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不谈归途。
在外行走的这些年间,我从来不记路,也不问自己去哪。
不问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找什么,又到哪里去。
随心而行,走一步,便是一方新天地。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或者是忘记了,也没有自己的家。
像是一种名为野马的生物,自出生伊始便浪荡过活。
不吃回头的草,也不看身后的路。
这个世界的疆域无限大,用脚去丈量的话我可能需要走很多年。
看过山河,看过大泽,梦境中有些零散断裂的记忆碎片,似乎在记忆深处有过一片野池,然后我在那里生活过很过年。
可能只是一洼浅且长满水草的泥沼,或许某个吃饱的午后我在上面打过滚,又或者在某个巨热的炎夏我曾遇见它,饮过三斤水。
每匹野马都有一个挂心的野池。
它一定是普通的,不起眼也没有多独特,但是,离开的这些年间,我很想念上面的水草和蚊蝇。
万物皆有根,住的久也可能是根。
因为想,所以一直在找。
——铠
......
整个世界浮白,多年未断的大雪如期而至,纷纷扬扬的降临在王者大陆。
在这片广袤大陆的一角,一株雪参孤立的扎根于旷野,而此刻在它的枝叶下,一名婴儿在雪地沉睡,呼吸平静而微弱,他的皮肤极为白皙,在雪地上被冻得发红,映着雪光仿若是世间最诱人的参果。
从他微弱的鼻息和时而颤动的睫毛来看得出他生命犹存,想来他的降生并不是一家幸福的开始,谁人如此无心?竟在这样的雪夜将其弃之荒原?
同时两个饿鬼也出现在这片雪原,他们并不是真的鬼,常年天灾和战祸已经将他们的人性消磨殆尽,特别是这样的荒原早春,还覆盖在整日不停的大雪中,连树皮野草也不能果腹。
生存的意义只剩下四处觅食,不停地觅食。
只为了活着,一路上他们吃过最恶心的虫子,也嚼过腐烂的牲畜。
如今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除了实在饥渴难耐时嚼过几把随处可见的积雪,就连夜间看见熟睡的同伴时而也会偶尔目露凶光。
两人漫无目的的看向目光所能及之处,骤然间呼吸突然急促,他们看见了雪地中的婴儿,警惕的搜寻后并未找到此地还有其他的旁人,随后如同两只饿狼一般瞳孔亮起绿色的幽光,想接近又在挣扎。
吃人如果发生在平和年代,那是磨灭人性,为世间所不容的大逆之事,而现在这样的世道,比人吃人更加残忍的事情也再不足为奇,理智的良知永远压不过生存所需的迫切,何况他们已经连续数日饱受饥饿,而这婴儿又是如此的诱人,此刻他们眼中已经看不见那是熟睡的婴童,而是最鲜美的晚餐。
两只饿鬼呼吸粗重,眼神交换,相互点头,眼中凶光乍现,两人没有说话,但皆已打定主意,向着那婴儿慢慢的靠将过去。
吃了他,他们就可以熬过今夜的风雪,留住命才会有明天。
甚至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敲定了吃法,眼见就要得手,离弃婴处不足十步之遥。
突然!
不知从何处冲出两个瘦弱的少年,他们身上极脏,宛如街边随处可见又惹人生厌的幼乞,一人脱下仅有的单衣包裹着婴儿将他抱在怀中,赤身站在风雪中瑟瑟发抖,露出瘦弱身躯中两排清晰的肋骨,另一名伸出双手挡在婴儿与那少年身前。
饿鬼暴怒,以为是抢食的路人,眼见仅在眼前额生机被人夺走,便想欺身向前抢夺,挡在前面少年似乎有些害怕,随着恶鬼的缓慢逼近一步步的向后退着,但眼神始终坚定,没有向旁让开一步。
两只饿鬼大声的嘶吼,毫不掩饰眼中疯涌而出的杀意,试图吓走这两个瘦弱的幼乞,眼见少年不动,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一左一右向着那挡在婴儿身前处的少年围去,刃尖闪烁着摄人的寒光,没有愤怒,没有窃喜,也没有动摇,他们只是沉默着,用自己的良知去换回一个苟活的机会。
眼看就是退无可退,两个饿鬼也似乎耗尽了耐心,因内心的挣扎而面目狰狞,持刀向前用力刺向那少年!
少年依然伸着双手,恐惧的闭上眼睛,身体因害怕不停地颤抖,只是到此境地他依然没有转身逃去。
嘭!嘭!
突然响起两声沉闷的撞击声,预期的疼痛并没有临身,少年睁开眼,看见方才行恶的两只饿鬼横尸躺在数丈之外的雪地,两人身下皆撞击出一个巨大的雪坑,被激起的雪花还没有完全落下的顺着惯性四散开来。
而在他的身前出现了一个人,看不见他的脸,逆着光,背影竟让人生出面对高山一般的震撼。
“你们知道什么是善良么?”
来人一头银发,身穿一身有些旧损的蓝色铠甲,背上捆着一个很长的黑布条,似是一把剑。
他静静的看着饿鬼落地的雪坑,很是淡然,低沉着问向两个少年,而后不待他们回答,便自顾自继续说到。
“就像这新生儿看见同类,不管他将带给你的是生存的机会还是万劫不复的噩梦,依然会微笑着伸出手想要迫切靠近的时候,就是善良。”
“而你们,似乎还没有施予善良的能力。”
......
