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鸣看着那一往直前的持剑少年,他有些羞愧,自己刚才还是有些害怕,到现在竟然还没能缓过来。
眼前的少年,一手持剑,如凌空的鱼鹰,一头扎进了水里。江水开始剧烈的翻腾,溅起两丈多高的浪花,一根黑褐色的触须从浪花里露出,吴鸣暗暗捏了一把汗,他有些担心。
正在这时,靠近大船的巨浪里浮现出一个蛇形的虚影,随着笛声扭动着,张开一嘴布满利齿的大口,一头蹿了下去。
这一下,江面如同开锅了一般,咕嘟嘟冒个不停,夹着一丝殷红的血色,也不知是水怪的,还是青衣少年的。
三息过后,青衣少年跃出江面,手里提着一根黑褐色触须,长约丈余,腰身那么粗,悻悻的道:“唉,让那东西逃了。”
江面又一次恢复了平静,吴鸣这才发现,那青衣少年全身竟然滴水未沾。
大船甲板上的少年们乱嚷嚷的吵着,“师兄,快回来,跑就跑吧,再来就斩了它。”他们应该是对那根巨大的触须很感兴趣。
青衣少年返回甲板,对着吹笛的少年躬身道:“师妹,多谢了。”然后转身扫视众人。这一刻吴鸣觉得他器宇轩昂,飘飘欲仙,如同画中人一般,隐隐有那么一丝期待。
可这么一阵打斗之后,他们却没有再招呼吴鸣过去的意思。吴鸣静静的站在船头,望着他们又说又笑的样子,很是失落。
唉,为何自己这么默默无闻,难道是名字的缘故,还是其它。
想着想着,就这么坐在在船舱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星斗满天,一轮圆月明晃晃的挂在头顶,月光洒在江面,薄雾升腾,轻舟如在云海里穿行。四周寂静一片,只有哗啦哗啦的浪花永不疲倦的唱着,大船、笛声和少年们已消散在梦里。
吴鸣端坐在船头,身前一矮几上放着一壶酒,这是父亲悄悄塞给他的,可这会儿他却不想喝了。
“醒了?”舟子问。“是不是有些期盼,年轻人吗,可以理解。”舟子一副高人的样子,反倒让吴鸣有点难为情。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可是却未能成行。”舟子不知何时,摸出一壶酒,一口一口的抿着。
“诗山啊,那是咱们云州的圣地,想去的话,就去试试,别像我一样,后悔终生。”他又大大的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吴鸣对他笑了笑,一笑之后就释然了。夫子曾说过诗山的样子,那是临近诗海的一座大山,十八座峰头,几万名弟子,吴鸣想像不出它的样子。
还有云泽,古舟,他真想问问舟子,却没能开口。
舟子饮了酒,似乎懂了他的心思。又开口说道:“诗山俺是没去过,可古舟,俺却见到好多次,那个呀,就不是人间的东西……”他一激动,手脚就比划个不停。
于是在舟子高昂激情的话语里,吴鸣脑海里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船,似乎从梦幻里缓缓驶来,却又不知自己是不是能站到船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吴鸣迎着如练的暮春江,头顶明月,默默无言,江水无声息的带着他一路向东,陪伴他的,只有不知名的水鸟和时不时跃出水面的鱼儿。
当眺望过十余次巨大的红日从江心旭旭升起之后,一座巨大的城池如黑魆魆的猛兽静静地待在河岸南边。
迎着东面吹来咸腥的海风,吴鸣走下船,默默的跟着的众人前行,舟子说过,人最多的地方就对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条条巨大的海船静静的停在水湾里。工人忙碌着像一群蚂蚁,搬着、挪着,不知疲倦。码头后面是一片宽阔的货场,一堆堆物品散乱而分明。
穿过货场,吴鸣紧跟众人的脚步,沿着一条大街一直向前。街道两旁是林立的店铺,两三层楼那么高,但店面都很是精致。一个个衣着得体、热情非凡的伙计,不停的吆喝着,热闹非凡。店里似乎买什么的都有,吃的、玩的、用的、想不到的、琳琅满目,可吴鸣却不能停下。
不知道走过了几条大街,眼前忽然开阔,一个巨大的广场呈现在眼前。广场上人声人声鼎沸,哄鸣声不绝入耳,三三两两,七七八八的小群体,这儿一簇,哪儿一堆,都在兴奋的议论着、争辩着,仿佛每个人都是主宰。
穿过人流,正对江岸的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群,飞檐斗拱、庄重瞩目,巨大的门楼耸立在正前方,门楼前的高台上站着一位老人,一身白衣,白眉、白发,脸上很平静,像一根石柱耸立在哪儿。
吴鸣突然间觉得那个巨大的门楼有点眼熟,仔细瞧瞧和自家院子里门楼的格局结构异常相像,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这难道还有什么秘密,有关母亲的,可这会儿,吴鸣却一无所知。
吴鸣刚上前几步,四周嗡鸣声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眼前只留下一座巨大的门楼,和站立于门下的白衣老人。吴鸣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想起,“呵呵,你就是吴鸣,上次见到时还是婴孩,如今已是少年郎了。”高台上的白衣老人慈祥的笑着。
吴鸣一惊,答道:“我是吴鸣,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呢?”“我当然知道你了,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这后辈到底怎样。”说完又笑了笑。
吴鸣鼓足了勇气,“前辈,你是?”
