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9月13日,清晨。
望海园403号门外。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窗照在夏晓薇身上。
夏晓薇两手拎着几个沉甸甸的方便袋在喊:“沈默哥哥,快开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快开门啊!累死我了。”夏晓薇又喊。
依然没有回应。
夏晓薇吃力地将所有的方便袋都勾在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敲门。砰砰砰!她是用整个手掌在拍。然后将耳朵附在门上——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夏晓薇取出手机拨打沈默的号码……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沈默的手机铃声清淅地从屋里传出来。
夏晓薇一愣,静静地等待着手机的接通。
手机铃声持续地在响,就是无人接听。
夏晓薇蓦然一惊,快步奔向楼梯间的垃圾筒,将手里的一堆方便袋一股脑地丢进去——那原本是两个人的早餐,然后返身更加用力地擂门——两只拳头一起擂!
邻居的门打开一条缝,有人从里面看了一眼,随即又把门关上。
夏晓薇的心一下悬了起来,急切地拨通家里的电话:“小翠,你马上到望海园403号,快,带把锤头!”
2
夏晓薇焦急地等待着,不时地看着时间。
已经十分钟了,依然不见王小翠的身影。
夏晓薇火急火燎地奔下楼,刚刚跑到二楼的时候,便迎面碰上了气喘吁吁的王小翠。
王小翠拎着一把锤子,额头上冒着汗。
“你可真磨蹭,这么久才来!”夏晓薇埋怨道。
“我放下电话就往这里跑……”王小翠说。
夏晓薇哪有心情去听王小翠的辩解!匆忙从王小翠手里抢过锤子折身就往楼上跑。
“二姐,等等我!”王小翠紧跟在夏晓薇后面跑。
跑到沈默门口,夏晓薇迫不及待地挥起铁锤,咣地一声砸在门锁上。
门开了——不是夏晓薇砸开的,是沈默从里面打开的。
一身睡衣的沈默站在门口,面色憔悴,两眼惺忪,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夏晓薇愕然,继而恼怒地冲沈默嚷道:“你搞什么鬼?会吓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
沈默依然是一副似醒非醒的模样,木然地说了一声:“悃死我了。”然后径自转头回去,一头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夏晓薇一时语结,推门而入。进门之后的夏晓薇却一下呆住了——书!到处都是书!从客厅的沙发一直排到卧室的床边,横七竖八地分成两排,看似杂乱无意章却又乱中有序——全都是和泰戈尔有关的书籍。夏晓薇怀疑沈默把虞江大学图书馆里的相关资料全都搬到自己家里来了!不用问,沈默肯定是一夜未眠。刚才的满腔怨气全部泄得一干二净。回眸时,却见沈默已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突然,夏晓薇看到了沈默左手掌上的红药水,连忙奔到沈默身边,握起沈默那只手,急切地问:“你怎么受伤了?”
沈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夏晓薇感觉到沈默的体温,伸手放在沈默额头——烫手!“小翠!”夏晓薇招呼道。
“二姐,我在呢!”王小翠一直就跟在夏晓薇身后。
“快,快去叫王鼎铭医生过来!”夏晓薇说。
“嗯。”王小翠答应了一声,忙不叠地跑了出去。
3
王鼎铭是虞江大学校医,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色沉静,目光平和。他仔细地为沈默做着检查——试体温,把脉博,听胸音。然后从容说道:“没大碍,就是受凉感冒!他的身体有些虚弱,抵抗力差。输液吧,见效快些。”
“他的手……不碍事吧?”夏晓薇问。
王鼎铭又看了看沈默的手:“只是轻微的擦伤,不要紧。”
“那就麻烦您给他输液吧!”夏晓薇说。
“在这儿还是去诊所?”王鼎铭问。
“就在这儿吧!他可能一晚上没睡觉,现在弄他起来也麻烦。”夏晓薇说。
“也好,输完之后,起针的时候你提前打个电话,我再让人过来。”王鼎铭说,“找个能吊药瓶的东西吧!”
王小翠从沈默卧室找来一个立式衣架,问:“王大夫,这个可以吗?”
