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苏哲站在一座帐篷前,心里仿佛有一百个人在擂大鼔。感受着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奇特感觉,苏哲突然发现他第一次杀黄毛鬼子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早晚要面对的,进去吧!不就是个退役申请嘛,挨两拳就过去了!”高檀此刻站在苏哲旁边正挤眉弄眼低声说道。
“玛德你说的轻巧!退役申请你咋不亲自交啊!”苏哲大怒,狠狠的骂了回去,又生怕帐篷里的人听见,愣是把声音压低了几度,同时抬脚踹到了高檀屁股上。
“这不是苏大哥您高风亮节不忍小的被那癞皮狗残忍暴打嘛~”
苏哲狠狠的打了一哆嗦,癞皮狗李之集何许人也,全龙舟营脾气最爆的大哥,张把总张大贵人健在时都管不住他。他长癞掉头发前,操演时候哪个士兵不小心犯了错,能被他拉出队暴锤十分钟,揍你一脑袋大包那都是轻的,更何况现在秃了半个瓢。
“你说当初百人长里咋就他一个活下来了啊,要不然现在也不至于龙舟营还活着的弟兄全归他管啊……”
“行了行了你可快进去吧你,再这么墨迹下去,那你今天铁定没胆子进这个帐门了,快进去快进去!”
苏哲狠狠剜了一眼旁边没脸没皮的高檀,随后咬了咬牙转头撩开帐篷帘子钻了进去。
此时癞皮狗背对着帐篷门,正对着一个拳头大的铜镜碎片,精心打理着他脑袋上弯曲的几根毛。但见他虎背熊腰,全身肌肉高高隆起,身高足有一米九十多,一脸横肉凶神恶煞,占了他半个脑袋的癞肉更让他丑恶的宛如地狱饿鬼一般。听到身后传来响动后,一回头正瞧见苏哲站在门口,异常惊喜的癞皮狗把梳子顺手一撇,回身一个熊抱抱住了苏哲。
“哎呦喂!我的小兔崽子,你还真tm醒过来了啊!我前几天领着一票子弟兄去看过你,你tnnd躺床上跟死了没两样。有几个没眼色的兔崽子还边抹眼泪边说幸存下来的弟兄又少了一个……”
“李,李大人您先松开,我身体还没好利索……”感觉自己马上要暴毙的苏哲拼老命从嘴里挤出句讨饶话来。
这时候才意识到苏哲身体状态不佳的癞皮狗连忙松开了手。重获新生的苏哲连忙大喘了几口气,他感觉自己正在痊愈的胸肋骨又骨折了。
“醒来了就好醒来了就好!当初上岛八千多个脑袋,下岛就剩下这几百个,我是打心眼里怕你也扛不住嗝屁。算了不说那些丧气话!今天老子高兴,等晚上我叫几个弟兄,咱们一起去城里喝酒找婆娘给你庆祝……”
“李大哥,我这次来是想和高檀办理退役的……”苏哲一看癞皮狗眼瞅着话唠属性要爆发,连忙插了句嘴,可是他一看见癞皮狗就犹如老鼠见了猫,心里直打颤,导致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小了许多。同时心里也狠狠吐槽了两句,人都说癞皮狗这人,全龙舟营就没有比他更二愣子的,这还真是所言不虚啊,md领着刚痊愈不久的伤病号去喝酒玩女人?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啥啊?猪油么?
“唉苏哲我跟你讲,前些天我在城里红楼看见一个东俪族的妹妹,那叫一个水灵……”正胡侃的癞皮狗突然反应过来,“你他妈刚才说啥?”
“嘿嘿……李大哥……我和高檀打算退役……”
“你tm说你要退役?!”癞皮狗李之集此刻勃然大怒,下意识脚一抬准备把苏哲踹飞出去,可又想到苏哲身体欠佳,便愣是用莫大的毅力把抬起的脚强行压了下去。
“你tm知不知道这仗打完后你能军升多少级!最少一个水师副校!一年俸禄都他妈能领二十二两银子!你俩脑子让驴踢了么?”此刻的癞皮狗,宛如一座爆发的火山,愤怒的暴吼仿佛把帐篷门帘都吹飞了起来。
正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等候的高檀被这一声狮子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撇下苏哲自己先逃之夭夭。
苏哲站在帐篷里,脸上满是被癞皮狗喷的吐沫星子,心里更是苦的没边。他和高檀当然不想退役啊,可是不退役又有什么办法呢?壮烈弟兄的家属谁去照顾啊!
