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三两间,曾是旧人亭院。
阿爹在院里大树下补着罾网,左边茅屋里炊烟袅袅,里面传来少女清脆娇憨的声音,阿爹一边补网,一边呵呵应着少女。不一会,院子里飘满了饭菜香,一个十四五岁的豆蔻少女从茅屋里走了出来,腰间围着一条蓝底碎花裙子,手里端着一小盘糠麸出来喂鸡鸭。
阿爹不满道:“呵呵,丫头,你想饿死你爷爷,怎么是鸡鸭先吃?”
阿离吐吐舌头,朝阿爹做了个鬼脸,回屋里去端饭去了。
崔少侠嘴角溢出一丝苦笑,看着眼前荒败的院落怔怔出神。
院子里灌木丛生,草木萋萋,零乱而葳蕤,占据了院内屋里每一个角落。蛐蛐在不分昼夜地叫着,几无可落脚之处。
朴树益加高大茂盛了,但树下哪有补网的人影。
崔少侠一步步踏进去,走到作为厨房的竹屋,良久,又转出来,走进左进屋子。
“喂,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几天没吃东西了?”
“好了,我端饭进来给你吃,待会你记得把药喝了!”
“你身体还没好,要多吃点,这是鲈鱼粥,很补的,我爷爷今天一大早特意去撒了几网才捕到呢,我爷爷都没舍得吃。”
少女巧笑嫣然,进来又出去,一个少年躺在床上,拘谨而又温暖,任由少女安排。
等了良久,竹排轻荡,陈月儿终于划过对岸。心里存着许多疑惑与兴奋忐忑,少女上岸寻路轻轻走过。
看着眼前荒芜的景象,少女皱起好看的眉头,一双大眼却不住逡巡。她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丝声响,却总不见那道人影。院子的破败令她感到疑惑,静寂凄凉的环境令她感到不安。她揪着心,慢慢走近,一边轻声叫唤着。
”崔大哥!“
但四周静悄悄的,竟没有人回应。她以为是她声音太小,又稍提高了一丝音量,但依旧没有回应。她耐着性子,四处转了转,终于慌了。
”崔大哥,你在哪里?“
不知不觉中,她的声音里带了哭音。
”崔大哥!“
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她抚着胸膛声嘶力竭,方知并不是这里可怕,而是内心空荡与希望落空令她感到绝望。
在某个角落里似乎有人轻轻叹惜了一声,陈月儿如被雷亟,猛然转身,四周张望。
”崔大哥,是你吗?你在哪里?我是月儿,你不认识我了?“
”你怎么不出来见我?“
”崔大哥!“
如惊鸿划过天际,杳然不可寻,那声似有似无的叹惜过后再不响起。泪水划过脸庞,天空似乎也阴沉暗淡。
阳光总有照不到的地方,令人感到痛苦与无助。
陈月儿彷徨无助,四处寻觅,不知身在何处。
芦苇飘荡,河水潺潺,声音微微传来像是在倾诉着什么,静极了!
”月儿姑娘!“
陈月儿怔怔地站在荒草丛中,犹如一座美丽的少女雕像。突然,一声柔声轻唤打破了宁静。陈月儿娇躯轻颤,犹未敢回身,待听得后面又传来一声叫唤方才翼翼然转身。
看着那熟悉而深刻的脸庞,陈月儿忍不住再次低泣出声。双手想要狠狠地捶他几下,偏偏举起来的时候却变成了拥抱的模样。
崔大哥,可不就是他么?
这无端端毫无道理就占据了自己心房的男子,到底使了什么仙法,竟让自己如此失魂落魄。但此刻的欣喜竟将一切悲伤、失望、彷徨与无助全部扫空,仿佛只要能够看到这个人就可以有最大的幸福。
感受着怀中紧紧拥着自己的火热的人儿,崔少侠既感震撼,心中同时一暖,竟重新生出许多勇气。自己何德何能,竟惹得这姑娘家如此心魂牵挂?崔少侠愣愣鼓起勇气,似是想要将姑娘家抱于怀里,紧握的右拳却又缓缓张开,缓缓放下。
”崔大哥!”
陈月儿仿佛呓语一般。两人一动不动,但听风吟,听鸟唱,仿佛世间再无其他。
“崔大哥!你…你还好么?”
没想到还会有人问自己这样一句话,令崔少侠感动莫名。也许失去太多的人只需要一点点的火花便可以全部点燃。崔少侠猛然抬起右手紧紧将姑娘家拥在怀里。
“崔大哥!”
