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暮春江,碧水如蓝,北岸的二季稻,芳香扑面。
南岸清溪城外的一座小院外,一个少年郎,犹豫徘徊,路过此地的路人总免不了看上几眼。
少年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着一袭青衫,手握书卷,一看就是读书郎,却不知为何不进院子。
院子半亩有余,五间青瓦房透着秀气,露出墙头的几杆青竹在秋风里摇曳,除了没有朗朗的读书声,在谁看来都应是书斋没错了。
可熟悉这少年的人却不会这么看,因为只需透过半闭的大门向院子里窥视一眼,就一目了然。
院子不远处靠近江岸边有两棵大椿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几只乌鸦挂在枝头,呱呱的叫着。
少年有些心烦,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扔了过去。可惜丢的太低,反倒让那几只乌鸦嘎嘎乱笑起来。
青衫少年郎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秀气的门楼,推开半淹着的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东面散落着几个木盆木桶,里面的热水已经变凉。西面几个结实的木头架子,架子上挂着粗壮的铁钩,架子下一块巨大厚实的木案。案板上零散的摆着几把锃亮的刀具,刀具旁堆着一些杂碎。地上很干净,并没有污水横流。
少年垂着头,刚要进屋。“儿子回来了,幸苦了吧?”一道瘦俏的影子迎了上来。
少年一惊,抬头看了看,又把头垂了下来。“没事!”他嘟囔了一声,扭头进了屋子。
“没事……,大不了,大不了明年再考。”迎上的人影轻声说道,在他肩头轻拍一下,柔声说:“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少年一屁股塌在凳子上,把头埋进了怀里,小声抽涕。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翻开盘子上面扣着的碗,热气和菜香扑面而来。
那个人影夹起一筷子里脊肉,嘴里说着“尝尝,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少年面无表情的接过肉,含在嘴里,大滴答大滴的眼泪滑落下来,一边吞咽,一边小声地说着“我明天就跟着父亲去街上”。说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对面的人影有点手足无措,喃喃自语“这孩子……唉……这可怎么是好啊”。
饭罢,少年想出门走走,可是那个人却没有答应。少年只好返回西边的厢房,躺在床上,蒙头大睡,从不断翻滚的被子看来,睡得并不踏实。
外面的人影看少年睡了,这才开始收拾,三十岁左右的妇人,不知为何却眉头紧促,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声哀叹。
一身浅绿的长裙合体端庄,乌发高挽,被两根簪子固定。她擦干净桌子,并不曾走远,而是坐在桌前,托腮凝思,过了一会儿拔下头上一只蓝色簪子仔细端详,面色迟疑不定。
此刻临近正午,清溪城里除了几条街之外,也冷清了很多。城里东北角菜市场的商贩们闲了下来,不过仍有好多人在迈力的吆号着。
吴屠户的肉铺是个例外,此刻仍围着好多人,只见他手起刀落,肥的、瘦的、五花、肋条,有条不紊,每个人都是乐呵呵的和他打着招呼。
“吴秀才,明个儿记得给我留点前腿肉,包饺子用。”,“吴秀才我要点五花,四份膘,做蒸碗正好。”“吴秀才……”。大家七嘴八舌,可清瘦高硕的吴屠户却不急不闹,满口答应。
这时妙应堂的刘掌柜挤了过来,引起众人布满,他陪着笑说:“得罪了,得罪了,今个儿有重要事情和吴秀才商量。”
吴屠户将手里的肉用荷叶包好,把油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抱歉的说:“不好意思,让大家要等一会,就一会。”说完就急急忙忙的跟着刘掌柜走了。
可这一走,就没见他人回来,众人等了多半个时辰,都气哼哼的走了。
菜市场的街坊邻居都觉得奇怪,这个吴秀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今个儿吃错了什么药,竟然食言了,唉,秀才也有不守信的时候。
直到临近黄昏,吴屠户才摇摇晃晃,一身酒气的回到了铺子里。一声不吭,随意的把剩下的肉和道具丢在板车上,推着车头也不会的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吴屠户总算到了家,一进门,妇人就迎了上来。递上了一个热毛巾,一脸嫌弃的说:“咋又喝酒了,来赶紧坐下歇歇。”
吴屠户眯着眼,摆摆手,大着舌头说道:“嗯,喝了,就是不怎么好喝,太辣了。”妇人眉头轻皱,叹息着说:“唉,你这一喝酒把啥东西都忘了吧?”
