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相信,这世上有一个温暖的人。”
“知我悲喜,会替我阻挡这人间所有的风雨。”
——露娜
……
长安武皇历元年,王者大陆新历九五二七年,初冬。
这一年的风雪来的格外晚。
立冬已过数十日,连日放晴的天昨夜才变上阴霾的脸。
过去一年间大陆有很多大事发生,如长安去年又减了几成赋税,举国上下歌舞升平,又如诗仙李白于醉梦间又写了几首新诗,于是天下间文人墨客全部将目光汇聚于长安,或者秦国某位反对新政的重臣,被剥去一生奋斗所得,流放到苦寒之地,一生清誉在晚年换得无边骂名,再如某国京城风尘地的头牌易主,换成了一位绝色天资惹人怜惜的清倌人等等,每一件都是值得记入大陆变迁的大事,但真正细数这一年以来的大事,似乎又只有两件。
先是世间最平庸无为且最为宠爱妃子的长安先皇暴毙,那位受宠没几年的武后以铁血手段镇压了长安内部反对她继任帝位的所有力量,于今年初春在长安城登基,改年号为武,史称武皇元年。
另一事,同样是君主异位,原本声名不显的某小国,在新任君主嬴政的带领下,突然对周边的小国暴起发难,于数月间完成吞并,定国号为秦,而新君嬴政于夏末在秦都咸阳即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天下宣告秦国当从此刻开始,完全脱离庇佑它数百年的稷下学院。
这些大事件除了成为各国民众饭后的谈资,也影响着整个王者大陆的发展走向。
不过百年间大陆突然林立起大小国无数,但这普天之下,也未必尽是王土。
极北之地的冬天来得比大陆任何一个角落都早,除了苦寒之地外那片不可知的大陆。
这极北之地虽气候恶劣,但每年仍会有短暂的初春和晚秋,这片大陆的大部分区域被北夷数百个游牧民族分割占据。只有在这极北之地更北的地方,有一个小城,没有归为任何国家和部落所有,因为地处极地边缘,长年间天黑得极早黎明也来得颇晚,大多数时间被漆黑如墨的黑夜笼罩,而被称为墨城。
世人极少知道这片区域和墨城的存在,似乎这座墨城的持有者并不希望自己出现在大陆所有人的视野中。
墨城很小,不过数间古筑零散的归集在一处,地势奇高且三面环山,连接极北之地的则是一面高达万丈的断崖。全城不过区区数十人,称之为城,更不如称之为乡集,只是从这些古筑的建筑风格来看,又没有山野乡村的粗糙之感。
这里数千年间没有过他乡的来客,倒是也走出去过一些后生,不过大多一去无回。整座墨城只由一个家族掌控,且多为垂暮之年的老人,青中壮年不及全城总人数的三分之一,而少年孩童更为稀少,不过双手十指之数。这里的城民从不耕种亦不游牧,日常所需皆由城内的人定期轮流外出到附近的部落置换采购。
每年的初雪洒落在这片土地的时节,是露娜的生辰。
第十七个早冬的初雪于昨日后半夜开始降下,露娜穿上哥哥前年夏天从南国托人带来的深红色纱裙站在堂前,今天是她的成人礼,她希望哥哥能来。
北地的风雪每一年都来得极早,大雪一但降下,必然要等到初春才停。今日才是第一场雪落下不久,整个世界能看到的他处尽是一片浮白。
身后主殿中是忙碌热闹的族人,觥筹交错间,不断的有人向露娜的母亲道喜,作为一个氏族中族长的独女,露娜从小便被寄予厚望,所以即便从小拼了命的努力着,蜕变为族中同辈青年最具潜力且实力最强者,众人也觉着理所当然,因为她生来就应该这么强,肩负光明之灯。
只是她依然是所有人的骄傲。
身化希望,所以她的每一次生日都显得尤为重要,尤其是今天这样的成人礼。
“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族长怎么还没出来?”
