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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清晨。聊城古城中心,光岳楼巍峨而立。
光岳楼,四重檐歇山十字脊过街式楼阁,由墩台和主楼两部分组成。墩台为砖石砌成的正四棱台,高九米,四层主楼筑于墩台之上,高二十四米。楼体通高和四边长都是三十三米,也就是九丈九尺,在中国古代九为阳数之极,寓意其不可超越。其与岳阳楼、黄鹤楼并称中国建筑史上的三大名楼。
走过光岳楼北门,沈默仰望——郭沫若先生题写的匾额苍劲有力。
古城区的街道相对狭窄,错落有致的仿古建筑在槐荫的掩映中显得古朴神秘。
沈默没有想到,六指冯老太太在古城区居然赫赫有名,在光岳楼附近,随便问一个当地人,都能说出她的住处。六指冯老太太的出名大致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她本人,她的双手双脚均生有六指,所以得了“六指冯”的绰号。其二是她生了一个傻儿子,名叫柳墩儿。
六指冯的住处就在光岳楼西约三百米路南,那所住宅非常好认,因为它和两旁的建筑迥然不同。两旁的建筑虽然同样是古色古香,但却一眼就能看出是新仿的。而六指冯的住宅,却是货真价实的老建筑,一拉溜六间门面房,虽然现在有些破败,但仍可想见当初的豪华气派。周围都是两层建筑,六指冯的平房就显得非常低矮。更为特别的是,临街的窗上依然上着老式的木板。所有的窗口都挡得严严实实,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
小街对面的槐荫下,两个老人在下棋。
沈默牵着夏晓薇的手,过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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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棋的老人一胖一瘦。
沈默装作看棋,过了一会儿,掏出香烟递给两位老人。胖老头伸手接过,瘦老头摆手拒绝。
“二位老人家,打扰一下,对面这家人干什么去了?”沈默问。
胖老头有点不耐烦:“待会儿再说,没看到在下棋吗?”
沈默讨了个没趣,想再找其他人问问,放眼一看,小街上再也找不到闲人。只好耐着性子看两个老人下棋。
棋盘上已是残局。胖老头执红棋,黑棋已经兵临城下,即将一招毙命。沈默心想,难怪他急!沈默冷眼旁观了棋式,红方必须步步叫将,否则就必输无疑。
“走啊!怎么不走了?认输吧!这棋,神仙也救不了你。”瘦老头嘴上不饶人。
胖老头的额上已经冒汗,嘴上只是不服:“催什么催?这是下棋又不是催命!让我想想,我就不信……”
“老人家,能让我试试吗?”沈默说。
瘦老头看了看沈默:“小伙子,你也爱棋?不过今天这棋神仙也救不了啦!”
“老家伙!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是怕了吧!”胖老头眼珠一转,心里乐了,正愁没法脱身呢!
“我怕?笑话!就这棋,我不信还有个活!小伙子,你来!老东西,咱可说好喽,输了还是你的。”瘦老头果然中了激将法。
“少啰嗦!快下棋。小伙子,你坐!”胖老头起身让座,心里偷着乐:输了我才不认呢!又不是我下的。
沈默的爷爷是个棋迷,曾经获得过贵阳市象棋比赛冠军。沈默从小跟爷爷学棋,《橘中秘》、《梅花谱》、《烂柯神机》、《适情雅趣》等等,各种象棋古谱均有涉猎,自幼练就一手棋艺。
沈默已经看清,棋盘上的残局和《烂柯神机》上的“雪夜擒济”十分相近。本有十足的把握取胜,但又不忍伤了瘦老头的面子。于是,沈默手下留情。几步下来,走成平局。
“老东西,你不是赢了吗?你再能啊?瞧你刚才那个熊样儿,活脱脱一个小人得志。”胖老头得意了。
“我也没输啊!这是小老弟帮你,要是换了你,早就一败涂地了!不服再来!”瘦老头也不服软。
“老人家,对面这家人干什么去了?”沈默起身给胖老头让了座,再次问道。
“你是问六指冯家吗?”这次,胖老头十分热情。
“对,就是她家。”沈默回答。
胖老头上下打量着沈默,而后又看了看夏晓薇,问:“你们是什么人?”
