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似乎早已习惯,那个残疾的不幸的年轻人,沉默寡言,并不喜欢出来溜跶。也不知他醒了没有。
一个伙计端了一大碗粥过来,先是轻轻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丝毫声响。伙计推门而入,刚抬起头来,床上竟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伙计脸色略有些讶异,又仔细扫了一眼,这么早会去了哪里呢?
“吃饭了!”
伙计喊了两声,又放下粥来,四处找了一会,但那房里哪里有人影。
“到底去了哪里呢?”
伙计细声嘀咕着,走了出去。恰逢青年阿修叠了四簸箕草药去晒,伙计在海棠树边拉住他道:“师兄,那个年轻人不见了!”
阿修一愣,笑道:“许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步了吧!管他呢!”
伙计皱眉愣愣道:“我觉得…有没有可能是逃单?咱们院子这么大,也够他溜跶了,而且,外面门还没开呢,他能出去么?”
“你瞧仔细了?”
伙计点点头,神色凝重。
“不至于吧!师傅他老人家收费可是相当低的,就那几个钱,值得么!”阿修皱起眉头,想起那年轻人的寒酸样,脸色也不大好。他长长叹了口气,脸色又平静了些,“算了,也不值得什么,就当做了一回善事,况且,人家说不定有什么苦衷呢!”
“哼,才不会呢!逃单就是逃单,即便没钱也可以打个欠条,或者事先当面说明一下啊,这样无声无息地就走了,叫人心里难受。这叫什么?咱们救病医人又不图他什么,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要我看,以后就得先给钱再看病!以后再遇到这种人就无机可趁了!”伙计细声嘀咕。
阿修哑然失笑,瞟了老者一眼,嘘了一声,“别说了,去忙吧,待会就有人上门了!春天里气温多变,可最容易染疾的!”
伙计摇摇头,返身回去将粥端了出来,不一会,又回去将那一床被子拆了出来,抱着被套出来泡在水里,眼看是要清洗的样子,脸上依旧是愤愤不解。
老者在院子空地上舒展着筋骨,右手左引,右脚轻抬,轻呼缓吸,似乎在打着一套不知名功夫。
良久,收了势子,走了过来,细细地扒拉着簸箕里的草药。阿修在旁边犹豫了一会,还是将这个事情告诉了老者。
老者瞟了那间房子一眼,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淡淡道:“无妨!”缓缓走进了药堂。
“哟,阿良,这一大早的,够勤快的。”见那伙计要洗被子,另一个伙计讶异地打趣。抬头看了天空一眼,眼见会是一个晴天,神情变得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你尿床了?”
阿良怒瞪了他一眼,“你才尿床!”
那伙计见他心情不好,暗暗讶异,“这是怎么回事?火气儿够呛人的,一大早的,又没人惹你!”声音压低了些,“难道阿菊姑娘另投新欢,不要你了?”
“去你的!阿菊才不会另投新欢!”
“那就怪了!既然没什么事,你总不会是在跟这床被子怄气吧?你可真够个性!要不让师傅给你开一副清心怯火的药?”
阿良没再理他,狠狠地揉着被子。伙计自讨没趣,心里存着疑惑,自己忙去了。到了半路,遇到第三个伙计端着草药出来,讶道:“阿英,你可知道谁招惹他了么?”
阿英讶道:“有人逃单了,你不知道?”
“有人逃单了?哪个?看我不弄死他!”
阿英左手食指一指,“呐!”
“是他?”连忙奔到里面,果见里面空空如也。伙计犹自有些不信,四处翻了一会,又出来扫了院子一眼,脸色难看。难怪那小子如此气愤!他皱着眉头,淡淡地瞟了阿良一眼。
“是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阿英说着,走进了药堂里面。伙计也摇了摇头。
“混蛋!”暗暗骂了一声。
开阳城北门外十里处,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阳光从树缝里渗了下来,在地上投下许多光斑。许多灰尘纤毫毕现地在光线里飞舞,黄鹂啾啾地叫着,反而显得更加幽静。
这种地方是很少会有人过来的。
在一棵大树下,一道人影缓缓站起,手里捧着一个灰布包裹。
说起来,这包裹原先还是从“神仙”身上扒下来的长袍,月白色的,质料相当不错。后来,被他拿来当了包袱,到底失了本来面目,变得脏兮兮的。里面包的除了几样书籍,些许金银细软,还有一样珍贵东西—精石!不过,他现在到底是用不着了。
崔少侠缓缓地抚摸着包裹,既感温柔又有些亲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矿山上那段岁月。感觉既远又近,像是昨天,又好像过了好久。
世事无常,眨眼之间,原是如此微不足道!
