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咏梅冒雨回到家时,已是十点多。
远远的,就看见自己家所有窗户的灯都亮着——
心里稍微感到安慰。
她起先打过电话,知道寒寒睡觉了,天阳在等着她回去……
轻掩上门,眼睛环视一下四周的窗户确定都关着,转身看到这样的一幕——
千寒身上披着一条薄被单,依偎在靠着沙发背斜躺的天阳身边,握着他的手正睡得很沉。
隐在灯光下两张年轻美好的的容颜,十分完美地搭配在一起,是一幅多么温馨又浪漫的画卷。
咏梅千疮百孔的心,忽地燃起一线对幸福的希望………
但只在一瞬间又黯然熄灭。
听见掩门声,天阳就睁开惺忪的睡眼。
一见是厉咏梅走过来,忙坐直身体,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与千寒的手还紧握一起。
他心虚尴尬地低头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抬头正想跟咏梅说话,咏梅立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很小声地说:“小楚,真的很感谢你!也真的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麻烦你!”
天阳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后脑勺:“您别这样说,我还想继续蹭饭呢!”
咏梅朝他慈祥地笑了,俯下身子伸手想去抱厉千寒:“傻孩子,只是粗茶淡饭而已,难得你还蹭着这么开心,不怕我惭愧吗?”
天阳看她那样弱不经风的单薄身,要抱起同样单薄的厉千寒还是难免吃力。
急忙按住她小声说:“我来吧!”
动作很轻很温柔地,将千寒从沙发上像抱起。
刚哄睡着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
正要往厉千寒的房间走去,咏梅却去推开了自己的主卧房门,压低声音说:“小楚,外面雨太大了,又这么晚了太不安全了!你若不嫌弃,就先在寒寒房间住一晚,她就抱到我房间跟我一起睡,我也好照顾。”
“那…好吧!”他也真的不放心千寒。
放到床上的千寒似是惊悸了一下,咏梅忙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抚着,直到她空全安然入梦。
才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被单,递给楚天阳一起走到大厅:“已经很晚了,早点去休息!”
天阳接过被单,迟疑片刻还是问她:“千寒她为什么会这么怕雷声?”
很多人会怕雷声,雨晴也会,这很正常。
可是没有人会像千寒那样,恐惧到完全迷失了神志。像是溺水的孩子那样无助,绝望；又像是坠入黑暗深渊中的魂灵,无处安放……
咏梅沉默地看了看他,转身到桌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递到唇边又放下。
走到窗前忽地拉开了窗帘布。
大雨仍在劈啪劈啪地扑打着玻璃窗,香樟树在狂风肆虐中,摇晃的树影像鬼魅般张牙舞爪,在黑暗的夜幕中呼啸着恐怖而悲惨的声音……
“七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才十二岁的她经历了……生死!那时她还未到我身边……”
“阿姨……”天阳喉咙哽住。
“她脚上的那条伤也是在那年留下的……”咏梅重又拉上窗帘,回头忧郁地看着他:“你别问那些过往,那是她心底的伤……她不愿提及……况且,过段时间你们就各自天涯海角,就不要去触碰她的伤口……”
“阿姨,我……”
咏梅走到他跟前,握握他的胳膊:“小楚,你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好男孩,很容易……你能不能跟她保持一点距离。她心中已是满满的伤痕,我不想,不想有一天你也成为她心中的另一道伤口……那样的伤口,也是致命的痛!”
天阳心中受到极大的震撼,眼睛顿时酸痛起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咏梅仍是温柔地握握他的胳膊,然后默默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眼底深处却划过一缕很沉的忧伤。
“阿姨,我们不会各自天涯,我会治好她心中所有的伤痛。”对着咏梅似乎承载着太多沉重的背影,哽在喉咙里的一句话忍不住冲口而出。
灯光下,咏梅单薄却似沉重的身影僵了僵,回头依旧是令人难以读懂的笑容。
天阳看着她那样的笑容,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这对母女的身上,究竟承载了多少的沧海桑田……
“小楚,说实话,阿姨真的好喜欢你,有时甚至会……但是你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寒寒是我心头肉,是我的生命……我不想……”
“阿姨,”天阳握住她的肩膀,很诚挚的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我愿跨过千山万水,只要你们肯在原地等我!”
“天阳……”
天阳握紧她的肩,用力点点头:“让我来治愈她的伤口吧,我想和你一起守护她!”
咏梅震憾地看着这个眼神无比真诚,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人,心中那缕熄灭的亮光,又再次燃起。
她,真的可以相信这个美好的年轻人吗?
或者,她还可以再相信一次命运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张面孔,她有点疼痛的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我不知道命运究竟是什么,我只希望我的寒寒健康平安!”
她放开天阳,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天阳呆怔原地许久,才走向千寒的房间。
他是第一次进她的卧室。
她的房间布置一点也不像少女,没有布娃娃之类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精美的摆饰品。
除了一个白色衣柜,装满书的白色书柜,书桌椅和一张白色的床,就只有墙壁上两幅画着白百合,和白色紫薇花的油画；还有床头墙上横挂一幅刚劲有力,灵动潇洒的书法——
长风破浪会有时。
哦,原来她还喜欢李白的诗句,难怪有侠女风范!
墙上另外两幅图画的是白色的花——
还真是喜欢白色的花……
耳边想起:我我喜欢白色的花,一大片一大片像白色的花海……
眼睛停在衣柜上,略微犹豫一下就打开,然后就目瞪口呆在那里——
衣柜里,除了黑色,就是黑色。
偶尔衣服上有一点点其它的颜色搭配,也不是白就是灰。
这个女孩,她是想把自己全部交给黑色的人生?
和衣仰面躺下,望着屋顶的电灯思绪飘飘。
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的闺房里,多少感觉有点奇怪又有点别扭。可一想到这是厉千寒的房间,觉得自己像是离她近了点,心情又莫名的有点开心。
感觉到枕下有点硬硬的东西,他立即很敏感地试着伸手到枕底下摸索了一下。
还真的掏出一本A3的素描本。
他很好奇,也有点兴奋地立即坐起。
拿过另一个枕头塞在背后靠着。
刚手想打开时僵了一下,唇边蓦然弯起今晚的第一个笑意,就翻开素描本。
连翻了几页,画的都是白色的花:白玫瑰,白郁金香,白色康乃馨,枙子花等……
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棵紫薇树上。
树木花草的生长样子大都相似,做为观赏类植物,尤其还常经过修剪的紫薇花树更不例外。只是天阳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千寒素描本上,画的这棵仿佛似曾相似,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凝神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就翻过去,才发现它背后还有一行英文:Is the heart of thousands of cold, can you also have the tender feelings of your full tree?（已是千寒的心,是否也可以拥有你满树的温柔）
他对这一行清秀俊逸,又像是满腹心事的笔迹发怔——
厉千寒,你到底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翻下去。
这时,素描纸上连续出现几个同一个女人的画相,却不是她的妈妈厉咏梅。
各种不同的表情,很年轻三十来岁。
她的画功技巧的确很好,人物的神态特点都画得十分逼真,形象神似。
每一笔都画得特别细微入致,仿佛是倾注了全身心的感情………
这个女人是谁?是她的什么人?
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关系,她又为什么会画得如此深刻细腻?
目光停在画相最后一张的背面,是一行力透纸背的英文:Where are you? I miss you very much.（你在哪里可好吗?我深深地思念着你）
猜不透这些句子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满腹狐疑地翻了过去,他的手刹那间更紧地抓住素描本,几乎是屏住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一页的画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