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夏晓薇走了,去弄吃的东西。
沈默起身,拉帘推窗。
更多的阳光拥进来。
窗外是无垠的大海,在阳光下闪着鳞鳞的波光。
沈默眺望着大海。耳畔回响着夏青教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心就像一潭水,只有静下来,智慧的月光才能形成完整的倒影。
目光所极,一条新修的公路在海边蜿蜒如蛇。
“静下来,静下来……”沈默梦呓般呢喃。
6
“这是你爱吃的米粉!”夏晓薇举起左手里的袋子,“我还买了两袋豆浆,原味的。甜的不敢买,怕是放的糖精。一个煎饼果子是我自己的。本来我早晨已经买过一份的,丢垃圾筒里了。现在,连早餐带中餐一块儿对付了!”
沈默盯着夏晓薇的眼睛:“昨晚哭了一夜?看你眼睛红的!”
“快点吧!我饿坏了。”夏晓薇顾左右而言他。
沈默忙去取来碗筷,又要接夏晓薇手里的东西。
“你别动了,还是我来吧!你还病号呢,还烧吗?”夏晓薇说。
“没那么娇贵!我这身体,好着呢!早就不烧了。”沈默笑了笑。
夏晓薇把豆浆、米粉分别倒进两个碗里,便迫不及待地拿着煎饼果子吃起来。昨晚和姐姐哭了整整一夜,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早晨又一直在忙乎给沈默看病,差不多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此刻肚子饿得紧,也就顾不得淑女形象了。
沈默慢条斯理地把米粉倒进碗里,又按照自己的口味加了一些辣椒。
夏晓薇又看到了沈默手上的红药水,关切地问:“还一直没有问呢,你的手怎么了?王鼎铭大夫说是擦伤,怎么弄的?”
沈默笑了笑说:“没事儿,被狗咬了一口。”
“啊?”夏晓薇叫道,“被狗咬了还说没事?打狂犬疫苗了吗?”
沈默忍不住笑出声,说:“我是被一只名叫田野的疯狗咬了一口。”
夏晓薇听出了话外之音,便笑着朝沈默翻了个白眼。
沈默一边调着米粉一边笑。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南方人,米粉有什么好吃?”夏晓薇说。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北方人,煎饼果子有什么好吃?”沈默说。
夏晓薇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沈默哥哥,你上一辈子肯定是一只澳大利亚考拉!”
“什么意思?”沈默抬头,一脸迷茫。
“考拉终生只吃一种食物——桉树的叶子。”夏晓薇看着沈默,微笑。
沈默瞪眼,装作发怒的样子。
“你对爱情也像对食物这样执着吗?”夏晓薇故意地迎着沈默的目光。
爱情?沈默黯然。自己有过爱情吗?四年的暗恋只不过是一个人的游戏。
“其实,你应该试着接受煎饼果子,习惯之后也许觉得它并不比米粉口味差。拒绝,其实仅仅是因为习惯而已。爱情,也不过如此。”夏晓薇的目光变得复杂,且有几分迷离。
“是……习惯。既然已经习惯了,又何必要刻意的改变?”沈默的米粉已经调好,碗里浮着一层红油,吃一口,满嘴香辣。
“固执。”夏晓薇随口说道。
“是偏执。”沈默又挑起一筷子米粉,“虞江的米粉再怎么弄也调不出贵阳的味道。”
“贵阳的月亮也比虞江的圆?”夏晓薇反唇相讥。
沈默轻轻一笑,调侃道:“没错。大诗人杜甫不是写过这样的诗句吗?——月是故乡明。”
“诡辩!”夏晓薇嗔道。
“晓薇,你读过《吉檀迦利》吗?”沈默问。
“读过啊,不单是《吉檀迦利》,《飞鸟集》、《园丁集》、《情人的礼物》……还有《孟加拉掠影》等等。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迷恋泰戈尔的文字——华丽而又充满哲理。我喜欢那个大胡子老头儿,是个老帅哥。”夏晓薇有意调侃道,因为她害怕沈默再度钻入牛角尖。
“给我讲讲这本书吧!我觉得自己的思路已经陷在某个地方了,无论我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想得我脑瓜仁儿疼。你是学文学的,对《吉檀迦利》的了解应该比我更多一些。”
“能换个话题吗?”夏晓薇说。
沈默笑了,说:“晓薇,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担心我钻牛角尖吗?昨晚那是急火攻心。放心吧,现在不会了。因为我想起老师的一句话。”
“什么话?”夏晓薇问。
“老师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人心就像一潭水,只有静下来,智慧的月光才能形成完整的倒影。”沈默自嘲地说道,“以前,每当老师重复这句话时,我都以为自己懂了,以为老师啰嗦了。可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浅薄,多么的无知。”
夏晓薇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文史不分家,我知道的你也一定知道。而你知道的,我却不一定知道。要不,爸爸怎么会把消息留给你,而不是我。”
“文史不分家?怎么你也说这外行话?”沈默说,“文学和史学,就好像两个驭手分别驾驭的两辆马车,他们有时相遇,有时同行,但他们的出发点和目的地却迥然不同。比如泰戈尔,在你的眼里他是诗人、文学家。而在我的眼里,他是个历史人物,是个宗教学者,是个预言家……”
“那……”夏晓薇迟疑道,“你希望我说什么呢?”
“随便谈谈,想起什么说什么。”沈默吃光了米粉,搁下筷子。
“《吉檀迦利》是一部宗教色彩很浓的作品,里面的诗歌就像是打哑谜似的,人们只是迷恋那些华美的辞藻和动人的韵律。作者到底想表达什么,其实谁都猜不透。如果说谜,可能会有很多。”夏晓薇也吃完了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喝豆浆。
“有没有一个比较权威的人士对《吉檀迦利》的秘密做出过论述?一本书或者一篇论文都行,只要有这方面的资料。”
夏晓薇想了想:“我读过很多关于泰戈尔的评论,但是,从来没听说过有类似的东西。”
“老师留下了一个难题。”沈默说道,“我是黔驴技穷了!”
夏晓薇忍俊不禁,“扑哧”一下竟然笑出声来:“你虽然生在黔地,却不是驴子,顶多是一只考拉,一只生错了地方的考拉。”
“黔驴技穷这个词对贵州人而言是最大的冤案。人家柳宗元写的很清楚——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明明是外地的驴子被我们贵州的老虎吃掉了嘛!”沈默说。
“但是柳宗元的标题也很清楚啊!——黔之驴。”夏晓薇故意狡辩。
沈默嗔道:“你就知道拿我开涮!”
“就拿你开涮了怎么着吧?”夏晓薇说,“不涮白不涮,涮了也白涮!嘻嘻。”
沈默微笑着摇头。
“下午让王鼎铭大夫再给你看看吧?”夏晓薇说。
沈默站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说:“看什么看?看看我哪点像病人?你别担心了,我就是昨晚急的。”
“让我摸摸还烧不烧了?”夏晓薇说。
沈默微微弯腰,将额头朝向夏晓薇。
夏晓薇把手放在沈默额头:“咦,还真的不烧了。那好吧!我先回家了,你下午好好休息。不许再碰那些书!你保证。”
沈默一本正经地举起右手:“我发誓,今天不看书。”
夏晓薇起身收拾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