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转身看着龙璃尤有惊恐的神色,白云苏感到有些不忍心,昨夜之前,他们还只是陌生人,但现在,她是那么的关心自己,好像已经把自己当做了很重要的人。
想到昨晚和刚刚闹出的不愉快,白云苏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怎么可以让她不开心呢。
于是他主动牵上龙璃的手,拉着她便跑了起来,漫天飞花之下,两道身影,一白一蓝,一前一后,穿梭在人潮缓涌的大街上,就像两条欢跃的鱼儿,追逐着自由的远方。
两人跑到一处湖边,岸边弱柳扶风,点水涟漪,柳树下竖着一块十分古朴的石碑,碑上苔痕处处,却掩不住那几个银钩惊鸾、风神洒脱的大字——暗香浮动。
这是云州城又一处美景,如果说峨山飞花和泷水七流是天地的恩赐,那么“暗香浮动”就是人们匠心极俱的佳作。
所谓“暗香浮动”,初时乃是截水造湖,湖岸四周栽种桃柳,湖中洒满莲荷,而巨大的九曲廊桥修筑其上,用以连通其中许多的亭台楼阁。
经年岁月的沉淀,如今湖面水波荡漾,浟湙潋滟,飘萍莲动,游鱼无数;而湖水之上,小舟画舫,载歌载乐,烟楼画桥,浮天无岸。
又因此处最佳赏景的时间是在黄昏时间,是时桥上湖面,朦胧宁静,暗香幽远,是以得名“暗香浮动”。
湖风轻拂,扬起龙璃青丝,她轻轻闭上双眼,很是惬意的吸上一口气,欣然道:“好香啊,云苏哥哥,这里可真好。”
“还有更好的呢”
白云苏拉着她来到船坞,这里停留着形形色色的船只,大都是供游玩用的,还有几艘新的,看上去十分华丽美观,应该是端午节所用的龙舟。
眼下虽是下午时分,但游客们依旧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显然生意很好,许是因此缘故,不少船家也卖力的吆喝着。
白云苏牵着龙璃来到几艘看上去很漂亮的画舫前,眼前人群拥堵,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指着画舫你一句我一句的不住的议论着。
“前两天乘船还是五百文钱呢,今儿个怎么就一千文钱了?”
“可不是吗,这还按人数来算,一人一千文,这心也太黑了吧。”
“无奈他一家独大,哎。”
眼见几人议论不停,一个穿着贵气,摇着折扇的年轻男子不耐烦了,插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云州城可不差有钱人,你们要是坐不起就赶紧让开吧,别扰了小爷我的雅兴。”
这家船坊不仅临时抬价,就连客人都抽不出时间招呼,却依旧生意火爆,看样子这船可不那么容易坐,白云苏还是想试试运气,他对着人群叫道:“船家,船家,有人在吗?”
不出所料,没有人回应他,好好的兴致瞬间少了几分,若是他自己一个人倒也无妨,只是不想让龙璃扫兴,眼下若说加钱,可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比他更有钱,白云苏捂着脑门,一时有些焦虑。
“二位,二位可是要乘船?”
身后响起了一个沧桑粗哑的声音,白云苏回头,见那说话者是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老人家,他瘦小的身形有些佝偻,满布皱纹的脸上,须发尽已染白。
白云苏对着他点点头:“老人家,我们正是要乘船。”
“小老儿此刻清闲,可载二位,只是小舟破旧,却不知二位愿不愿意?”
老人说完指了指湖边,白云苏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只见青石阶下的湖边栓果然停着一艘小船,看上去十分破旧矮小,与画舫相比,实可谓天差地别。
这边老人正与白云苏交谈,被画舫那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给看见了,他怒气冲冲的迎了上来,指着老人的鼻子叱喝道:“张老儿,就你那破小船还来跟渔家乐抢生意?”