这里面的东西珍贵程度自不容细说,正是他凭之以逃出矿山的。曾给予他力量与勇气,他原本以为再也用不着了,没想到竟因为囊中羞涩而重返此地。
他蹲了下来,轻轻打开包裹,里面现出三样东西—两个包裹与一小袋子。小袋子与大包裹放在一个扁平包裹上面。这三者分别装的是金银,精石与书籍。
崔少侠提起小袋子,细细掂了掂里面的黄白之物,上次拿了一半,现在还剩下稍许,他将之拿起放在怀里,目光又落在精石与书籍上面。他轻轻摩挲着包裹,良久,将两样包裹一一打了开来。
精石泛着黄光,未经打磨,棱角分明,看起来像是最劣等宝石,坚硬无比,摸在手里有些硌人。他曾也有一番设想,但现在已然用不着了,埋在这里,似乎也不无不可。
想了一会,他捡起几块藏于怀中,将剩下的包好,又放回原处,剩下的便只有书籍了。
四本书籍安静地躺在里面,像是最好的朋友。《炼神三段》其实已经用不着,《仙凡珍宝录》已经滚瓜烂熟,也犯不着再去看,《缥缈步法》也如此,未有成就的唯有“如意剑法”而已。
看到这本书,崔少侠愣了愣,又细细翻看了起来。
江水缓了许多,也清澈了许多。太阳照在江面上,波光鳞鳞,岸上草木浅黄渐少,越发碧绿与繁茂。山花一簇簇,前几天还不见踪影,如今星星点点点缀在岸边,像是一幅绿底绸布上点缀的红花。
江面上比那几天忙碌多了,人们像是刚刚睡醒一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渔家也见到了几个。
崔少侠站在竹排上,右手横握着长竿,偶尔伸到水里调整一下方向。昨晚溯江而上,如今回程是顺流,如若不急着赶路的话并不须如何用力,自流即可。
竹排顺流而下,不徐不疾经过开阳城码头。那里依旧热闹繁华,江边停了许多船只,人们上上下下,岸上熙熙攘攘,比之集市也不遑多让。
崔少侠淡淡地瞅着那里,眼光却落在旁边角落里一道不起眼娇俏身影上。
陈月儿?
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她了。
陈月儿依旧穿着红底白花的布衫,头上戴了顶斗笠,两边露出两条粗黑辫子,在阴影下的脸膛似乎比之前更加黝黑了。
自己给了她那些钱,似乎并没有让她有任何改变。在她旁边,一根木桩上拴着一面竹排。江水推着竹排一晃一晃,将绳子僵得直直的。
陈月儿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手里扯着一根绿草,翘着脑袋,一双大眼有些无聊地在码头各处张望。
崔少侠淡淡收回目光,竹竿伸到水里轻轻划动,竹排在大船上游五丈处缓缓划向对岸。
陈月儿失望地收回目光,脸色比之以前憔悴了太多。她低头看着江水,双眼有些无神,手中长草被她一截一截地扯断,扔到水里,没起一丝涟漪。
“崔大哥,你在哪里呢?”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抱着身子缓缓蹲了下来,目光无聊地在江面上游弋。
“崔大哥?”
视线瞟过一道身影,却蓦地停了下来。陈月儿一怔,惊叫出声,蹦了起来。
那道身影站在竹排上,独手撑竿,背向着她,正流向下游,同时慢慢靠近江心,像是要过对岸的。
“是崔大哥么?”陈月儿喃喃自语,随即双手作成喇叭状,远远喊了出去。
“崔大哥!”
那人却没有回头。岸上许多人看了过来,脸现狐疑之色。陈月儿咬着下唇,解绳,轻轻跳到竹排上,将竿于岸上大力一推,竹排急急荡了出去。
前面的竹排荡过江心后,又向下游漂了十几里,紧接着向左一划,进入了支流。
陈月儿原先挺急的,不知为何,后面便慢了,只在后面远远跟着。她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咬着下唇,眼里已起了水雾,内心忐忑,既盼他转过身来,又怕他转过来。
竹排又向前划了三四里,再也没什么船只往来,河面上静悄悄的,河水变缓,河面也窄了太多。两边长满了芦苇,青脆欲滴,河风吹来,微微摇曳,发出哗啦啦轻响。
竹排荡过水面,不时惊起几只水鸭、沙鸥,显得更加寂静了。
陈月儿内心狐疑,将竹排荡过对岸,又与崔少侠的距离拉远了些,一边打量着他的侧面。
观察了这么久,陈月儿已经基本肯定这人是崔大哥了,内心欣喜,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她几乎忍不住要赶上前去,但崔大哥竹排却越来越慢。
这里依如过往那般宁静,像是从未有人前来打扰。
一别多年,落魄如斯,不知谁还能认识谁?有过之前的经历,崔少侠已经很少愿意去面对旧人。可是,冷清如这尘世,亏欠似乎也是一种奢侈。
唯有亏欠,他似乎才能找到与别人之间的一点联系。不至完全被这个世界忘了。自己也有借口去追溯,有勇气去面对。
崔少侠在河边芦苇丛中停驻良久,心内忐忑,双眼不住扫视着远近,总想要看到一抹熟悉的衣角。但那岸上静极了,没有半分烟火气,比以往任何地方都要冷清得多。
是了,阿离一定是嫁人了!
这样一想,崔少侠心里好受了许多。不知阿爹是否还住在这里?
前边芦苇丛里扑腾起一只水鸭,惊回思绪,崔少侠收拾复杂心情,停排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