大宁军功制度规定非常明确,包括获得什么样的战功该如何奖赏升迁,什么样的战功算团体战功,更有家属该享受什么特权,烈士该如何追授后代该如何扶养等等等,但里头明文规定了一条:失踪将士如一月无法联系,将自动判为死亡且无功勋。
所以两个小时前苏哲从高檀嘴里问明白此战封赏后,就和高檀做好了决定,必须退役去扶养死在护国岛上弟兄们的爹娘孩子。于是干脆掏出了纸笔开始列名单,他能力有限,根本做不到赡养三十船龙舟营战士亲眷遗孤的能力,所以只能把跟自己关系铁,以及在同一个百人队里的阵亡弟兄名字,一个个列出来写到纸上。
苏哲一边写还一边和高檀拼命回忆,直到最后罗列出来三十二个名字,这三十二人不是父母身染恶疾无依无靠家境贫穷,就是老婆早夭孩子幼小身体孱弱等,他们除了能领到一笔资金有限的阵亡抚恤金外,就再无其他经济来源。
苏哲列完名单后把他和高檀两人积攒的俸禄还有军功奖励的银钱全盘算了一遍,一共是白银六十六两七钱,帝国天威通宝三大贯余十五枚,另有沃尔班黄毛鬼子身上缴获来的战利品,金银饰品随身佩刀等共合计十二件。
高檀看了看统计出来的银钱列表,明显吓得不轻:“我靠!不统计不知道,玛德咱俩这都能回家去当地主了啊!”
“当你麻痹,这些钱全算上去,王彪子他肺痨母亲,大亮的弟弟,猪大壮小儿子听说腿还有毛病,还有…………
你看这么些人的钱都还没着落,你就想着做地主了?”
苏哲一边说着,一边把银钱清单里一笔笔钱款恶狠狠的划掉。
高檀当场泪崩,跑到角落里自己惨嚎去了。
画面再转回癞皮狗的帐篷里,苏哲把退伍理由原原本本跟癞皮狗解释明白后,愤怒的癞皮狗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开口:
“苏哲你今年多少岁了,当了多少年兵了?”
“虚岁十九了吧,有两年了,记得刚参军时候,家里雪还没化。”
“十九了,苏哲你很好啊,很好……”此时癞皮狗那烂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接下来的话证明他此时的内心并不平静。
“人这畜生,真的很难做到忠义二字。我跟你一样十七从军,至今戎马二十年,最初在近幾道当了五年府军(宁朝地方军队,属义务兵),后来不想得过且过报名去了武威太学(宁朝培养职业军人的军事院校),接着就进了禁军(宁朝对外战争主力,属志愿兵,由职业军人组成)。那真是天南海北都去过,也许今年在北方和边奴打的头破血流,明年就去东南镇压氏族百家叛乱。见过英杰更见过小人,见得人多了就格外珍惜一些特别的东西,而你身上就有。
罢了,岁数大了就喜欢唠唠叨叨。苏哲,总之吧,就冲你要做的事,我李之集这辈子都认你做兄弟。”
癞皮狗从苏哲手里接过了他那份退役申请,接着转身从床铺底下掏出来一个布包。癞皮狗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是三张存据,一张德胜钱庄,一张万吉钱庄,一张聚隆德钱庄。他抽出来那张聚隆德钱庄的存据交到了苏哲手里。
“李大哥,你这是?苏哲愣了。
“我光棍半辈子,也无儿无女的,存上些钱自己更用不上。聚隆德有我攒的四十两银子,你全拿去接济你们队将士家属吧。要不是我队里牺牲的兔崽子们,也有家境困难需要接济的,”癞皮狗摇了摇手里另外两张存据,“那我肯定全给你了。”
苏哲感觉自己眼睛一热,眼泪唰的一下下来了。
“李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妈的老子就烦大老爷们跟个女人似的哭唧唧!赶紧她妈给老子滚!”癞皮狗这回不顾及苏哲是伤号了,那条憋了许久的腿终于抬了起来,瞄准苏哲的屁股就是一记飞踹,苏哲直接车轱辘似的滚出了帐篷。
“癞皮狗我tm干你娘的!”捂着屁股的苏哲之前那点感动全没了,回头冲着帐篷很小声的骂了句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