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九岁,家中经济拮据无法负担我上大学的费用,我从一个离家较近的中专院校毕业考到了偏远的乡镇工作。从没有社会经验的我被安排做了一名计生宣传员,说实话当时的我对计生宣传员这份工作一点概念都没有,从字面上来理解的话应该是负责宣传相关的工作,我性格孤僻懦弱甚至是怕生,唯一与宣传稍微沾点边的是我在学校出了三年的黑板报。
好几年没有新人到来的单位对于我们几名新人表现出异常的热情,不少人守在客车站迎候我们,人都还没下车行李就被几个人扛走了,弄得我羞愧不已。就职的第一天就尝试了人生的第一次喝酒,以前在学校也有同学乘着周末一群人躲在宿舍偷偷打牌赌酒喝,那些喝酒的同学觉得我难相处同窗三年居然一次都没请我去过,听着宿醉的同桌在跟我私下炫耀某某酒难喝、某某酒劲大时,心里还是觉得挺难受的。
第一次见到白酒百花花地盛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顶着冲鼻的酒精味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和我一道新入职的年岁都比我大,言谈举止中都散发着成熟的社会阅历。
“领导,我们几个新人以后要劳烦你多多批评指导了。”坐在我身边的高个子用手轻轻拉拽了我一下,眼见一起入职的几个人早已端好酒碗站在一旁了,我也赶紧慌慌张张地跟着端起酒碗钻到他们身后。
“哎,下班时间不要叫领导,我比你们长不了几岁,你们就喊我德哥吧。”一位来车站接我们的领导慢慢地站起身子摆了摆手笑道。
“好,那我就叫德哥了,承蒙你照顾我们几位小兄弟敬你一碗酒。”高个子社会话说得头头是道,令我羡慕不已。
“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来干。”德哥说罢一饮而尽,反手将碗口朝下显给我们看,没有一滴酒滴下来。
那酒碗说是碗,其实并不是盛饭用的饭碗,而是装菜用的大偏碗。我原本以为只是抿上一口意思客气一下,谁知道领导直接将酒喝个干净。我没喝过酒,但在电视中看过英雄豪杰们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我想真正的喝酒大概就是这样了。
“干。”我端起酒碗闭上鼻息将酒顺喉灌下,头几口是有些呛,可喝到后面就觉得还好,没想象中那么难喝,只是喝干后才觉舌头有些发麻。
“小伙子够劲,酒量不错。”德哥很满意地咧嘴大笑,又为我舀满了一碗。
其他几个人原本打算推脱一下的,见我喝光了也不好多言,也都将头一仰喝了个干净。
在学校沉默寡言的我,连老师都不会注意到,谁想参加工作第一天竟然能得到领导的肯定,心里不知明的情绪在胸中翻滚,说不好是感动还是激动,只是觉得我能在这偏远的山区工作一辈子也未尝不可,我有了回家的感觉,那天幸福的我喝得烂醉。
接下来的一周内,我们几个新人白天参加业务培训,我学得很认真,笔记抄了满满一本,晚上到德哥家里蹭饭喝酒,我喝得很真诚,喝了吐,吐了喝。
渐渐地我明白大人的话有时候也不准,喝酒这事也并不像老妈说得那样十恶不赦,像我这样内向的人不喝点酒我真不敢跟人搭话。但也确实有不好的地方,第二天的宿醉确实难受得紧,头痛欲裂想死的心都有。
一周后我们几个新人被分到了村委会开始具体工作了,我因为年岁较小喝酒又耿直被分到了比较近的一个村委会,走路过去也只需要一个多小时,所以工作完毕我是可以返回乡上住宿的,其他几个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高个子去的村委会听说光坐拖拉机也要两个多小时,所以他们都得住在村委会,只有周五才会回来。
在村上我拜了原来在村上招募的兼职宣传员为师,他让我喊他乔哥。乔哥教会了具体工作的方式方法,带我走村入户开展工作,介绍我认识村社里的社领导们和他的亲戚。乔哥有句话“工作可以慢满熟悉开展,下乡工作首要任务是别把自己饿死。”我依仗着刚锻炼出来的酒量和年轻的身体很快就靠着拼酒在寨子里打开了局面。
现在的我已经不担心到了村里找不到饭吃了,甚至在社长家里晚上杀鸡喝酒晚了,为了不让我赶夜路还会和我聊一下山村里的鬼怪玄说吓唬我,让我留宿。说到那些民间故事他们说得振振有词,常常是一个人叙述,另外几个人复议补充,而且他们可以具体到某一座山,某一条路,甚至是某某寨子我见过的某某家的人,显得那么的真实可信。不过我好歹也上了那么些年的学,读了那么多的科学杂志,对于他们所述的内容真实性一直持怀疑的态度,但我对这些精灵古怪的故事却充满了兴趣,有时候还会主动缠着他们讲上几段来下酒。