“想要知道我,那就要看看你的能力了,虽然你有些特别,但要想登上古舟,就需要经历和他们一样的考验,过了这道关,你就会知道我是谁,我等着你。”说完转身离去。
一瞬间,吴鸣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广场上,周围纷杂的人流接连不断,可对面的高台上空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高台下面围着好多人,吴鸣费力的挤进人群,前方是一排整齐的桌子,一个个少男少女正在排队等候。
每年的九月,诗山都会在这座城里设立报名点,一千人的登船名额总是显得那么少。
吴鸣默默的排队等候,最终得知三天后就在这儿会有一场考试,胜利者将会登上古舟。题目就是一首诗,没有要求,没有体裁,没有限制,可吴鸣知道应该没那么简单。
报过名后,吴鸣走出广场,茫然四顾,定不下注意,毕竟这么大的一座城市,孤身一人的他,无算依靠。他在怀里摸了摸,带在身上的荷包丢了,还好母亲给他戴上的玉佩还在,上面刻着一条绕梅树盘旋的龙,母亲还说,如果无路可走,就去当了它,可这会儿吴鸣有些不舍。
正迟疑间,有人叫他。吴鸣转过身,夫子正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
吴鸣刚想说话,夫子摆了摆手,说道:“走吧。”然后扭头就走。吴鸣只好默默的跟着。直到走进一个古香古色的院子跟前,夫子才回头说,“走吧,进去。”吴鸣跟着夫子走进院子。
吴鸣仔细打量一番,院子不大,很是秀气。迎门是一个照壁,一树雕凿的梅花斜斜的挂在边上,中央雕着几只小鸟,正展翅翱翔,中央留白处只有两个字怡静,就那么淡然的挂着。五间正房居中,两边是耳房,都是青砖碧瓦,门窗错落别致。西边墙旁几杆青竹居于一个小巧别致的假山边,东面不大的一方池塘,几片荷叶凋零独挂。吴鸣觉得这个和夫子居住的学堂有点像。
幽远的琴声从屋内流出,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恬静。吴鸣突然觉得这个院子里,一定会有一位美丽的女子,还会有一段淡然忧伤的故事。
吴鸣紧跟在夫子身后,迎着琴声,一步步向院子里走去。琴声如春天的细雨,飘忽不定,洒落在空气里。转而如急促的碎珠掉落在蒲团上,偶尔会听到滑落入水的的叮咚声,花苞迎风舒张的咯吱声。
眼前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荷塘,荷叶碧绿,亭亭如伞盖,或舒张,或卷曲,或如刚露头的小姑娘,略显羞涩。那些或白或粉的花苞迎着风一点一点的绽放开来。一滴一滴的水珠如同调皮的孩童在伞盖上游走,不小心就如同流星坠落,散开一个个涟漪,消失不见。
水里是一条条锦鲤,悠闲地晃动着身子,偶尔会极速的游走,扭动尾巴,张开小嘴追食、嬉戏。吴鸣楞住了,不知道身处何地,是荷,是露,是鱼,傻傻分不清。
荷塘正中倒映着一方水榭,亭台如水上舟,一些顺滑、金黄的干草如云朵盖于亭顶。亭子正中有一青衣女子端坐,一方古琴端端正正悬在她面前。女子如荷,一头秀发乌黑如布,芊芊手指忽而急促翻飞,忽而暂停不动,动静之间,淡淡的哀伤向湖面飘散开来,一群群鱼儿绕着亭子,犹豫不定,可也不曾离开。
吴鸣觉得,此刻如同一尾鱼儿,想靠近又不敢,想离开又不舍,犹豫之间,眼里全是暮春江岸的那个院子,那秀气的门楼,文静的母亲,喧噪的父亲,还有那些街坊邻居,还有学堂和夫子。想到夫子,吴鸣一下愣住了,夫子和自己一起啊,难道是自己魔怔了。
在吴鸣发愣的瞬间,耳畔传来一声轻呼“翠儿”。随着轻呼声,琴声戛然而止,荷塘消失了,水榭消失了,那个青衣女子也不见了。吴鸣这才发现,自己紧跟刚在夫子身后,站在院子里,面前正对的是那青砖瓦房。老夫子端端正正的站在门口,神情怪异,好像浑身都不极不舒服。
房门在咯吱声中打开,一位青衣女子站在门口。吴鸣又一次愣住了,不明白为何荷塘亭子里的青衣女子会出现在这里。夫子身体微微颤动,声音也有点哽咽,“翠~儿”。“你来干什么?”一声轻柔又拒人千里的声音响起。夫子身体抖动的更厉害了,“我,我,不该来。可是这孩子?”。夫子求救似的回头看着吴鸣。
