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枚铜板,不能再少了!”
“店家你看看你这衣服,这袖口针脚匝的一看就不好,你再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都眼瞅着要开线了……”
“小兄弟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不可能坑你害你对不,我犯不着一件衣服还骗人是不,你别看它这样,其实可结实了,你瞧我这么使劲扯他也没开……”
“哎呀店家你瞧瞧这都什么季节了,你这衣服都快过季了还卖这么贵,我也就是冲着你这招牌来的……”
“小兄弟你也知道我们是靠这招牌吃饭的,人家上头订的就是这个价,我们也不能随便降啊……”
“哎呀那得了得了,高檀咱俩走,不在这家买了……”
“行了行了行了!我本钱卖你们成不成,十八!”
“十五。”
“十七!”
“成交。”
此时成衣店老板看着眼前这俩相貌憨厚实则鬼精的年轻人,禁不住内心长叹一声:老了啊,这年轻人一代比一代精,漴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苏哲和高檀走在千帆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此刻两人已然焕然一新,从头到脚把原来军队配发的土气衣帽换了个遍。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禁不住傻乐了起来。
“高檀你穿得花花绿绿跟朵向日葵似的,哈哈哈!”
“你好看!又黄又紫的,我现在去道路边上拉坨屎都比你强的多!”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对这一对穿着花里胡哨的土包子频频侧目。
大肆采购回中土后的御寒衣物以及送人特产礼品的高檀苏哲二人,终于结束了他们这一天的采购,两人身上挂满了各式包袱袋子。正当他们准备返回客栈歇脚时,高檀突然两眼一瞪,拿手肘使劲捅了捅苏哲。
“干嘛啊你……你怼我干啥……”苏哲很不耐烦的看向高檀,却发现高檀正看着前方做一脸白痴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高檀知道发生什么了。前方不远处一个告示牌下站着一个少女,正抬头阅读着些什么。冬日的海风轻轻撩起她一头及腰的黑色秀发和白色的薄纱裙裾,侧脸的下巴轮廓圆润清晰,线条完美收圆到她的耳下,秀气的小耳朵被冷冽空气冻的有些发红,耳垂上缀着一点红珊瑚耳坠,更趁得她颈项宛如天鹅般优雅修长。大眼睛明亮清澈,长长的眼睫毛不断忽闪,眼神澄澈的仿佛一汪秋水,当真是个尤物。此刻她抬起左胳膊正要揭下来一份告示,裘皮小棉袄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如嫩藕般的玉臂,手腕处有一朵梅花般的黑色胎记。
高檀怔了一会儿,半晌长叹一声,开口说到:“真没想到这偏僻地方也能看见这么好看的女孩子。罢了苏哲走吧,看看就行了,这女孩儿一身毛裘轻纱,没个几十两金子下不来,肯定是权贵家子弟。唉?苏哲你干啥去!”
苏哲看到那个女孩,整个人仿佛痴了一般,两腿不由自主的向她走去。此刻他整个脑子乱哄哄的,犹如一个机器在没有任何目的的超负荷运转。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苏哲完全傻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千帆县城在这一刻仿佛再没有一丝人迹,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人间蒸发。在此时此地,这里只有两个人——苏哲和那个女孩儿。
他梦见过她。