有时候喝醉了也就索性在寨子里歇下了,第二天又赶去另一个寨子开展工作。但只要没喝醉不管多晚我都会打着电筒摸黑顺着公路走回乡上睡觉。并不是嫌弃农村里的条件,我家里并不富裕,甚至还不如寨子里社长们的家庭条件好,只是我认枕头,喝醉了还好没什么感觉,但清醒的话寨子里的硬枕头实在是让我难以入眠,所以经常鼓着牛劲非要回去。
走夜路要说不害怕那存粹是骗人的,乡村人烟稀少,过了11点路上就基本上很难在碰到人了,陪着你的除了阴冷的月光外就是路旁树林中不知道是什么鸟虫的叫声,往往这个时候社长们讲过的故事就如幽灵般悄悄从你脑中漫出,缠在你耳边挥之不散,这个时候什么无神论调什么科学研究通通不好使,本能的恐惧感会首先占领你的身体。
虽然每次走到半路看不到灯火的时候都会后悔至极,想着下次一定在寨子睡下不走夜路了,可到了下次看到硬实的枕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回宿舍的冲动。所以我牢记着从他们口中学来的民俗,一、夜路中如果有人喊你名字绝对不能答应,除非你看清楚了对方的脸。二、夜路途中万不可左右回头,如果真要回头也只能单边回头。三、如果路途中碰到有蛇挡道须将蛇打死方能继续赶路,如果没打死或蛇逃走那就不能继续前进,必须立马原路返回。
几次夜路走下来,倒也没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胆量反到大了不少。我说与寨子的社长们听,他们笑说我是吃公家饭的头上有红星照耀恶鬼不敢靠近,只有乔哥很是不悦,责备我年轻不懂事,还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夜路走多了,迟早要遇鬼,说如果真的非要赶夜路就给他打电话,他会骑摩托车来接我。我嘴上答应着,心中却有不满,认为这老同志迂腐迷信,对于乔哥的训斥不以为然。
两个多月的历练,工作也开始得心应手了,下乡也再是困扰我的难事了,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慢慢地学会如何与人交流,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性格有了些许的转变。
那天正在做报表,突然接到工作任务让我们分头到自己负责的村寨去登记农作物的受灾情况,难得接到计生以外的工作,能尝试新的工作种类让我很是兴奋,在宿舍冲了碗泡面随便垫了一下,挎起我的小包便兴冲冲地赶往自己负责的村组去了。中午12点多我就已经到了村寨,向往常一样入户前我先去敲了乔哥家的门向他请教,乔哥开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乔哥说他得了热感冒刚吃了药准备睡下,我很是担心,问他身体状况,他说无碍只是需要休养一天没法陪我下乡了。我说身体要紧,我现在对村寨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工作量也不大,一个人应该能应付,等我先去登记回来,再拿报表给他过目审核,乔哥想了想也就答应了,说他烧好晚饭等我回来吃。
按照乔哥的建议我决定先去最远的那个寨子,这样的话就能尽早结束工作回来,乔哥的妻子去城里办事了,两个孩子上学,他一个人在家我还是很不放心,想着早点回来照顾他。
我要去的寨子是我所负责村寨中最远的一个了,平时都是乔哥用摩托车带我去,那天我决定瞒着乔哥走一次小路,因为如果要顺公路走的话要绕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但小路的话据说半个小时就能到寨子头了。那条小路虽然没有走过,但乔哥指过给我看过,路途平台而且是大段的山坡地没有积水应该不是难走,今天情况特殊我没多想就顺着公路下方的岔道进了小路。
那天天气巨热,天上一片云彩都看不见,太阳就在我头正顶处,刚钻出玉米地我就已经感觉头皮发烫,皮肤灰干,腿脚胀痛。毕竟是城里娃身体素质跟农村里天天劳作的真是没法比,我一边杵着膝盖喘粗气一边感叹,见到前面坡头处有一截被断横在路中的树干,加了把劲冲了过去。刚坐下来没一分钟,头上的汗水就如洗脸一般刷刷直下,擦都擦不过来。憩在断木上边休息边查看路道,我印象中乔哥说过一条下道是去另一个乡镇的小路,一条上道就是我要去的寨子鸭卢坝,可我面前分明有三条道。