陈月儿轻哼了一声,脸瞬间红到脖子根。但她似乎一下子便发现了不对劲,她猛地抬起头来摸向崔少侠左手臂的部位,悲泣出声。那里空荡荡的,仅有一层空套似的袖筒,验证了她的不安。仿佛心脏被击了一锤,陈月儿殷红的脸色瞬间转白。
“崔大哥,你怎么了?你的右手……”
崔少侠一脸悲色与无奈,唯有安慰佳人。“月儿,崔大哥没事!崔大哥好得很!”
“怎么会没事呢?是谁伤了你?”
但又该如何去解释呢,崔少侠看着姑娘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崔大哥—”
陈月儿伏在他胸口,良久,才好了些,崔少侠胸前早湿了一大片。感受着姑娘家的真情实意,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崔少侠心下也是一悲。
姑娘家愣愣抬起头来,轻轻抚着断袖,一脸关切,“崔大哥,还疼吗?”
崔少侠摇摇头。
“崔大哥既然不说,月儿便不问,但你一定要答应月儿,以后绝不要让自己受伤,月儿不想看到有人伤害你!”
崔少侠一脸苦涩,内心暗暗叹了口气,挤出一丝笑脸,“没事,是我一不小心,自己摔的!”
陈月儿哪里肯信,“噗哧”一声白了他一眼,随即又嚎啕大哭。
崔少侠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反有些莫名其妙了。
“崔大哥,我不许你这样!我不许你伤害自己!任何人都不行!”
“…”
“崔大哥,我不要你受伤!以后也不要受伤!”
听着姑娘家的哭声,突然间,崔少侠竟感到莫大的罪过,他抚着陈月儿的乌黑秀发,喟然暗叹了一声,却无奈苦笑。
”崔大哥,你一定要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崔少侠点点头。
良久,陈月儿哭声渐低,抹着眼泪,默默地伏在他胸口,看着空荡荡的左袖出神。
没手的长袖就像失了灵魂的空壳,怎么看怎么别扭,陈月儿抚着那截袖子,突然间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崔大哥,你最近去哪里了?”
崔少侠无意提起往事,捡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说了,不过三言两语,倒显得无味。陈月儿家里却比以往好了许多,她哥也已病愈,但身子仍旧虚弱,是以一直在家里休养。
相比崔少侠的“平淡空洞”,陈月儿倒是说的事无巨细,就如细水长流一般将自以为有趣的事儿说了出来,竟说了好近一个时辰,但她的生活原本便平淡,这大半个月又一直守在码头,十句倒有九句都是以码头为背景的。
“人家守在码头,偶然看到你,所以就……就追过来了!没想到真是崔大哥你!”
这句话里面的内涵太多,以崔少侠那么敏感的人立时便明白了里面的意思。陈月儿大胆过后,偷偷地觎了一他一眼,微微低下头去,雪颈上竟又红了一片。
崔少侠诈作不见,点点头。他略一沉吟往怀里一掏,摸出一块精石,递给姑娘家。
“崔大哥,你这是…“
“这是精石,佩带于身当是有益于身心,送给你!”
“送给我的?”
“嗯!”
陈月儿接在手里,摩挲着石头,看着崔少侠眼中闪着异彩,“这东西很贵重吧,真漂亮!”
“收下来吧!”
“嗯,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怀里一摸,掏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摸出一个香囊,羞涩地道:“崔大哥,我…我没想到你会送礼物给我,月儿手笨,没什么值钱东西,只好自己给你做了一个香囊,希望崔大哥不要嫌弃月儿!”
崔少侠看到香囊却是一怔,想明白了许多事情。香囊是用绸料缝制的,上面绘的是桃花枝上两只鸟儿相互依偎,用意极为明显。针脚之类的崔少侠也看不懂,只觉得很是精致,香囊里面显然是装了些香料,很有些好闻。
姑娘家递给了他,便转过头去却又悄悄拿眼觎他,那副心事已露怕人知又怕人不知的模样实在令人感叹。
崔少侠明白若是接过这香囊便代表着接受了姑娘家的情意,他默默接过,心知自己在这姑娘家面前是越陷越深了。
陈月儿见他接了香囊,内心欣喜,整个人变得轻盈欢快许多。
“崔大哥!”她娇怯怯地叫了一声。
崔少侠一脸苦笑。陈月儿半点不觉,她看着四周,问道:”崔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前尘旧事涌上脑海,想起这里的主人也曾送自己一个香囊,崔少侠更是倍感惆怅。
星移斗转,人物俱非!
这许多话该从何说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