“哦,是这样。”沈默笑着说,“老太太是我的一个远房姨妈,她妈妈和我奶奶是两姨姐妹。亲戚离得远,好多年不走动了。正好我和我妹妹来聊城办点事。我妈专门嘱咐我们来看看她老人家。”
“那你来晚了,老太太一星期前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一听说六指冯死了,沈默立时紧张起来。
“病死的。还能怎么死啊?唉!这家人算是完喽,彻底完喽。都说贫富不过三代,穷点儿富点儿也就罢了,可老柳家这一门也太……没法说,还是不说喽!”
沈默给胖老头点烟:“那我姨家的其他人呢?”
“其他人?”胖老头吸了一口烟,“唔,小伙子,你这烟不错。其他人,哪还有什么其他人?!你姨父在和你姨结婚三个月后人就没了,有人说是去了台湾找老太爷去了,有人说是下了东洋,还有人说在黄河边上看到了他的尸体……死活不知,好多年啦,反正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看到过他!老太太在你姨夫失踪后的第七个月上生了个傻儿子,叫柳墩儿。这儿子,有和没有都一样。”
“还不如没有呢!”一直没有出声的瘦老头说话了。
“可不是咋的!还真不如没有,如果没有这个儿子,老太太走的更安心。”胖老头附合道。
“这话怎么说呢?”沈默问。
“坐下说。”胖老头又从身后取出两个马扎递给沈默和夏晓薇,“说来话长啊!这柳墩儿生来就是个孽障。都说他是个千年鳖精转世,老太太临生他的头一天,据说梦见老鳖入怀,第二天就生了柳墩儿。这柳墩儿说来也奇,从小到大,既不哭也不笑。听得懂人说话,但从来不说一句话。一岁多就会走路,但不会转弯,就会走直线,拐直角。天性喜欢水,只要看到水,就把什么都忘了。两三岁时,自己在家里把地上挖了一道一道的沟,在沟里灌上水,把家里折腾得一塌糊涂。奇怪的是,谁也不知道柳墩儿什么时候学会了游泳,而且水性奇好。一猛子扎进水里,不抓上条活鱼绝不上来。谁都说不清楚他能在水里呆多长时间。不管是生鱼活虾,抓上来就吃,吃生的。这小子倒是有良心,最后总是忘不了给老娘带条鱼回来。”
“柳墩儿这会儿在哪儿?”
“他呀,一准儿又下了东昌湖。他就是个水里的物,不该生到旱地儿里的。”
“那柳墩儿什么时候回家呢?”夏晓薇问。
“晚上一准儿回来。这傻小子像鸭子一样,天不亮就跑到水里去耍,直到天黑才回来宿窝儿。”
“听我妈说,当年我姨父家可阔着呢!”沈默信口开河地说。其实,也不完全是信口开河,他看那排老房子,猜想主人家肯定富庶过。
“阔!那可不是一般的阔!他家祖上的老太爷是前清进士,和咱们东昌府的邓钟岳邓状元是同科。你姨父的爸爸,那是齐鲁大学的高材生,也算是咱东昌府呱呱叫的一号人物,可惜是个短命的。到了你姨父这一辈儿上就更不济了,坐吃山空,到最后弄得家徒四壁。临了临了,人都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撇下这孤儿寡母,想想都觉得可怜啊!”
“那是他的福!”瘦老头插言,“如果他不败家,怎么能定城市贫民的成份。按祖上的光景,文革时还不得连累这孤儿寡母的吃瓜落儿?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老东西,老了老了还这么酸。什么福兮祸兮的,穷拽文。我的牙都让你酸掉了!”胖老头不满地说。
“二位大爷,打扰你们了。你们忙,我们先去办点事,晚上再来看柳墩儿。”
沈默和夏晓薇正欲起身离开。突然看到对面有一个蓬头垢面,一脸络腮胡子的汉子。那人上身赤裸,浑身长满浓浓的体毛,下身只穿着一条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裤衩,光着脚板急匆匆地走着。手里拎着一条一尺多长的草鱼,鱼腮上穿着柳树枝。
“老人家,您看!那是柳墩儿吗?”沈默急忙问道。
胖老头抬头一看,说道:“就是他!可真是奇怪,这小子平常不到天黑不回来,今儿这是怎么啦?看来,你们还真是有缘。”
“谢谢您二位了,那我们过去了。”沈默说完,便和夏晓薇急速走过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