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草长莺飞,陌柳青青的季节。
皇城,离月宫,门前桃花树。
“玦,尝尝我做的桂花糕,看好不好吃,可不许说不好吃哦!”
身前少女着淡紫锦绣衣裙,套洁白轻纱,及腰的三千青丝随风飞舞,眉目如画,巧笑倩兮……额前流苏被金钗微微缚起,高贵而又优雅。
然而此时她眼中却满是调皮,纤纤小手执着一枚糕点,直往白玦嘴中送去。
“怎敢劳烦殿下亲奉——”
“讨厌,这里没人啦,喊什么殿下!”少女嘟着嘴娇嗔道。
白玦沉默,眼眸微垂,让人看不清内中情绪。
“绾儿。”
“嗯嗯,这就对了嘛!来,快尝尝!”少女嫣然轻笑,凑到他脸前,温柔地将糕点送进他嘴里。
看着眼前如精灵般的美貌少女,白玦心中狠狠地痛了一下,连忙收起心思,品尝起作为金枝玉叶的她亲手所做的糕点来。
“好吃吗?可不许说不好吃哦!”
你都说了不许我说不好吃,那还让我评价?白玦有些郁闷,只得笑道:“很好吃。”
这糕点,糖比面还多,好吃才怪了。
“耶!”少女开心一笑,趁他不备,在他脸上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便羞涩地匆匆转身跑开了。
……
白玦为正三品卫军统领,现为公主的贴身带刀侍卫长,武艺高强。
皇后早逝,留小公主在这凄冷的皇宫内院,颇有些孤寂。
这时日久了,小公主便对这个长相清秀,不善言语却默默守护着她的侍卫长生起情愫来,在他面前,从没有过公主的架子。
“玦,执行任务时可定要当心,若是打不过,一定要跑知道吗?父皇也真是的,为何偏要派你前去。”
依旧是那颗桃花树下,小公主目光楚楚,温柔的如一个小妻子般,替他整理着盔甲。
白玦默然不语,望着她的平静眼眸中,升起了片片涟漪。
身负血仇,明知不能爱上她,可偏偏还是爱上了。
“你怎的不说话?”小公主因他的沉默而有些失落,眼泪似乎随时都能夺眶而出。
“擅离可是杀头之罪,若遇险情,卑职岂敢独自逃生。不过以卑职的武艺,殿下大可不必担忧。”
“你为何又喊我殿下?”小公主的眼泪终还是落下了,眼中闪过了些彷徨之色。迷离中,美的直入人心。
玦,难道你不爱我吗?
白玦心下一痛,不由自主地柔声道:“绾儿。”
……
时光匆匆。
二人的关系一直都没能真正确立,白玦是心有顾虑,而小公主则是有些矜持,况且二人的身份差距甚大,金銮殿上龙椅之人又岂会同意?
但二人互相之间那悄然流露出的缕缕情意,却是各自都能感受得到的。
是日,小公主忽然匆匆跑到白玦身前,拉着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希冀道:“玦,你带我走好吗?”
白玦闻言一怔,随即佯装不在意地淡淡道:“怎么了?”
“父皇突然下诏,要我明日远嫁邻邦——玦,我不要离开你,带我走好吗?我们找一个无人之处,过平民生活,我不要荣华富贵,不嫌疾苦……好吗?”
白玦默然,心乱如麻。
十五年前,当朝皇帝御驾亲征,屠灭数国,可称一代绝世枭雄,那灭的其中一国便是白玦的家。
可怜白玦不足五岁之龄便家破人亡,乞讨为生。后有幸习得一身武艺,便指天下誓——来日定斩皇帝狗头,以祭父母在天之灵!
后他应征入伍,凭着一身高强的武艺屡建军功,直至进入皇城,做了小公主的贴身侍卫,可谓一步登天。
是啊,一步登天!跟着小公主,时常能得见狗皇帝,近水楼台,杀他的机会总是有的。
可意外的是,心里不知何时,竟深深印上了那个,美如诗画的绝色影子。
我该如何?