老人面对壮汉的斥责,不温不火,语气和缓道:“小老儿人衰船破,哪来能力与你们渔家乐想争,愿不愿意,自是他二位的事。”
龙璃拉了拉白云苏,又对着老人微笑道:“爷爷,我们就坐您的船。”
听她这么一说,白云苏也下定决心坐老人的船,望着步下石阶的三人,壮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神色轻蔑道:“呸,不识货的家伙!”
三人下了石阶,前前后后上了小船,老人解开了困得结实的缆绳,便在船头轻轻摇起了橹棹,小船像是跟老人心意相通一般,橹棹才动,它便乖巧如飞燕一般向着湖心驶去。
白云苏携着龙璃,想到船尾赏景,两人穿过船舱时,俱是眼前一亮。
外表看上去矮小破旧的船舱,内部却是干净整洁,中央小桌上规规矩矩呈着一方丝帕,而角落里,则是摆了好几坛酒,龙璃被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精美丝帕深深吸引住了,而白云苏,则是凑近酒坛闻着酒香。
耸动着鼻子,白云苏面露喜色:“哇,爷爷,这酒可是桃花酿?”
老人家用心的摇着橹棹,听了白云苏的问话,他苍老的脸上却是摆出一副春风得意的神情:“是啊,正是小老儿亲手酿制的桃花酿,凡是乘我船者,皆可免费畅饮。”
乘船还赠酒,这可比那什么渔家乐不知道好哪里去了,白云苏感慨道:“爷爷,你可真是有心。”
老人有些自嘲的回道:“有心不比无意啊,老儿半生打渔,如今老了,身体不行了,再打渔啊,只怕得叫鱼给拖水里去了,哈哈哈。于是乎想着来这暗香浮动载载游客,只是人老船破,生意惨淡啊,今儿,也就等到了二位。”
龙璃盯着那丝帕出了好一会儿的神,它是那么的洁净,又被摆得那么规矩,应该是老人很看重的东西吧。
龙璃忍不住轻启薄唇,问道:“爷爷,这方丝帕……”
还没等她说完,舱外船头就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竟叫她不忍再问下去,再看那方丝帕,像是写满了故事,像是饱含着回忆。
两人出了船舱来到船尾,抬头望去,片片铅云已经锁住了夕阳,天地之间,偶尔飞过几只归巢的鸟。
两人相依坐在船尾,欣赏着湖面的风光,老人在船头摇着橹,橹拍有节奏的打在水面上,激荡起圈圈涟漪,打碎了一湖灿烂的晚霞,跃动起无数的金光。
龙璃伸出手温柔的触摸着那些金光,洁白如玉的小手时不时引来几只小鱼儿献吻。
流水指尖是流年,不多一会儿,霞光尽数退去,湖面一片青烟似的薄雾弥漫漾开,晕染一个平静祥和的夜,远望峨山,还能隐约辨出依稀青黑色的黛影。
“云苏哥哥,酒,是什么味道的啊?”
白云苏一旁怔怔的望着她的神态,早就痴醉得神驰九霄了,哪里还听得到她说什么。
倒是船头老人开口了:“姑娘不妨尝尝,此酒香醇,不醉人的。”
听老人这么一说,龙璃顿时来了兴致,她起身,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一般,听话的窜进了船舱,打开了一坛酒,酒香瞬间四溢开来。
龙璃不由心神一荡,称赞道:“爷爷,你这酒可真香。”
船头响起一阵笑声:“姑娘不妨尝尝,看看我这老头子的手艺可还行。”
龙璃刚斟了一杯,白云苏就神不知鬼不觉凑了上来,举杯品了一小口,一个劲儿夸赞道:“真是好酒,好酒啊!”