吴鸣这下子真的傻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怎么说才好。可是遇到夫子那双哀伤的眼睛,吴鸣鼓起了勇气,他还是相信师父的,师父的事就是他的事,既然碰到了,一定不能退。
吴鸣仰头迎着青衣女子,如果说夫子的眼睛像一双利剑,那青衣女子的眼睛就是一弥塘水,深不见底,刚刚鼓起的一丝勇气瞬间就要散去。可是看到夫子此刻的样子,吴鸣咬咬牙再次鼓起了勇气。很用力的说“前辈,我是吴鸣,你别怪师父,要怪就怪我。是我连累了师父,打扰你了,我们这就走。”说完就准备拉着师父往外走。
突然一声哽咽声响起,“你~你,就这么,这么恨我,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吗?知道吗?”虽然声音很好听,可是那悲切的语气,那积压的情绪,压的人喘不过起来。“翠儿,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心太狠。”夫子喘着气抖动着身子说,“可是,唉,我还是要来求你。”夫子一瞬间突然挺直了身子。稽首长拜“夏翠,这一次是我求你了,这个孩子,你一定要把他带入诗山。”
“赶紧起来,让人看到像什么样子”,夏翠说。“你答应了,我就起来。”夫子仍然不动。“好啦,怕了你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就只有我心软,起来啦,难道还要让我扶你,让孩子看笑话。”夏翠突然之间似乎高兴起来。最终,夫子和吴鸣进了房内。
吴鸣心里本该很是难受,可是看到夫子此刻安然的样子,还有夏翠前辈快乐的神情,就怎么也难受不起来。这叫什么事啊,那个夏翠是不是师母啊。吴鸣想问夫子,可是一碰上那两把利剑,到嘴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来。可心里他已经把夏翠默认为师母了。
三个人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默不作声,气氛很是怪异。吴鸣喝着茶,看看夫子,又看看师母。他们两人静静的坐着,也不说话,只是相互盯着默默的看。吴鸣觉得自己这会就是多余的那个人,想走,又不想走。吴鸣知道,还是自己太好奇了,嗯,就是这样子的,太好奇。夫子竟然会眼中温柔流散,一定是有问题。
最后还是吴鸣败下阵来,借口尿遁,走到院子里。于是,院子里又一次响起了动情的琴声,还有轻柔的断续的谈话声。外面风很大,吴鸣竖起耳朵也没能听清楚他们的谈话。直到一轮巨大而金黄的圆月升起,夫子和师母才从交谈中醒来。
在月光下,三个人围着一方矮桌,吴鸣吃着可口的饭菜。师母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不停的夹菜、问候。就像母亲,吴鸣想。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窗内的气氛愈发温馨,就像一家人。
吃完饭,师母又详细询问了吴鸣的情况,满口答应,一定把吴鸣带上诗山。一边给师父翻着白眼,真让人哭笑不得。这一夜,吴鸣睡得很香,竟然没有做梦,天就亮了。
刚出门,就看到夫子正陪着师母从外面回来。两人又说又笑,似乎心情不错。吴鸣急忙迎上去,“师父,夏前辈,早。”“看你睡得很香,就没有叫醒你。”师母温柔的说。“你师父很生气奥,不过,这两天你归我管,是不是啊,老夫子?”师母开玩笑似的看着师父说道。“嗯,吴鸣,这两天跟着夏翠前辈好好学,知道了吗?”夫子板着脸,一如从前。“知道了,师父。”吴鸣大声说道。然后,在师母的笑声里三个人吃完了早饭。
饭后,师母把吴鸣叫进她的书房。郑重的说“吴鸣,虽然我答应了你师父,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凭自己的学问进入诗山,好吗?”。不等吴鸣回答,她又接着说“这两天,我会给你详细的讲解这次考试的要求和规则。也希望你能选好一个题目,我会帮你的。”
“谢谢师母”,吴鸣真的打心底里感谢师父,所以脱口而出。师母乐了,“这孩子,又乱说了,我还不是你师母呢!”说完,噗嗤一声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