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的百人中,事不关己之人有九十九,只是也并非人人冷漠,总有心怀善意的例外。
“女娃,赶紧逃吧,方才你打的那是方坊尹家的公子,平日在这市集间横行霸道惯了,不知糟蹋了多少好姑娘,你再不走,只怕来不及啦。”
方才唱曲的老者假装绕路,走到露娜身旁,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拉着孙女转身就走。
“我还没有看完长安。”
露娜对着爷孙的背影,认真的回绝了他们的好意。此番到访,并非是贪恋长安的繁华,只是想见见他字里行间也能感受到几分肆意洒脱的江南。目送爷孙二人出了门去,露娜转头看向醉春楼所能看到的最远处,心间稍有一丝暖意流动。
长安城极大,横向跨度俞千里,普通人从东城门走到西城门恐怕也要数十日。这里居住了整个长安近一半的国民,加上他国的旅人,更是多不胜数,是王者大陆生灵最为密集的地区之一。
为了方便管理,长安府下分为数百个坊,协助治安,整个长安称之为国中之国也不为过,每个坊间设有一个坊尹,直接归长安府管理,而长安府尹直接对内阁及皇帝陛下负责,虽说只是一坊之主,但比起唐国其他的城池之主,部分坊尹的权势还要强上几分。
老头才刚出门,突然一声沉闷巨响,就从门外倒飞了进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只怕她今日是走不了了,我看你这孙女也姿色也还不错,就留下了。”
坊尹之职虽品阶不低,但在这贵人多如牛毛的长安城中,只算中等偏下身家,所以方府并不能在长安城的核心区域占有一席之地,只能安在自己的辖区护城河一带,本来河畔佳地也没有他的位置,只是虽同处一城,却仍离天子甚远,更是远离整个长安的权利中心,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所以这方坊尹凭着一点私权,倒是挑了个离醉春楼不远好位置落户。
看门口这般声势,想是那书生的援手到了。
老头捂着胸口用力的咳嗽,顾不上自己的伤情,破口大骂到:“你这禽兽,她才十四岁啊!”因为那女童此刻已经不在他的身侧,而是被几名大汉粗鲁的扣住,想到那般纤细白嫩的幼臂被粗暴的反折倒扣,心中又是一阵生疼。
这小姑娘是他的本命,自幼就跟着他走南闯北,在他的眼中比自己的性命还有贵上几分,有人想要抢走他的本命,自然也管不得对方是怎样的权贵。
露娜端起手中的酒杯轻饮了一口,而堂前此刻已经围满了方府的亲信,众人突然向两边急速分开,从人群中有一年岁不浅的男子走出来,虽衣着华贵面上却有些丑陋,一双眼似蛤蟆一般,很是滑稽。
此人便是清河坊坊尹方文熊,方文熊一生庸碌无为,年过四十才晚年得子,虽说人有几分小手段,却难当大器之才。
平日间行事极为圆滑,唯独对这个独子很是溺爱。父子二人模样走差甚大,民坊间也流传着某些有趣的野史,但他却充耳不闻从不理会。而在这个男人出现的瞬间,醉春楼的老板急速的跑到男人的身边,趴在对方耳根献宝似得低声说了一句话:
“方大人,这贱民功夫了得,不过方才小人已经在她的酒菜中下了佐料,马上就会见效。”说完,轻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露出小人标配的笑容向那中年男子邀功。
这般粗陋的阴谋自然逃不过露娜的眼睛,只是煞然一听,心中还是有些暗惊,看向手中的酒杯,怎奈是防不胜防。
如此大意的低估了人性的贪欲。
“拿下!”中年人有意无意的打量了露娜一番,眼中有某种遇见猎物时一般的亮光闪过,毫不掩饰。
想来这种强抢霸占的事情平日间也不知道做了多少。
一声令下,数十位好手持兵刃向着露娜冲来。
露娜持剑起身,气血未动,身上便泛起一股乏力之感,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虽说已经中毒,但仍能保持清醒,心下打定主意,即便拼着杀死这数十人,也要保这对爷孙的安全。