冷风再次夹着大雪刮过,山脊上的松林枝叶被急速冻住,它们没有任何规律的向外延伸着,远处看来就像一排排密集的钢针扎在枯木上。
极寒之地外,一头莽牛在低头舔舐青石上的积雪,它想嚼碎一些冰,补充一些水,顺便将覆盖在岩石上的积雪蹭掉,运气好的话还可能尝到被积雪覆盖下的青苔。
在这片雪原里,能够吃到松叶以外的食物,每一口都需要极为难得的运气。
好在这是一头聪明的莽牛,知道积雪覆盖下的岩石上藏着青苔及极为少见的盐分,在它的不远处,还有数十头同伴,它们站立在山腰上,用力的向上伸着脖子,慢悠悠的将坚冰包裹下的松叶用力咀嚼然后吞入腹中。
并不是所有的同类都足够聪明且具有探寻新事物的耐心。
莽牛是这极寒之地外围体型最大的生物,因常年伸着脖子采食松叶也被称为长颈牛,在这里它们几乎没有天敌,除了那些防线后方的守城军卒。
所以它们总是成群的出现,不慌不忙的啃尽一个山头的松叶然后再去往下一个山头,毕竟那些高墙上的军人也不是随时都有走出防线的勇气,特别是这样风雪大到双眼都无法视物的深冬。
极寒之地的疆域无限辽阔,到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成功的探寻到极寒之地的深处是什么样,只传说在无数年前,大陆间威胁最大的魔种便是被驱逐进了苦寒之地,至今已销声匿迹近万年。
同王者大陆一样,不管站在多高的山顶都望不到这片雪原尽头,不过想来它们也不关心,它们的眼睛里永远只有族群里毛色最亮的那只母牛和一片接着一片永远也吃不完的松叶,没有考虑过松针和母牛之外的事情,没有受过人类以外其他动物的攻击,也没有遭遇过松针枯竭的时代,甚至很多莽牛的一生都没有感知过身置险境是什么样的体验。
只是今日间,似乎这风雪来得格外不一样。
不知是不是风雪忽然变大的缘由,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巨响的雪崩声,远处地面上的积雪被巨力冲碎,激起,由远而近,向着莽牛群覆盖过去,又像是有万千铁蹄冲锋,携风雪之力而来。
莽牛们抬头随意看了一眼,便继续回过头来啃食松叶,因为它们站立的位置是山腰,是就算雪崩也波及不到的高处,更因为在这片雪原间生存,经历雪崩如同觅食睡觉一般普通,顶多就是盖上雪被睡一个没有冷风刮身的好觉。
好在这波震动来得极快,去的也极快,待一切风尘落定之后,近处并没有发现大雪峰崩塌的痕迹,周身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松针上的冰层更加厚实了一些,因为是新雪的缘故,咬在嘴里格外冰凉扎肉。
再有就是山腰的四个方位,多出了七只不明的生物,它们看不清全貌,身体隐藏在黑色的迷雾当中,只有些嶙峋的骨刺露出来,七个生物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随意乱动,只是有节奏的绕着莽牛群移动,像是寻找着什么时机。
莽牛群注意到了这些外来的客人,于是终于停下了一刻,四处打量了几秒,与那些怪异生物有过几次简单的对视,发现它们并没有与自己抢夺松叶的想法,然后便回神继续啃食扎嘴的松针。
看着眼前这般景象,几位外来客扭头互看了一眼,面对这样被轻视它们并没有感到任何愤怒,意识更加的蠢蠢欲动,似乎是极为兴奋,而后从黑雾中发出一些急促怪异的音节,这些奇怪的音节像是一道极为有效的命令,刚一落下,七个不明生物便同时向着边缘处的一头莽牛发起了冲击。
它们的速度很快,就连进攻的步伐也相仿,像是防线内部受过严格训练的守城将士。
第一头被攻击的莽牛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嚎,就瞬间被撕裂了咽喉,鲜血喷溅,而后重重的倒在地上彻底没有了生机。
他们并没有急着分享战果,只是似乎觉得这样的庞然大物就这样被轻易杀死过于简单了一些,于是一分两队再次攻向了相近的两头莽牛,毫无难度的再次击杀后他们瞬间调整了战略,各分一路再次向着其他目标碾杀而去。
四处喷溅的鲜血和惨嚎再次吸引了专心进食的莽牛注意,看着被击杀的同伴和向着自己冲来的噩梦,莽牛群先是愣了几秒,而后才猛然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惧感驱使下开始四散逃窜,只是可惜它们千百年来没有过天敌,甚至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危机,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是凭着吃不完的松叶,安逸的环境下它们还是将自己养的很圆实,厚实的脂肪层在御寒的同时也令它们没跑两步就气喘如斗,而后瞬间被身后的恶物追上,利爪瞬间贯穿了心脏和咽喉。
前后不过盏茶的时间,莽牛群便横七竖八的死了一地,一只都没有逃出。
如果处在安生的环境,一定不能过得太安生,因为其他的任何一个人都在其他地方吃着苦战斗着,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变成你的敌人,并且会用那些在你安逸时受的磨难变成本事杀死你。
在整个莽牛群的生机都断绝之后,风雪再度来袭,一头接着一头的死牛被拖进黑雾中,传出一阵阵极为难听的咀嚼吞咽声,再出来时便只剩一副红里透白的骨架,没过多少时间,雪地上就只剩下一堆碎骨,那七只怪异的生物也在悄无声息间退走,不知去了何处。
风雪越来越大,一层一层的覆盖在原来的积雪上,那个被舔舐的青石被新来的雪片覆盖,被啃食的松针自断处被坚冰重新续上,看不出被咬断过的痕迹,看不出那些凶残来客留下的黑雾,也看不出在很短的时间前,这里曾有过一群安逸啃食松叶的莽牛。
一阵强风吹过,地上的雪面被刮得平整如初。
长城上的风雪很大,不管发生什么都会被很快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