“没忘,言儿你看,我没忘,你把咱家的小子叫出来,我要好好说道说道。”他喷着酒气,踉踉跄跄的站起身,高声喊道。
“你呀,让我怎么说你。”妇人心疼的拿着毛巾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说:“咱家孩子你有不是不知道,就为这个喝的这么多,值得吗?啊?值吗?”
“言儿,你不懂,值啊,你不知道,那小子落榜了啊,落榜了,啊,知道吗?”吴屠户含糊不清的叫着。
“我知道,知道,不就是落榜了,明年,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妇人噙着泪断断续续的安慰着。
吴屠户不知为何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着:“言儿,我,我对不住你啊,对不住,让你娘俩受苦了,我的鸣儿奥。”哭着说着,喋喋不休。
妇人小心的安慰着,直到屋子里的灯渐渐暗了下去,嘟嘟囔囔的交谈声小了下来。
第二天,少年早早的起了床,悄声听着院子里的响动然后默默地走了出去。吴屠户破天荒的没有吼他,不过说什么都不让他干,也不说话,默默的收拾着案子上的肉。走的时候冷的丢了一句话“还不读书去”。说完扛起肉走出院门,推着车走了。
少年人愣在院子里,一阵秋风刮过,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却不知道该干嘛。直到妇人在屋里叫他,才失神的进了屋子,匆匆的吃了口饭。然后夹上书,打声招呼之后,慢慢的向学堂走去。
路上邻居家打招呼,他也不理,只是嘴里哼哼着。路旁的杂树寂寂的落着发黄的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树上的鸟儿叽里呱啦的乱叫,让人心烦意乱。
学堂在城南的清溪,离这个秀气的院子有六七里地那么远。清溪从南山流下,绕过老城,汇入暮春江。清溪两岸是密密的竹林,夫子的家就在竹林笼罩的南山脚下。
学堂是方方正正的院子,中央一弥清泉撒出的一汪池塘,池塘里散落着稀稀疏疏的荷花,有些落败了,枝干却很是粗壮。夫子怕荷叶过密,失去意境,每年都会让人重新栽种,所以这么多年来,池塘里荷叶老是冷冷清清。
夫子姓胡,子字子正,年龄并不大,四十余岁,却总让他们叫他胡老先生。这还不算,为了显老,留着夸张的长胡子,美名曰髯,不过胡子总算是青黑色,没有被染白。
少年人胡乱的想着夫子的名号,竹山居士,明明是竹海才对,可是这话他却是不敢说的。
夫子走到哪儿,手里都拿着一把戒尺,约两尺长,和蔼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睛很有神,像两把利剑,一眼望过去空气似乎都会被刺穿。在少年的记忆里,他的戒尺从来不曾打下去过,可是学子们都希望被打,不愿意被两把利剑刺穿脸。
少年走到学堂外时,却再也不敢走进去了,他怕那两把利剑,更怕无言面对老师的恩情。曾记得十岁那年,少年闯了祸,把城主的儿子大头暴打一顿。父亲吓坏了,连夜叫二叔送他走,还没来得及走掉,在院门外就碰到匆匆而来的夫子。
少年从来不曾见过夫子这么匆忙,青黑色的发丝上粘着竹叶,静静的站在院子外,一言不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里却很温和。
夫子站了好长好长时间,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孩子,回去吧”,然后掉头就走了。
第二天,少年照常去了学堂,大头却没来上学。晚上回家,才知道,大头来过了,少年吓了一跳。直到听说大头是来送礼,还保证以后不再欺负他,少年笑了。
