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锋坐在桌边正吃面条，他用筷子把热气腾腾的面条挑进嘴里，大海碗旁还搁着一枚咸鸭蛋，恒运一边嚷嚷着一边撞进屋里，险些把倚在门框上吸烟袋的老把头左海撞倒，左姓是疍家大姓，南海渔民八成以上姓左，经验丰富的渔民被称为老把头，而左海就是最出色的把头之一，左海被撞的烟袋掉在地上，他赶紧扶住门框，一脚踢在恒运屁股上：“小崽子，一大早，跟没头苍蝇似的！”
恒运自己也差点绊倒：“海爷，有急事儿，海边出事了，赶紧去看看！”
朝阳从海平面冉冉升起，海边传来清脆的喊海号子之声，号子铿锵有力，用尽了胸腔里的力量，这本是疍家人在海洋上传递消息的暗语，后来逐渐成为一种习俗，从元朝流传至今，现在已经成了所有疍家人出海前必经的工序，出海前喊上几嗓子，提神又有好运气，这个渔岛实在太小了，在南海几百个岛礁中，小到根本不用画在地图上，一声海号子就跟公鸡打鸣一般传遍岛屿上二百多户人家，海号的声音陆续从海边传来，今儿一早出海的人不少。
左锋吸溜着嘴里的面条，正把刚扒开的一瓣蒜整个扔进嘴里：“咋？出啥事儿了？”
恒运把碗夺过来放在桌上：“别吃了，快去海边看看，昨天晚上李三炮的大突突被海浪卷回来了！”
左海和左锋父子二人听罢心尖一惊，李三炮是渔岛上唯一的外姓，在渔民穷到勒紧裤腰带的情况下，他仍然富的流油，由于他那艘渔船马力十足，出海时突突突冒着黑烟，所以左邻右舍戏称为大突突，算到今日李三炮已经出海快一个月了，期间杳无音讯，李三炮孤家寡人一个，即便一个月没回来，也没人着急。
左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把烟袋扔在窗台上：“赶紧去看看！”
李三炮的船通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像一头钢铁铸造的巨兽安静的躺在海边，海浪冲刷海岸的声音似是这头巨兽临死前最后的悲鸣，一排排巨浪撞在岸边的礁石上，溅出细雨似的浪花，海浪把岸边的岩石冲刷的非常光洁，海浪退去时会卷起一层白链，接着就会再次涌上海岸，跟海草一起搅合成似蓝非绿的颜色。
很多人已经聚集在海边，见了左海都恭敬的打招呼，三妮也在，她大名左白鸥，自小跟左锋定了娃娃亲：“海叔，快看看吧，李三炮的船！”
左海点点头，拨开人群快步走到靠近船的地方：“三妮，马上就来风暴了，你和你哥今天还喊号子出海？”
三妮叹了口气：“咋办，我爹病的厉害，等钱抓药！”
人们从船上搬下李三炮的尸体，偌大的船，李三炮出海从来独来独往，不雇任何船员，船顶桅杆的大旗在风中呼啦啦响着，像招魂幡似的指引着这些亡灵回到岛上，尸体已经腐烂浮肿，尸表生满了绿色的苔藓，上去搬尸的人都被熏的嗷嗷直吐，看样子已经死了有日子了。
他被割喉了，脖颈上血已经干了，留下一大片血印子，左海撩开李三炮的衣裳，他肚子上有个大洞，用半截船桨捣一捣发现肚子里的内脏都不见了，左锋站在父亲身后：“爹，报案吧？这可不是普通海难，他肯定是进灰色海域捕鱼，碰见海盗了，被海盗割断了喉咙。”他比划了一个割喉咙的动作。
左海道：“李三炮的金戒指和金链子都好端端的戴着，如果是碰见海盗怎么没把这些硬货抢走？尸体腹腔破了一个大洞，内脏都不见了，难不成被海盗挖去了？莫要报警了，还是按照疍家习俗海葬吧，八成是仇杀。”这几年李三炮发了大财，没人认为是辛苦捕渔的结果，都知道他背地里勾结海盗做些倒卖古董的营生，所以九成他是因为某些事被海盗灭口。按照疍家规矩，搭建灵堂，停尸三天，第四天把尸体用白布包裹住沉进海里，就算是海葬完成。
晚上天阴的厉害，雷电闷在云层中似露头又露不出头，憋屈许久的雷电一旦释放，则是十分巨大的能量，左锋和恒运今夜给李三炮的魂魄守夜，左锋揉着右腿一道很扎眼的伤疤，阴天下雨的时候这道疤痕疼到骨头缝里，这是半年前被鲨鱼咬的，能捡回一条命已经不错了。
恒运道：“锋哥，讲讲你鲨口逃生的故事呗！”