我不记得是不是我听错了,因为指路的时候乔哥只是在摩托车上那么顺口一提,所以不是很清楚。三条道都是弯曲过山的根本看不到路的尽头,又没有路牌,没法断定哪条才是我要走的道。从包里掏出我的波导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1点了,如果再不起来赶路的话就来不及了,我再次细看了几条了道,迅速做出了判断。我身后的路是来的路,现在回头只会耽误时间。右边那条道看势一直顺山而下且方位不对,应该就是去另一个乡镇的小路。左边那条道稍显狭窄并沿着玉米地而上好像是又要绕回公路,应该是劳作的田路。那剩下的唯一的选择就是中道了,应该就我要去的地方了。没有时间多想,我从包里翻出一块硬塑料的文件板顶在头上就继续赶路了。
这条道还算好走,路宽能容三个人并行,而且一路向下很是轻松,但如果是回来还是走这条道的话那可够呛,所以打算办完事后在寨子里找人用摩托车送我回来。走着走着就入了树阴下了,清风吹面清凉无比,文件板才拿出来就没用了,只好悻悻地将板子又塞回包中。小道全是顺山路,路越走越平坦,天气也越来越凉爽,我松快地一路小跑也毫不费劲。可跑了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见到寨子,只好将跑步换成了快步,毕竟山路再好走跑长了脚跟会疼。估摸着要到了,可路还是没有尽头,我再次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1点30了,按道理来说半个小时的路程我还中间小跑了一段时间应该快到了,我加紧步伐赶路,可越走路越窄,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不对啊,我再次拿出手机时间是1点45,还不到2点钟天怎么可能黑那么快,刚才热的要死,现在却感觉手脚冰冷,我抬头一看,太阳还是在我头顶上,只是已经变得很小了,四周粗壮繁茂的树叶快要将太阳遮蔽,而且整片的树林围城了一个巨大环形,就像电视里看到过的某个地方的那种环形建筑一般,浓密的树叶高高地缠绕成整整的一个圆顶,刚才炙热的太阳仿佛被困在当中有气无力地挣扎。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脖颈上一股凉意袭来,我分明看见自己黝黑的手臂上白色的寒毛直立鸡皮翻了一手都是。原本只忙着注意自己脚下,现在好好看了一下路,才发现原来这小路一直蜿蜒成环形向下延申,我都能看到对面的路了,我走到路沿向下看,我清楚地看见路的下方还有路,小路越来越窄一直如螺旋一般深入地底无穷无尽,我连忙撤步退到了山体边,我决定了今天工作无论如何都不干了,先放一边明天再来干,大不了回去挨顿批评。
我急忙转身沿路快步返回,跑是不敢跑了,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大气都不敢喘。边往回走边抬头看头上的太阳,我真的很怕太阳就这样突然消失掉,虽然自己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就是有这样的担心,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冷了,即便猛走那么长的路运动量巨大而身体的体温却一直在下降。
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因为现在的时间是2点30分了。按道理说我下来的时间是30分钟,我回反的时间用了近40分钟,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走出这里了,但我还在这个环形的圆罩之中,我还能看到对面远处的小路。
我停下脚步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下路头,希望是自己错过了岔道,才一直徘徊再此。可路头上哪有什么岔道,路头上稀稀落落地竖立着一座座的大小不一的土包,我知道那是无碑的孤坟,在我头上整整一圈的孤坟正在俯视着我。
我不能慌,要是现在被吓倒可能就再也走不出去了,我要尽快想办法,要是耗在这里到天黑的话,这后果我不敢去想,估计我即使不死也得精神错乱。冷静,冷静,冷静,会有办法的,我决定横穿这树林,因为在继续顺路走的话很可能还是会困在原地,甚至会加重自己的心里负担让自己崩溃。我将斜挎包反过来倒背成双肩包的样子,这样就不会碍手碍脚,找了处地势较低的山沿,抓着路头的树枝抽身跳了上去,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为数不多的好友电话。
“喂,是我”
“你没在忙吧?”
“上班呐,还是城里上班舒服啊。”
“我?我在下乡啊。”
“是啊,挺好的,你呢?”