秋风起,竹海哗哗作响,一滴滴露水落在少年脸上,凉飕飕的。他突然抬起头,大步向学堂里走去。刚进门,远远的看到了夫子,背对着大门,坐在池塘边的石桌旁,身体纹丝不动,只有桌子上的茶盏袅袅的飘着清气。
少年心头发酸,小心翼翼的走到老师身后,深深的俯下身,低沉的说“老先生”,一滴一滴的眼泪慢慢地从脸颊滑过。夫子没作声,身子依旧纹丝不动。过来好久,仍然没回头,只是端起茶盏,闻了闻,又放下来说“你走吧。”说完又闭上了眼。
少年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他知道夫子有话要说,可今日没说出来,自有他的道理。
这一夜,江岸边的小院子颇不平静,吵闹声,哭啼声不时传出,就连院子外椿树上的乌鸦一家也睡得不安稳。
一夜过后,院子安静下来,少年再次走出院子时,已是身背行李,踌躇满志,可转身的那一刻却有泪花闪动。
没人知道,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的只有少年人独自登上东去轻舟的单薄身影。
碧绿的江面上,帆影点点,偶尔会有一片孤舟漂过。
江北岸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二季的稻花恰好开放,秋风带着稻香把稻花肆意的撒在江面上,远处一轮红日旭旭升起,江面上金光闪烁。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阵婉转的歌声。放眼望去,远处是一叶孤舟,一位婀娜的女子正在放歌,随着撒落的渔网,雪白的胳膊和脚丫晃的睁不开眼。世界真美啊,少年想着,一双眼却被雪白迷住了。
这全怪吴屠户,昨天晚上喝的大醉,硬要给少年讲他年轻的爱情。现在可好,16岁的少年郎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不明白一个秀才为何要去杀猪,还娶了这样一个恬静的女子。他更不明白为何那个男人要逼着自己去诗山。
昨晚,那个叫父亲的男人把他拉到门楼下,面对着母亲,让他跪下发誓的那一刻,他就更糊涂了。
直到少年磕下头,母亲红着脸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诗山是这个家里的希望,他迫切的想要去看看两人梦里的地方。
想着往事,少年明白了母亲为何要修那样一个门楼,那是她们年轻的纪念,可自己的路又要走向哪里。
竹篙破水声把少年从梦境唤醒抬起头,眼前孤舟上的女子越来越清晰,不由得出口吟唱,江有游女,不可求思,这一句出口,一颗心又翻腾起来。
不远处的渔家女嘻嘻哈哈的笑着,似乎拋来一个眉眼,可少年人却没了心思。半句诗压在心头,脱口而出,“碧水,淑女,孤舟遥望独醉日暮。书山,学子,忧愁,细思花落情枯。”
前方的大船上传来一阵叫好声,紧接着是一曲清越的笛声,如泣如诉,摄人心魄。
少年转头望去,前方大船的甲板上,五六个学子模样的少年正远远望来,有一人挥手示意,让他过去一叙。从他们的着装看来,应该是云州书院的学子,却不知是不是去诗山的。
少年有些犹豫,迟疑之间,却看见前方的水面巨浪翻腾,伴随着一声破水而出的巨响。轻舟上的有人大喊,“水怪、水怪。”一船人开始慌乱起来。
前方大船上的少年们似乎格外镇静,一位手拿折扇的青衣少年,呵呵轻笑着高喊:“看我的。”凌空飞出,不知从哪里就拿出了一把泛着青光的长剑。
刚才吹笛子的少年也开口说道:“师兄,去吧,我来助你。”随即又是一曲笛声飘出。这时吴鸣才发现那位吹笛子的少年原来是一位女子。
不过这次的笛声,急促而森严,仿佛有千军万马从笛空中蹿出,弥漫着一丝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