苏哲在七年前穿越,在他醒来时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那是一片处于寒冬中的苔原。到处都是白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的交界处模糊不清宛若一体。只有在他身下的土地是黑的,自他醒来的地点为圆心,半径百米之内一片焦黑,土壤融化结晶宛若黑色的琉璃,白雪被蒸发一空,覆在其下的苔藓和枯草化为灰飞。苏哲到现在都说不出清当时自己的状态。整个人自醒来后就仿佛遵循冥冥之中的定数般一路南行,他不渴也不饿,更不觉得冷,只有在天色大晚,困极得时候蜷缩在漫天飞雪里安然入睡。而每次进入梦乡,他都一定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景色令人战栗,世界仿佛死了一般下着滔天血雨,远处太阳将落未落一片昏黄。他站在天地中间,大地自他脚下延伸出去没有一丝起伏,黑红的土壤寸草不生,脚踩上去会渗出暗红的血水。恐惧让他疯狂,他拼命奔跑可眼前永远只有血红的天空和血红的大地,这使人绝望。
每当苏哲在梦里快要因绝望崩溃时,就会出现一个女孩儿。她突兀的出现在这片天地之中,却又仿佛一直存在于这个天地一般。女孩儿会背对着太阳,面向苏哲。昏黄的阳光打在她的背部,使她的容貌隐于阴影中模糊不清。她会抬起左手伸向苏哲,整只手满是血污,只有腕处的一朵黑色梅花清晰可辨。
每每梦到这里,苏哲就会猛然醒来,在漫天风雪之中大口喘着粗气,满头汗水滑落,和身下的冰雪混在一起糊作一团。他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一个月后碰到了一个迁徙的大牧部落。在那长长的部落车队里,几匹快马飞速向他驰来时,苏哲终于晕了过去。
之后的故事就是那个部落救了他,他在勒勒车里身上盖着厚羊毛毯,发了一星期的高烧,等他醒来后他的身体终于回复成常人般,一直到今天,他也再没做过那个令人绝望的梦。
苏哲无意识的走向那个女孩儿,直到他突然被两个人猛然拦住才回过神来,那两人身材精悍,眼睛里有一股子正常人没有的锋锐,腰间鼓鼓囊囊,明显揣着什么要命的家伙。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街道依然熙熙攘攘,苏哲侧头从两人的肩膀间看过去,发现那个女孩也回头注意到了他。两人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对视,仿佛能一直看到天荒地老一般。
“嘿,小兄弟,注意你的眼睛。我劝你最好转身离开,我不会提示第二遍。”
“那是你们家小姐么,我能过去和她说说话么,说一句就好,只要一句。”苏哲毫不惧怕。开玩笑,老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条烂命,能被你们两个家奴吓到?
“不能。你不走是么?”
“很抱歉我不打算走。”
左边的人下一秒飞速又寂静无声的抓向苏哲上臂,露出来的手老茧密布,手心肌群隆起厚实有力,指甲颜色黄白且异常坚硬,明显是个专练近身短打和手上功夫几十年的练家子。而右边的人上衣下襟突的掉出来一把牛皮刀鞘的短刀,被那人灵巧的用手接住,并反手拔出来一半刀身,一片雪亮的刀芒晃的苏哲眼前一花。那刀明显是牧族骑兵防身用的款式。
苏哲心知不妙,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个女孩的身份。她的保镖这么利落的身手,出手就是直接要命的架势,虽用的都是军中路数但绝不是一般退伍军人,看那款短刀,闹不好是禁军游击骑出来的狠家伙。游击骑里那可是一帮子杀人不眨眼的渣滓,他们平时主要负责的就是侦查敌情和指引禁军具装重骑兵的推进路线。每个人都练就了出手必要人一命的好功夫。
但见苏哲侧身躲开左边人的一抓,埋头就是一个肩靠撞进那人怀里,苏哲心知肚明,右边人也许能一刀把他捅死,但也不一定让他当场毙命,反而左边的人要是把他关节卸了,那才真就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无。
那个人看苏哲一肩靠进来,左脚迅速往后让了一步,身体一侧让过肩撞的同时,右手捏拳中指稍微凸起,猛的击向苏哲侧腰,看那凌厉拳风是奔着击破苏哲肾脏去的。
苏哲吃了一惊,身体难看的往后一拱堪堪让过那拳,但是背脊椎处一麻,分明是另一个人的短刀险险要扎了进来。但还好这刀没真的扎进去。
因为在这险要关头,两声大喝同时响起救了他一命。一个是高檀,在后方见势不妙的高檀猛的大喝一声壮士手下留情,同时从袖口顺出来一把锋利匕首,直瞄着手拿短刀之人的耳后刺去。
而另一声喝来自那个漂亮女孩儿:“两位叔叔速速住手!”
虽是命令,但声音婉转犹如黄鹂鸣柳,硬是让人听不出来命令的语气,反而像是撒娇一般令人心头一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