左锋鲨口逃生的故事说来话长，半年前出海打渔，因为近海渔业资源枯竭的缘故，已经打不到什么好货色了，所以就稍微走的远了些，进入到被称为灰海的海域，就是公海，三不管的地界，鱼没打到多少，却在沉没灰海中的一艘元朝沉船里，打捞出一个镀金的白釉青花的花瓶，虽然镀金早都被海水碱没了，但完整的花瓶仍然珍贵，当时正缺钱，左锋就没上缴文物局，而是想着卖掉换俩钱花花，不成想东西还没出手就被文物局的人盯上了，为了避难，只好跑到灰海上住了一个月避风声，结果碰见海盗，船被海盗用火箭炮打沉，海盗在左锋身上涂抹了很多鱼的内脏，掉进海里的左锋就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鲨鱼群咬了一口，留下这条直入骨头的伤疤。左锋揉着腿，喝着烧酒：“这有啥好讲的，就是被鲨鱼咬了一口，仅此而已。”阴天下雨的时候喝口烧酒，伤口才能不疼的这么厉害。
这个岛叫潭岛，从潭岛出海，经过黄岩岛，再往南行驶四百海里，就到了远海和灰色海域交际的边界，要是再倒退五年，南海的渔业资源非常丰富，花斑还有眉尾鱼，甚至一米多长的大龙虾，随便一网就上来很多，而现在就连别国的海域都捕不到鱼了，渔民只好用小网眼的绝户网，把海族的子子孙孙都捞的干干净净，从而导致了渔业资源恶性循环，即便休渔期管控的非常严格，但海岸线这么长，是根本管不了的，偷着出海的比比皆是，左锋清楚记得，那次碰上海盗又被鲨鱼群撕咬的往事，就发生在半年前的休渔期，他经历了惊恐和绝望，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成为鲨鱼腹中的美食，好在侥幸活了下来。
就在鲨鱼围着他团团转的时候，天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拱桥般的白色云桥，云桥里还隐约能看见一道彩虹，这是渔民最惧怕的一种自然现象，叫阎王挂白虹，只要云桥出现就意味着巨大的风暴要来，云桥里的彩虹颜色越鲜艳就说明风暴越大，转瞬之间天就变的阴阴惨惨，黑云压顶而来，雷电顷刻大作，深处的黑色海水已经翻腾到海面了，海面泛起了腥臭的泡沫，这是大量海洋微生物感知到暴风来临而到海面呼吸最后一口新鲜空气造成的，老天爷的脸说翻就翻，几道紫色绿色的闪电划破云层，一个浪头呼啸而起，把左锋已经沉下海的船都卷了出来。也正是这突然而至的风暴，救了左锋的命，左锋紧紧抓着沉船碎片，连船带人，还有海盗的船，再加上十几条鲨鱼，都被浪头给卷了起来，甩到不知哪里的巨大珊瑚岛上。
他不但腿上被鲨鱼撕咬的伤口不停流血，肋骨还断了一根，左臂也有挫伤，这都是被巨大的海浪扔出来砸在礁石上摔断的，他很庆幸自己遇见的是疯狗浪，而不是水龙卷，若是碰见水龙卷，别说肉身，就是铁皮船也会被撕成碎条。他折断几株较小的珊瑚杈，用锋利的珊瑚杈的尖儿当针头，刺穿腿部伤口的皮肤，尽量把伤口扎起来，血慢慢止住了。
珊瑚岛发出巨大振动，似地震一般，一个漩涡由小变大，最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海上黑洞，强大的吸力几乎要把整个岛都吸进去，左锋知道他碰见了传说中的黑龙大漩涡，漩涡的转速非常快，直径少说有五十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只能用震撼来形容，传说中黑龙大漩涡只出现在太甲礁海域，这就说明刚才一个接一个的巨大疯狗浪已经把他甩到太甲海域了，这是灰色海域最边缘的地方，黑龙大漩涡只在传说中听人讲过，没人能亲眼所见，见过的人早都死掉了，左锋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只觉着珊瑚岛礁正在一点点松垮，像一块松脆的巧克力被黑龙漩涡掰碎了慢慢吃掉。
恒运听的入神，左锋讲到这里，透过白纱制成的灵棚顶子，看着外面漆黑阴沉的天空：“那天，就像今天一样，云层还不如今天厚，今天这场风暴比半年前我所遭遇的，还要厉害！”
恒运抓起左锋的烧酒喝了一口，呛的连声咳嗽，把眼泪呛出来了：“咳咳，这酒真够劲！”
左锋把酒壶抢回来：“七十五度，呛死你小子！”
左恒运捋着胸口，让灼热的酒痛痛快快的进入胃里：“锋哥，你可真牛，你还去过太甲海域，还见过黑龙大漩涡，太甲海听说闹鬼，你见着鬼了没？我可是听说，你自己在那个珊瑚岛上过了三天，才被海警救回来的，当时海警还死活不去太甲海搜索，说那是灰海，不归中国人管，还是三妮子哀求，海警才肯去，你在那呆了三天就没碰见鬼？”
左锋突然来了精神：“鬼没碰见，我倒是碰见些其它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