“哈哈,是吗?那到有意思了。”
“嗯,嗯,嗯,对就是那里。”
“是吗?什么时候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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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一边打电话给自己壮胆,一边扒开草木,避开坟堆艰难地朝着一个方向攀爬而上。
十多分钟后我看到了路面,几步窜出一看竟然又绕回了那螺旋道路。
“对,我跟你说我现在喝酒可厉害了。”
“你还别不信,等见面我请你。”
“你现在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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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明显的听出对方很忙,想要结束话题挂掉电话,但我就是死缠着拖着人家聊天,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能聊,他也是个沉闷的人,我们两一起相处三年多都还没有这一通电话说得话多。
但现在的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发现路不对我马上重新选择了另一个方向突破,也是一直朝上攀爬,这次明显比上一次要快些,大概也有十分钟左右,我还是又回到了螺旋道路上头上,这次我将包里的宣传用的传单拿出来几张戳在路头的树枝上,接着继续换方向攀爬。
“我准备去考个摩托驾照了。”
“是啊,太不方便了。”
“你也考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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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嘟、嘟、嘟
“您好,您的电话已欠费,请续交话费。”
我第三次钻出树林看见螺旋道路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不能再继续使用了,我看见了红色和黄色的宣传单就在我所处之地的不远处微微地晃动。我感到绝望无比,我已经走不动了,小腿在不停的打颤,我扶着白皮的树枝就地而坐身后就有两座坟堆,现在的我已经累的顾不上害怕了,两脚一撑动都懒得动。
我想放弃了,也许再来几次还是这样,徒劳无果,我想闭上眼睡一会。
我抬头看见太阳正在慢慢偏移,眼看就要被树荫完全遮住了,我蹿了起来,我不甘心,我要再挣扎一次。
我开始骂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凹一通乱骂,我把我知道和听到过的脏话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然后对着旁边的树木乱吐口水,边骂边吐。我拉开拉链在自己的脚边滋了一泡热腾腾的尿液,用脚踩在进尿液里,让鞋子浸上自己的尿液,这次我不重新找方向了,我就照着刚才来的方向往回攀爬。
爬了有五六分钟左右,终于在不远处看一个人影,我远远地喊,却没有得到回应,我就几步冲向那个人。靠近了些我才发现是一位上山拾柴的老太太,因为她身后的背箩里几大筒干柴已经压得她直不起身子了,头也压得很低,纵使我隔着她也就只有一两米远,我却看不清她的脸,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我不敢再多靠近她半步。
“大妈,我想要去鸭卢坝,您知道怎么走吗?”我故意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老太太并没有搭理我,只是继续用树枝临时改的拐杖继续在地上翻找着干柴。
“大妈,我是说我想要去鸭卢坝。”我硬着头皮继续问道。
老太太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深深耷拉着脑袋,猛然抬起她干瘦的手,以高过头颅的姿态笔直地指向我身后。
这诡异无比的画面,让我全身止不住地打冷颤,我连忙向她鞠躬道谢,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连滚带爬的奔去。
不到三分钟,我已经冲出树林暴晒于烈日之下,全身寒气尽散,脊背被晒得暖和舒服,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晒太阳过。我i回过头再望向林中,刚才那老太太身旁的树桩还能看见,老太太却不见了踪迹。
我没有去鸭卢坝,而是顺路跑回了乔哥家,敲门的时候看了眼时间才3点半。乔哥很诧异我那么早返回,我讨了杯浓茶喝下去,将刚才经历的那一切都说与乔哥听。乔哥听罢觉得不可能,哪有青天白日鬼打墙的,我胸都快拍碎了向他保证自己句句属实,他才说让我带他去看一眼。
再次去到那根歇脚的断木处的时候,我们有五个人,除了乔哥以外还有社长、保管和乔哥堂弟。眼前却只有两条岔道了,右边一道通往另一个乡镇,左边一道通往鸭卢坝,根本就没有中间那一条道。最后的结论是我中暑了,我在乔哥家的沙发上硬是睡到了晚上,最后还是乔哥骑着摩托车替我跑完了村社,完成了本该我去做的工作。
我真心希望是中暑了,晚上回到乡里第一件事就是在小卖部买了张充值卡,花费刚缴,朋友的电话就来了。电话里嘲笑我和他一个大男人通话近一个多小时,直接把电话费都给打光了。我婉转地向他询问和我通话的时候有没有察觉什么异常,他说我变化挺大的,越来越健谈,人也开朗了不少,应该是交到了很多朋友了,因为他在电话中听到我这边一群人吵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