里,另外多了三个人——
陈丽琴和他的父母。
丽琴也是校友,还是致远的青梅竹马……
陈家提出的条件是,让他们立即结婚后,然后一起去美留学。并且陈家会出巨资,顶力相助楚家渡过难关……
这些事情,都是瞒着梅子进行的。
而楚致远也有自己暗中的打算,一直哄着梅子,也去办出国签证,想偷带她一起出国留学……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陈楚两家在当时著名的东方大饭店,大摆宴席。
梅子正好去酒店接客户,就撞见了那场豪华的婚礼……
那时,梅子肚子已经有所遮掩不住,那张苍白的脸,让楚家父母也于心不忍心了。
毕竟怀着楚家骨血啊!
僵持许久,陈丽琴忽然站起来说,愿效娥皇女英,二女一夫……
从事情发生到最后,柔弱的梅子竟然未掉过一滴眼泪。
但谁都看得出来,在等待中的她,心早已被伤透了,已在无声地淌血。
面对沉默认可的楚致远,平静地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天阳拳头握成团,手心都攥出汗。
妈妈这一招够狠够绝,直入情敌心脏……
“薄命虽贱,绝不做妾；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祥书长叹一声,眼中浮光暗涌。
“我们三个人几乎找遍了整个城市,她却像一滴水一样,从此人间蒸发再无踪迹。七年前,我和你爸在画廊看到署名梅子的一副寒梅,你爸又发疯似的再次寻找她,仍旧一无所获。甚至画廊代理人说,至今为止,叫梅子的画家根本就没来拿画费过……”
“如果那个孩子有幸生下来的话,应该是比你大一岁……”
“你别再说了……”天阳再也听不下去了,双手蒙住了脸,鼻间胀痛酸楚,心灵深处受到极大的震撼。
原来自己的出生,竟然是踩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甚至夺走了另一个孩子的幸福……
原来自己一直觉得父母之间的相处,很是奇怪并不是错觉。他们一直相敬如宾,真的是因为原本就不够相爱!
原来自己一直错怪甚至怨恨的那个女人,才是真正可怜,甚至值得敬佩的女子。
是她的成全,才让自己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原来,赵叔叔终身不娶,可还是在等待……
“对—不—起!”天阳喉结哽咽,任何话语都难以形容出,自己此刻百味杂尘,混乱复杂的心情。
他既疼惜妈妈没有爱情的婚姻,也第一次深深同情,那个被妈妈打败的女人……
“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是梅子的错。”祥书转身走近他,双手轻按在他肩上,语重深长:“所以,我希望你别去招惹那个美好的姑娘,虽然只是一眼,我在她身上却看到了,另一个刚烈坚贞,倔强不屈的梅子……”
说完,他放开按在天阳肩上的手,向门口走去。
多少年来,本以为是一吐为快,不料反而心情更加沉重。
也许一生终难释怀!
梅子啊!你究竟飘落到哪里……
“叔…叔,”天阳放下捂在脸上的双手握住,仍有不甘心的念头在朦动:“我绝不会是我爸爸……”
祥书没有回头,手已打开了门,又停了下来:“但是那个女孩会成为另一个梅子,当年的梅子,真的很可怜……”
天阳心头一怔,蓦然呆怔。
沉默片刻,像是强迫自己下定决心:“我会尽快在这周内,完成销售策划案,周末就回去……”
门轻轻的被关上,天阳把自己丢进豪华的真皮沙发里。
他的未来真的要跟周宇晴绑在一起吗?
他蓦地一震,脑中却飞快闪过一个清丽淡雅的黑色身影,心头一阵莫名的失落……
双手捂了捂脸,像是要把心中不知如何的烦乱擦掉。闭上双眼,再也没有心情,去看窗外的风景………
………………
以后的整整一个星期,天阳都埋头在唐程仕林的销售策划案中。第一次把自己当成机器人一样,机械化的工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啦?
只要一停下手头的工作,那个瘦弱的身影,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就会不知不觉在脑海中飘荡,飘得他很心神不定,烦乱惆怅。
但潜意识里似乎又不拒绝那种朦胧不清的感觉……
所以,唯有工作才是最好的解忧杜康!
只剩最后的一点收尾部分,也已交代清楚,后天周末可以回S市去。
员工早已下班,只有他一人独自工作到繁星闪烁,月儿弯弯。
街上已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晚风下的香樟叶,轻轻摇曳,若隐若现。
站在玻璃窗前,决定后天回去时的霎那,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怅然。
第一次没有开车,独自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条陌生的城市街道上。
宁川市的夜景,虽不如S市的繁华气派,却也一样拥有自己生机盎然的景象。
看看腕表,已经七点多了。
肚子有点饿,但却仍是没什么味口,感觉心里一直压着什么……
最后,他走近一家名叫时光音乐餐厅。
餐厅里的装修,是半古典风格。
所有装饰画和艺术品,都十分讲究,甚至连摆放的位置,角度,都恰到好处。
浪漫温馨的灯光下,缓缓流淌着婉转动听的琴声,
天阳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过来时,他要了一份牛排和一杯意大利红酒,静默角落里,漫不经心地听着优美动听的琴声,等着就餐。
一曲弹完后,钢琴前站起来一位身穿黑衬衫,黑色背带阔腿长裤的女生,脚步轻盈地走了过来。
幽幽灯光下,有种熟悉的感觉。
女孩走向了他背对的一座。
他记得,刚刚他走过时,那位子上就坐着是一个年纪与他差不了多少,一脸傲气,长着很帅的年轻男孩。
“顾力帆,你究竟想要怎么样?能不能成熟点?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心头像被突然敲击了一下,猛地一沉。
天阳扭过头悄眼望去———
厉千寒,又是厉千寒!
他刻意去回避一个星期的她,又一次不经意间,与他“偶然”相遇!
他不知道对这样的相遇,究竟是命运安排的又一个惊喜,还是仍就只是另一个偶然?
命运的风,究竟要将他们往哪个方向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