看着白云苏一脸享受的样子,龙璃也兴致勃勃嚷道:“云苏哥哥,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白云苏将大半杯酒递给她,龙璃举杯扬首,一饮而尽。
“哎,你……”
龙璃咽酒入喉,眉头微蹙,眨眼间脸上就生出了两道红晕。
白云苏看着她饮酒后的样子,原本整齐如瀑的发丝随意的飘散着,灵动澄澈的眉目也如波澜暗涌变得迷离缥缈,双颊生出的红晕更是像桃花瓣一般娇嫩可爱,此刻虽然淡了那一尘不染的气质,艳媚了三分,但反而让人欲罢不能,更想靠近。
天色渐晚,明月初升,皎如玉盘。
“璃妹,你喝急了,这酒呢,是要慢慢喝慢慢品的。”
龙璃捂着额头,身子摇摇晃晃:“嘻嘻,原来是这样啊。”
白云苏见她如此醉态,连忙揽过她的纤腰,将她搂进怀里,须臾,怀中暖玉生香,龙璃恍若化作一团火焰,散发出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席卷着白云苏,见她这般发热,白云苏便抱起她来到了船尾。
九曲桥上,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透过缭绕的薄雾后,显得几许朦胧,洒照在湖面上,泛起波光粼粼。
白云苏情不自禁的取出珠花,小心翼翼的将它别进龙璃的发间,那朵珠花映着月光,闪动着淡淡的光辉,映衬着龙璃的脸颊,更显得明艳动人。
此情此景,白云苏不禁心生一念,若是这平静幸福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其他的,真是别无所愿。
“起风了。”
微凉的晚风掠过湖面,峨山翩飞的桃花随风纷纷扬扬的洒落,不时有几抹粉色无声的依靠上白云苏和龙璃的衣角,在月色的晕染下,显得静美而明丽。
鼻间花香缠绕,酒香氤氲,却怎么都掩不住怀中那冰清玉洁般特殊的味道。
白云苏低头,月色清辉笼罩之下,龙璃正眼神迷蒙的看着自己,她长密的双睫微微的颤动着,掩映着那一双明月般的眸子,梦幻一般。
白云苏喉结蠕动,心神荡漾,情不自禁的靠近,靠近……在她灼热的脸上留下清浅一吻。
那一瞬间,龙璃停滞了呼吸,眼睛瞪得发圆,眸中倒映着白云苏,乍现星星火光,似要燃起一般。
只是下一刻,她却莞尔一笑,在白云苏怀里熟睡过去了。
小舟湖上,两人依偎着,不知过了多久,船头棹声已停,取而代之的是声声歌谣。
雾轻雨柔烟缠柳
碧玉东流行舟悠
棹歌声声
莲动香香
适得君回首
九曲长桥明月旧
杯酒难浇千千愁
泷水漫漫
云山遥遥
问归期谁有
老人的歌声低沉浑厚,沧桑悠远,充满了无尽的思绪。
白云苏可以想象那个画面,烟雨迷蒙的江南,一个撑船的年轻少年载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渡江,江面上,少年迎着漫天的飞花,摇棹歌唱,少女翩然回首,两人饮酒,互生情愫。只是一个是撑船的穷小子,一个是高贵的富小姐,谁也没有勇气迈出那最后一步,到最后只落得物是人非,两处离愁。
想起船舱中那一方丝帕,白云苏忍不住开口道:“爷爷,你一直等着心里的那个人,对吧?”
船头无话。
白云苏感到疑惑,追问道:“这么多年的等待,值吗?”
老人怔了怔,继续摇起船棹,道:“这世间的情,没有值与不值,只有爱与不爱,遇见了一个人,爱了,你便觉得这辈子值了,这种感觉挺好的,如今这世上啊,聪明人太多,总是要有人做傻子的。”
听老人这么一说,白云苏不由低头望着怀中熟睡的龙璃,喃喃念着:“遇见一个人,爱了,此生便是值了,那个人,是你吗?”
船头再度飘来一个声音,深邃而悠远:“认定了一个人,便是要用一辈子去渡这个人的。”
水雾之中,小舟如叶,载着两人,在叠锦般的湖面任意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