今日除了是她的成人礼,也是氏族传承者的钦定日。
此刻,在一处幽暗密室中,一个中年男人从一把黑色古刀中收回心神,轻柔的将其放在面前的石案上,极为留恋的看了几眼,而后起身往外面走去。
这是他青年时偶然所得,也是多年间隐藏最深的秘密,大陆时局动荡,在平和的表面下不知道有多少暗潮在涌动。
风雨即来,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保护族人,哪怕这种力量会违背祖宗的遗训,或者让自己坠入深渊。
今天是自己女儿的成人礼,他不会忘记,想起这个即便是之前一直肃然的唇角也有一丝柔和上扬,只是在他起身的瞬间,眼中闪过数道墨黑色的晦暗光线,将一个平日间和善温润的人衬托的有些阴翳。
他走出禁室,将一切痕迹抹除,随后极为谨慎的再次检查了一番,然后出现在大堂中,面露正色,遵循仪式流程,将族中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信物交在露娜手上,宣布她成为氏族唯一的传承人。
同一时间,在墨城北面冰山的山脚处,出现了七个全身笼罩在浓雾中的身影,他们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潜行,来到了山腰某处正好可以看见墨城主殿的冰脊上,而后清理出一块平整的雪地,分七个方位跪坐而下,同时自腰间处抽出一把小刀割破指尖滴出几滴精血,用刃尖蘸上,而后勾勒出一个极为复杂的图案,指尖的伤口都还未处理,便开始低声的吟唱,似乎是某种奇异的经文或咒语。
末了,不过片刻间,地上的奇异图案暗光一闪,而后所有的精血往七人中间汇去,随后变成一滴黑色的液体静静的浮在那图案上空,七人再次出手,指尖散发出一道极细的黑色灵气同时向那黑色液体射去,不过片刻间,那液体在七人合力的作用下开始高速旋转,不多时,便完全变为了透明,如同北地见最常见亦是最烈的牧家酒一般。
其中一人将之收于掌心,而后借着夜色再次潜回了山下,融入一片寻常檐角阴影中,再出来是已经变做了一位寻常的老人,光明正大的走入墨城主殿,到场间拿了两杯酒向着族长走去。而后用极为细微的动作将那滴透明液体抖入其中一杯酒中,假装醉意拉着族长一定要陪自己干完睡觉前的最后一杯。
酒杯撞击发出短促的脆响后,他看着族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而后自己也将手中的液体倒入喉咙,悄无声息的退回了大殿之外。
而此时的族长,正在端着酒杯接受四方的致敬及贺喜,育有这样优秀的女儿他同样骄傲。
这是所有人很早之前就预知的结果,也是所有人最愿意见到的发展局面,当然,除了露娜自己。
任何家族在涉及传承的时候同时出现两颗耀目的星辰都是一场灾难,从十五岁将父亲的独子,她的哥哥白灵击败的那天起,她已经足两年没有见到他了。
强大的天赋血脉自幼时就开始觉醒,她从小就是整个家族的骄傲。
就在今天,父亲将家族中代表着无上权利的信物交在她的手心,宣布她成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那是所有年轻人都向往的荣耀。
家族中所有的长辈对她投来赞许,似乎是无声的宣扬着自己参与选出的继承人有多么优秀,从而反衬出自己的明智。
露娜看着众人的脸,眼前突然开始模糊,像是有一层斑驳的光雾,将自己孤立开来。
在这些恍惚的瞬间,露娜心理想着的只有白灵,这是他的东西,将来也会是由他来带领整个墨城,她看着手中那块由族内先贤道骨刻成的信物,心里一遍一遍的跟自己说着,自己不能要,一定不能要。
露娜抬头扫视正殿内所有的面孔,他们似乎很喜悦,做着自己看不懂的表情,很努力的想要跟自己说些什么。
哥哥没有来,一定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远方的天空似乎永远是晴朗的,那是哥哥小时候跟自己提起过的南方吗?
那么哥哥,现在是不是就在那片晴空下的某个地方骑马喝酒走着四方。
从幼年记事起,白灵就是露娜最合拍的玩伴,如同守护神一般为她将所有的风雨和阴暗挡在身外,所以在其他同岁的孩童需要提着弯刀与凶残的野兽以命相搏的年纪里,她脸上还能保留着几分纯真烂漫。
他似乎永远是那般强大,直到十五岁那次演武中,不小心召唤出月华伤到了他,骄傲的哥哥从此离家远走。
只是到了现在,露娜依然有些不明白,一直强大的哥哥为何会那般轻易的倒在了自己的剑下。
只希望他的每一次离开,都是为了更强大的归来。
这一次,自己一定不能再接受任何属于他的东西,露娜在心中暗自发誓。
“这是哥哥的东西,我不要。”露娜强作镇定,说完,快速的将手中的信物交还到父亲手上,跑进了风雪中。
在她转身出门的瞬间,面色威严的男人眼中再次闪过一似浓墨,而后蹲下身极为痛苦的挣扎了几番,再起身时已恢复往日的淡然,只是唇间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弧度。
于此同时,大陆极东之处稷下学院的未知禁地中,一名男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的样貌有些奇特,有些像壮年又有些垂暮之感,分不出真正的年岁。
而此刻他端坐在一片汪洋之中,细看去身下托起他的竟是一条比巨鲸还要庞大的大鱼,他静静的看向汪洋远处,眼中似乎有无数星辰亮起,仿若能看到千万里外一般,末了,他收回心神,闭上眼留下一声极强的叹息,而后自言自语的轻声说道。
“夜幕遮星,血祸将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