因为这是墨城之变后,唯一给过自己温暖的人。
几个回合瞬间打完,几十方府侍从并未占到任何上风,甚至还被打翻了小半,倒地不起。
眼看点子过硬,方府这边虽人数众多仍旧萌生退意,还能站着的人拿着官刀与露娜相对,任凭身后如何催促也只敢佯攻几下,并未敢上前近身接触。所谓上梁不正下梁皆歪,这些平日见看似威风八面的府兵不过大多只是会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能给露娜制造麻烦,却算不上威胁。
古语有云,莫得罪小人,这世间最明智的事,就是永远不要去踹度恶人的下限在何处。
眼见这拳脚上讨不到好处,方文熊眼珠一转,歪过头对着身边的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打定了其他主意,他是个十足的小人,没什么特别的本事还能在长安城占有一席之地,除了长安城中心的那位贵人照拂,自然也有几分手段。
对付恶人,或者需要以命相搏,因为恶人通常极度自私,除了自身的利益和性命,几乎很难被其他外物威胁。而对付善人,就要简单的多,特别是这样身怀本事同时身怀热血正义的年轻人,他们往往把一些莫名的东西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哪怕是事不关己的路人,这便是弱点。
投敌以弱,便是制胜之机。
不多时,方文熊最贴身的两位近卫,从他身后走出,而在他们的手间,则是被死死拿捏住的女童,如同待宰的鸡,两名大汉各持一把官刀,一把落在女童耳根,一把逼在她的咽喉。
白发老者看见此景,扯着伤躯奋不顾身的冲将过去,却被一脚再次踹飞,呲目欲裂。两行老泪汹涌的滚落,如孩童一般无助的嚎啕大哭。
“现在,我数一指之数,扔掉你手中的凶器伏在我面前,否则我就割掉这贱种一耳,十数为期,你若敢反抗,我便割断她的脖子。”方文熊缩在女童身后,丑陋的双目直瞪着露娜,发出极为难听的声音。
五!
四!
三!
......
露娜眼见此景,快速思量着对策,可无论何种办法,也没有把握在他们伤害女童之前将其救出。心中燃起无尽的怒火,却仍旧无计可施。
而随着方文熊的倒数,那两名方府近卫手间也在逐渐加力,刃口已经割破了女童耳根和咽喉处的皮肤。
对付这样的恶徒,或许只有先捏住对方的喉骨,才能解当下之局,而到他的近前,或许还有一丝可用之机。
二!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露娜平举着双手缓慢的向方文熊走去,走到仅隔几步的距离,双腿弯曲似是就要拜服下去。只是场间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在她的掌心有两团柔和但蕴含狂暴能量的白光亮起。
只待手掌触地,就是反杀的那刻,露娜有些紧张,这无由来的紧张却无关自己的生死,墨城之变后,族人全灭,自己早已孤身一人,世间无挂念,生死又何惧。
她的紧张来源于身前被制住女童的生死,生命这般脆弱,轻微的失手和误伤都有可能断送一条无辜的生命,换回一生愧疚,不过现在别无选择,因为即便自己束手就擒,这女童仍逃不过厄运。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自门外突然响起一声爆喝,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停手!”
在众人失神的瞬间,露娜身影一闪急速全力出手,两名制住女童的大汉还未从从刚才的惊愕中反应过来便彻底断绝了生息,两具残躯倒下的同时,锋利的刀口还是在女童的锁骨处留下了一道极浅的伤口。
露娜心底紧绷的那丝紧张放下,自己本该心间无波澜,却在这短时间内因初次会面的路人数次上下起伏,看来这世间容易产生联系的事物很多,你我互看一眼,相对而笑,便结下了一段善缘。
她抱起女童快速回到了那老者身旁,捡起长剑随众人一道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