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连下了三天的雪终于停了。
太阳重新出现在贵阳上空。
贵阳市人民医院门口。
夏晓薇拿着那张DNA检测报告,一脸茫然。
“这下你应该踏实了吧?和你预想的结果完全一致。”老鸢说道。
是的,一切都和夏晓薇事前预想或者说期待的一样——报告结果显示,怪歌何与曲清江亲子关系的可能性为99.9%,怪歌何与夏晓薇直系血缘关系可能性为99.9%。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结果反而让夏晓薇心里空落落的。在爸爸去世一年多之后,她奇迹般地揭开了家族秘密,找到了爸爸的孪生兄弟。虽然之前她是那么急切地想认曲清江这个叔叔。但是真的拿到鉴定结果之后,她反而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
“想什么呢?是不是心里特殊激动?”一向寡言的老鸢显得有点饶舌。
“走吧,去都司东路,漱石斋。”夏晓薇喃喃地说。
2
都司东路。
漱石斋的店门紧闭。
曲清江贴的那张纸已经被雨雪打湿,大半边的浆糊已经脱落,斜斜地叠搭在也已经岌岌可危的另一半上。微风吹来,纸片儿瑟瑟抖动。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跳着颠连步从店门口经过。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那张瑟瑟抖动的纸片儿。男孩儿掂起脚尖,小手举的高高,刚刚够得到纸片儿脱落的一角。用力一扯,大半张纸掉了下来。曲清江用的是宣纸,三天的雪花早已经将纸张浸透,宣纸早就没了筋骨,软塌塌的着不了力。男孩儿跳了跳,够不到残留在门上的那一小半纸张,只得做罢。将扯下来的纸团成一团,丢进路边的一个垃圾筒里。然后,跑着跳着离开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夏晓薇和老鸢下车,走向漱石斋。
店门上的半张纸上残存着一些字迹:
炎,现
接受治
定无奈延
。此病传染
见到小女夕烟
告。
孙宜仁敬启
2008年1月7日
“是前天贴的,看样子像是谁得了传染病。”老鸢说。
夏晓薇却死死地盯住两个字——夕烟。小女夕烟!孙宜仁是夕烟的爸爸?孙宜仁居然是夕烟的爸爸!那么曲清江就是夕烟的——舅舅!夏晓薇记得夕烟说起过,2006年10月1日晚上,夕烟就是和舅舅去祭典外公外婆才到了榛卢,然后才有了捉螃蟹,才碰巧救了自己。恍惚之间,夏晓薇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离奇的梦。
“你怎么了?”老鸢看到夏晓薇越来越苍白的脸,担心地问。
“没,没什么。”夏晓薇掩饰着,然后掏出手机,拨打着记忆里一个熟悉的手机号码。无人接听。然后再拨打114查号台,查到夜玫瑰舞厅的电话,拨号。“喂,夜玫瑰舞厅吗?麻烦您找一下夕烟小姐好不好?对,就是一直在你们那儿跳钢管舞的。对,对,就是她!麻烦您了。什么?早就不在这儿了?那她去哪儿了?哦,您能找到她的联系电话吗?哦……是这样,不好意思,打扰了。拜拜!”
老鸢指了指门上的纸:“你认识夕烟?孙老板的女儿?”
“如果不是她,一年多前的那个晚上,我丢掉的不会仅仅是一条腿。”夏晓薇说道。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老鸢自言自语地说。
“这个世界就是很奇怪,说大很大,说小又很小。”夏晓薇感叹。
一个老人拎着一兜青菜走过,看了看夏晓薇和老鸢,说:“孙掌柜住院了,肺炎。”
“老伯,请问孙掌柜住在哪家医院?”老鸢问。
“贵阳市人民医院。这纸贴了好几天了,今天怎么掉的只剩下这么一点儿。”老人絮叨着离去。
“走吧,再折回去。早知道这样就不用白跑这一趟了。”老鸢说。
夏晓薇迟疑着离开。
3
贵阳市人民医院。内科病房。312室。
孙宜仁的脸色腊黄,越来越强烈的疼痛让他饱受折磨。此刻,在药物的作用下他刚刚睡着。
年轻的护士在换吊瓶。
曲清江两眼布满血丝,精神憔悴。
孙宜仁不是肺炎,而是肺癌。晚期。而夕烟却始终没有露面。
夏晓薇和老鸢推开病房的门。
曲清江一下愣住了:“你们,来了。”
“叔叔!”夏晓薇叫道,“检测结果出来了。”
“嘘!”曲清江在嘴唇上竖起一根指头,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是肺癌晚期,刚睡着。”他说的是孙宜仁。
夏晓薇拿出DNA检测报告:“我说的是这——您就是我嫡亲的叔叔!”
