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天际还有一轮弯月,只是今日似乎今日带着一丝血色。
风雪侵城,一道黑影站在山顶,掀开头上巨大的黑色斗篷。
眼前是巨大的城池轮廓,那里是他的家,从小生养他的地方。
今天是同胞妹妹露娜的成人礼,他带来了南方姑娘们冬季最喜欢的红绸衣裙。
站在城外,今夜的墨城似乎格外冷寂,许是风雪大的缘由,多年未回,近乡情怯,他深吸一口气,拿出腰间的酒葫芦大喝了三口开始往家中赶去。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对血腥味格外敏感,这个古城今夜出奇的安静,他察觉情况不对,握紧手中的长刀,快速向族中大殿赶去,今夜是妹妹的成人礼,族人应该都在主殿汇聚。
血腥味越发浓重,而墨城居民从来没有杀生的习惯,他意识到家族中可能出现了某种变故,多年的生死边缘游走经验告诉他,这世间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哪怕是自己的家,或者说曾经的家。
......
夜风越来越凉,碎雪落满红衣。
无数的雪片和碎风寻找着露娜身上的每一个细微缝隙,钻进衣裙贴近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四面八方的风吹过来,刮过她身上的夏季纱裙,在体表留下入骨的寒意,但她并不觉得冷。
“明天就是任命仪式,哥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露娜站在墨城外的断崖上,心里轻声的呼喊。
纵是再极力的反抗,也不过是父母眼中的调皮举动,终究不是在这雪地站一夜就能了结的因果。
露娜转身,远方天际的月光血色更浓。
负气离家,也总是要回的。
......
这世上有无数的猝不及防,当如露娜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目光所及之处,冲天的火光在夜空中划出凄红色的巨痕,无数族人的尸体倒满一地,雪花飘落至半空就被大火炙烤变成水汽挥发。
在火光的映射下,两具对立的魔铠在快速的消散,一边是自己敬爱的父亲,另一边是脸色苍白,自己日思夜想的哥哥。
而此刻父亲的嘴角还在往外涌着仍未冷却的鲜红色血液,在他的心脏位置,插着一把长剑,剑柄被人用力的握在手中,露出缠绕在上面青筋暴露的指骨。
那是白灵的剑,虞渊。与自己手中的剑是一对,全天下只有一把。
看着眼前的画面,露娜如遭雷击,先是一滞,而后声嘶力竭的大喊,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火光中的幻影。
远处母亲的头颅和身体被斩断分离滚落在一旁,最年幼的弟弟柠檬被腰斩,此刻就躺在自己脚下。
还有那些成天逼着自己学这学那的白发老头老妇们,此刻都已经身死,入目之处尽是火光和族人的残肢断臂,巨大的火舌无情的烧灼着逐渐失去温度的残躯,浸出清亮的油脂。
整个家族中,无一生还。
露娜头痛欲裂,瞳孔在一瞬间变得血红。
为什么?这是为了什么?
“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想要继承家族,我让给你就好了,为什么了连父亲母亲都要杀掉?”露娜双手颤抖的举起手中的剑指向他,心道还有这些族人,哪个不是伴你长大看你学步成人的宗亲,只是这些,她再也无力发声。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跟你争什么。
这世间有无数的猝不及防,正如白灵孤身回乡,踏入墨城主殿的那一刻。
那个记忆中随时带着宠溺笑容看着自己的父亲双眼赤红浑身浴血,一柄黑色妖刀在手紧握,上面布满妖异的符线和纹络,他双目空洞,将刀斩向族中手持酒樽满脸惊愕的族人,未满十岁的幼弟初见血受到惊吓,想要同往常一般到魁梧的父亲臂弯寻求安慰,却被漠然的扫视一眼过后,换回一剑腰斩,多年未见的生母遭逢变故,痛心疾首摇摇欲坠,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想要替柠檬当下那一刀,还未去到近前却被一刀劈来,头颅顺着鲜血喷涌的反向被斩飞而出,一个接一个的族人倒下,双眼如鱼目一般瞪出,至死也不愿相信自己竟死于平日间待人宽厚的城主之手。
他们之中不乏有人身怀异术,怎奈变故突生,试问谁又会时刻防备自己的身旁近人。