“好,好!就它了,挺好的。”王鼎铭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给沈默打上了点滴。
沈默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
王鼎铭安慰道:“没什么,你是太累了。睡吧,睡一觉就会好了。”
4
王鼎铭和王小翠都走了,只剩下夏晓薇一个人守着沈默。
沈默还在睡着。
夏晓薇给沈默盖上一条毛毯,然后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书——几乎每一本书上都夹着三五不等的纸条,那显然是沈默做的某种标记。如此浩大的阅读量,真不知道沈默怎么能在一个晚上完成?蓦然间的一瞥,夏晓薇看到爸爸留下的那本《吉檀迦利》静静地躺在那堆书里,走过去,捡起来——小书太干净了,干净得异乎寻常。夏晓薇的思绪在飞——吉檀迦利的第五个秘密到底是什么?难道爸爸说的并非这本书,而仅仅是“吉檀迦利”的本意?根本不可能。“吉檀迦利”在孟加拉语中意思就是“献诗”,没有别的岐义。而现在,一提到吉檀迦利四个字,人们往往首先想到泰戈尔的这本诗集,因为这本诗集太有名了。一九一二年,五十一岁的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就是凭借这样一部仅有一百零三首诗歌的小书,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部以“献诗”为名的诗集,自始至终都透着一种神秘感。从《吉檀迦利》问世以来,有很多人试图对其中时时透出的宗教信息进行解释,但没有任何一种解释得到大多数学者的认可。《吉檀迦利》有太多太多的谜……
沈默迷迷糊糊地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涂着红药水的手摸索着。
夏晓薇听到动静,连忙回到沈默身边,说:“你想要什么?”
沈默蓦然睁开眼睛,讶异地看着夏晓薇,以及自己手上的输液管:“我,怎么了?你怎么进来的?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发烧了,三十九度,是王鼎铭大夫给你输液的,你真的不记得了?”夏晓薇轻握着沈默的手。
沈默摇摇头,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要干什么?”夏晓薇着急地说,“你要什么对我说,我给你拿!”
“书,我要书!我还有一本书没有看完……圣•笈多的《泰戈尔评传》,拿给我!”沈默喘息着说。
“不行!”夏晓薇断然拒绝道,“你不能再看书了!你不能再这样折腾自己!”
“晓薇!”沈默有些恼怒,“教授的留言我还没有弄明白!”
“你还在发烧!”夏晓薇大声说。
“只要能弄清楚教授的话,把我烧成灰都值!”沈默的情绪有些失控。
夏晓薇急了,回敬道:“就怕把你烧成灰你也弄不明白!”
沈默一下呆住,随即用右手掌拍打着自己的额头,伤心欲绝:“老师,老师啊!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废物!”
夏晓薇按住沈默的手,动情地说:“沈默哥哥,为了爸爸你也不能这样。爸爸已经走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留给了你,假如你再把自己折腾坏了,我还能指望谁?这事儿急不得,急也没用不是?先养好身体,慢慢想,总有想通的那一天。”
沈默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他握住夏晓薇的手说:“晓薇啊,整整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啊,想得我头都大了!可是,我就是没有找到一点线索,哪怕是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也没有……你说,我是不是个废物?我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老师的信任啊!”
夏晓薇为沈默拭泪,安慰道:“沈默哥哥,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你这样让我害怕,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感觉你就是一团火——是要把自己烧掉的一团火,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把自己烧成灰。沈默哥哥,我知道你对爸爸的感情有多深,爸爸走了,你的痛苦不会比我这个做女儿的有一丁点儿的少。可是,事情已经如此,纵然你把自己烧成灰,我们都把自己烧成灰,也换不来爸爸多一天的寿命。我们能告慰他的,首先是我们自己好好活着,然后才能去破译他留下的谜语,然后才有希望给他报仇!假如我们自己先垮掉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为了爸爸,你没有权力燃烧自己!”
沈默痛苦而无奈地摇头:“晓薇啊,你说的都对,这我知道。可是,一天解不开这个谜,我的心就一天不得安宁……”此刻,沈默的心理已经变得极度脆弱——脆弱到不可触摸。
“我知道,我知道!”夏晓薇更像是在哄一个大孩子,“慢慢来,不急,咱们不急。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的。总会有的……”
沈默的情绪渐渐的回复平稳,呼吸也变得匀称。
吊瓶里的药水所剩无几了。
夏晓薇说:“我得给王鼎铭大夫打个电话,让他派人来起针。”
沈默淡而无力地笑了笑,用右手轻轻揭开左手背固定针头的医用胶带,然后捏住输液针柄轻轻一抽——针头顺利从血管里退出,残余的药液疾速地滴落到地板上。
“你……”夏晓薇讶然,连忙将针管、药瓶收拾好丢进垃圾篓里。
沈默右手姆指轻轻按在左手背的针孔处,说:“晓薇,我饿了。你弄点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