曲清江木然地接过报告,扫了一眼,茫然地说:“还真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会不会是医院搞错了?”
看到曲清江的样子,夏晓薇不免有一些伤感:“叔叔,不管您怎么想,我认定了您这个叔叔。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你是我爸爸的孪生兄弟,是因为我们身上继承着同样的基因。我们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叔叔,难道您就没有感受到一丁点儿血缘的呼唤?”
曲清江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姑娘,别,别这样。我,我现在只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如果你是图别的,这福气也轮不到我身上。天下实然掉下一个如花似玉的亲姪女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我怎么总是感觉像做梦一样?你让我慢慢想想……说实话,我,挺不适应的。”
“叔叔,您可以慢慢想,好好想。可是,你要记住一件事——从现在起,您有了自己的亲姪女儿,两个——我还有个姐姐。我爸爸妈妈都过世了,您就是我们唯一的长辈。有了您,我和姐姐也不再是孤儿了!”说着说着,夏晓薇的眼泪就不自觉地流出来。
“别哭,别哭。姑娘,你的名字?”曲清江局促不安地搓揉着双手。
“夏晓薇,我姐姐叫夏晓蔷。”夏晓薇注意到曲清江那双手,那双手和父亲的手一样,手指修长而且匀称。只不过,曲清江左手的中指和食指被香烟熏得腊黄腊黄的。这一点和父亲是不一样的,父亲从来不抽烟。父亲的手永远都是那么干净。
“哦,晓蔷,晓薇,蔷薇。我记住了。”曲清江说。
“孙老伯怎么了?夕烟呢?”夏晓薇问。
“唉!”曲清江叹息一声,悄声说道,“肺癌。夕烟这丫头也不知道在哪儿。晓薇,你认识夕烟?”
“夕烟救过我的命。”夏晓薇说。
“救过你的命?”曲清江疑惑。
“哦,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夏晓薇解释。
“是你?我知道了。2006年10月1日那天晚上……”曲清江若有所悟地说。
“嗯。夕烟说,那天您也是帮了忙的。”夏晓薇说。
曲清江略带尴尬地笑了笑:“惭愧。”
孙宜仁再一次从疼痛中醒来,痛苦地呻吟着。
曲清江连忙奔向床边,轻声问道:“又疼了?”
孙宜仁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你在和谁说话?是夕烟来了?”
“孙老伯,是我。我是夏晓薇,夕烟的朋友。”夏晓薇也走到孙宜仁床边。
孙宜仁微微睁开双眼:“姑娘,你能找到夕烟吗?”
看到一个垂危的老人牵念女儿,夏晓薇突然就想到自己的爸爸,想到自己和夕烟抱头痛哭的那个晚上。哽咽着说道:“孙老伯,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找到夕烟。我这就去找她!”然后对老鸢说,“跟我走!”
“晓薇……”曲清江欲言又止,忐忑着说,“就前几天,哦,我想起来了,是3号那天。夕烟和一个叫王鼎铭的小伙子,还带着一个傻子,到过桐花镇。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王鼎铭和那傻子先走的,后来……后来夕烟也不见了。”
“王鼎铭?傻子?”夏晓薇疑惑——怎么和虞江大学的那个医生同名?但却没有往深处想,以为中国大了,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她更关注的是如何能找到夕烟,想了想说:“夕烟是个有主意的人,或许她有自己的理由。叔叔,你照顾好孙老伯就是,我有办法找到夕烟。”
“哎,哎!”曲清江点头。
夏晓薇带着老鸢离开病房。
走廊。
楼梯。
“陪我去见一个地痞,敢不敢?”夏晓薇问老鸢。
“你姐姐就是让我给你当保镖来了,有什么敢不敢的?”老鸢说。
“那好,我们去找五葫芦!”夏晓薇说,“等办完这事儿就给我姐打电话。”
4
正午时分。
中华中路东侧,靠近大十字的一条夹在楼宇之间的巷子。
五葫芦带着三五个喽啰摇头晃脑地打着响亮的唿哨招摇过市。
巷子的出口。一个喽啰指向马路对面的大十字广场:“就在那儿!”
“你们几个,该干嘛干嘛去!”五葫芦对几个喽啰说。
“五哥!您……”其中一个喽啰似乎不放心。
五葫芦脸色一沉:“滚!”
几个喽啰立刻噤声,相视一眼,不情愿地散去。
五葫芦整了整衣襟,大摇大摆地走向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