城主斩杀完最后一名老妇,却仍未停歇,面上因连续的屠杀出现几分莫名的兴奋,白灵尝试喝止,得到的竟是刀刀直逼要害的回应,白灵一面被动的防御,一面观察着此刻毫无理智的父亲,只见他此刻双目瞳孔涣散,且竟是一片空洞,如鬼神皆噬的深渊一般,此刻的他,在不是记忆中熟悉的慈父,更像是一具听任魔鬼摆布的傀儡。
这一切似乎是祖籍中记载的入魔之照,白灵意识到,此刻的父亲早已心智全失,再不是他自己,恐怕是永无清醒过来的那一天,除非到他死去的那刻,心下有过一瞬间的挣扎,白灵便打定主意,此时只有送他同族人一起赴死,同母亲安息才是最好的因果。
几年的生死磨练,早就将少年的心性磨砺的极为坚韧,只是在他扫视地上的残躯拔剑攻向生父的瞬间,眼角仍然无声滑落两行血泪。
只是万般没有料到,妹妹回来的那刻,正好撞见父亲败北被自己钉死在树上的那刻,他胸口插着刀,温热的鲜血顺着刃口流向自己的大臂,刀柄在你手中握着,那便是百口莫辩。
他想要做一些辩解,他相信就算事实摆在眼前仍有说服妹妹的可能,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咙干涩疼痛,只是这真相该怎样描述,逝者已矣,再破坏掉她心中慈爱的父亲形象,不该是自己的本愿,于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故作冷漠的发声。
常言道父债子偿,那父亲犯下的罪孽也必须由自己来背负,此刻他的心里比露娜的更加难过,她看见的只是风平浪静后的惨景,而自己却要目睹着至亲一个一个的在眼前死去。
白灵看见一身红裙惊慌无助的露娜,松开手中的剑,刚想走到她身旁,只是剑尖流淌下来的血液刚好滴落在脚尖,也让他生生止住了身形。
“你要向我挥剑么,妹妹?”他看着露娜,神色有些慌乱,眼中也闪过几分极为痛苦的神色,只是很快被悄无声息的掩藏,只有手臂用力的捏着剑柄,好像是要将这精钢捏成废铁一般,随后继续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魔道能赋予人力量,也能让人疯狂。露娜意识到,她的哥哥,已无法控制自己。
露娜无力地瘫倒在地,神情呆滞,像是没了魂一般顾自说到:“你走的那天,雪才刚下,我以为你知道大雪就快来了,我以为你不会走远,后来我以为雪大了你就会像以前一样带着我跑回家,所以这些年间每次下大雪我都会在小时候你经常带我去的那处等你。可是现在,我宁愿你从来没有回来过,也永远不要回来。”
看着露娜的样子,他有些心疼,他扔掉手中的虞渊,似是想要过去抱一抱妹妹,族人全灭,这样的事发生,对两个孩子来说,谁又能好过几分。
一道银色剑影闪过,快速的滑过他的胸口,割破水蓝色的外衣在体表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他没有魔铠护身,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就此摔倒在地。
露娜起身,看见倒在血泊中仍然向自己缓慢爬行的白灵,还有到处散落的族人尸体,快速挥出几道剑影,整个前殿猛然坍塌倒落在大火中,露娜回头看了一眼被断梁压住双腿的他就此转身离去,身后亮起冲天的火光。
就让一切,都掩埋在这火光之中吧。
大火才烧了半夜就已经完全熄灭,因为除了这几间古筑,白茫茫的雪地间再无其他可燃之物。火光散去不久,七名隐匿在山腰的黑影下了山,于灰烬中寻出那把原本握在墨城之主手上的凶刃,将之双手平举在半空细细的参详,仿若这是世间最珍稀的贵宝,而这黑色妖刀经过烈焰燃烧和鲜血浇灌,此刻竟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黑光,七名黑影静静的看着,眼中有恐惧和贪婪的神色流转,仿若入了魔怔一般。
七人将目光看向别处,想要找到那少年郎手中那把能与这黑色古刀相抗的凶剑,只是翻遍所有灰烬,直到太阳初升仍旧无果。
那剑随着那少年的尸骨一同消失在这火光之下,也许被焚成了一抹灰烬,或者去了别处也未可知。
而就在此刻,在这片大陆上许许多多的地方,都正在上演着相似的一幕,本是和善的至亲爱人,突然拿起利刃攻向身边最近的亲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莫名被杀死的人永远也没有机会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