爱与恨终究难两全,若就此离开,那报仇便再也无望了。
看着久久不言不语的白玦,小公主似是明白了什么般,瞬间心如针扎,默默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眼中渐变而出的绝望之色,直令人感到肝肠寸断。
“邻邦山清水秀,物产丰美,殿下嫁过去,挺好的。”白玦终究还是选择了复仇,再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淡淡道。
实则,心在滴血。
小公主嘴唇嗫喏,说不出话来,瞬间泪落如雨,眼中的神采渐渐散去,呈一片死灰之色……半晌后,转身默默离去。
她的背影看起来孤寂又可怜,弱不禁风,似乎随时都能倒下。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嘴里的鲜血轻淌而出,却是心伤至此。
白玦仰天闭目,强忍着回身的冲动,握紧的拳头使的指甲纷纷陷入了肉中,鲜血淋漓。
狗皇帝,狗皇帝!他眼神凌厉地望着皇宫深处,恨不得立刻杀将进去,斩下他的狗头!
但他心知,现在进去,与送死无异。
翌日。
“你能不能,再唤我一声……”小公主用那双近乎黯淡无光的眸子望着他的侧脸,凄伤道。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白玦眼睑低垂,语气淡淡。
小公主见状,眼中最后一抹希冀终是消散了,点点头,由侍女搀扶上车,就此远去。
白玦如一尊石像般,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漠然不语,眼中呈现而出的,同样是死灰之色。
仇,真的就如此重要吗?
我真的要为此抱憾终生吗?
不知魂已断
空有梦相随
除却天边月
谁人知?
“绾儿,我要把你找回来!此生,再没有恨与仇,只愿与你相守!”
白玦骤然转身,飞身上马,眼神凌厉地望向城外,嘴角淌出的鲜血似比那烟火更璀璨。
此刻,距公主出发已有一个时辰了。
……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玦,我爱你,也恨你,愿来生,还能与你相遇,我们就相约在桃花树吧,你说好吗……”
小公主眼泪早已流干了,无神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温柔的光采,握着匕首的柔荑瞬间上扬,蓦然插进了心口之中!
与此同时,刚奔至城外的白玦心口骤然一痛,顿失平衡摔落下马。
“绾儿,不要!”
他似是明白了什么般,凄厉地大喝一声,摒弃马匹,起身飞奔向不远处的护行军。
听着后方突然传来的动静,护行将军疑惑地回首望去,看着那道急如奔月般的身影连忙翻身下马,手臂一挥大喝道:“保护公主!”
“来者何人?”
“我要见绾儿!”白玦紧紧盯着行军深处的凤架,咬牙冷声道。
“你是——前骁骑右卫统领,白玦?”
白玦战功累累,可谓是战场的一代杀神,他又怎会没印象呢?
“我说,我要见绾儿!”
“绾儿?你是说公主吗?大胆!以你一个卫军统领的身份,竟敢直呼公主之名?”
“次仁……是水?”(此人……是谁?)就在这时,另有一人打马上前,疑惑问道。
听他口音,似乎便是那邻邦的将军。
“拓跋将军请稍安勿躁,不过是一个小毛贼罢了——哼,竟敢亵渎公主,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是!”众军闻言,顿时齐齐上前,长枪直指白玦。
望着护行军深处那帷幔重重却平静异常的精致凤架,白玦心痛如刀绞,索性不再言语,拔刀毅然杀进了漫漫军队!
绾儿,等等我……
“哼!好一个逆臣贼子,竟敢以一人之力硬捍我两万大军,当真是不知死活!”护行将军见状顿时挥手,命大军杀无赦。
然而,护行将军却是低估了这个所谓的战场杀神,只见不过多少工夫,那将他重重包围的大军便硬生生地被他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黄沙铺地,血肉横飞,场面一时变得如同修罗地狱般,白玦手中那森然的刀光每次一闪,便总有人身首异处。
“号一个勇武,的人,妹想到,贵朝中经有入此含将!”(好一个勇武,的人,没想到,贵朝中竟有如此悍将!)
护行将军闻言强笑一声,眉头却深深皱起,他也不曾想到,白玦的一身本领竟如此强绝。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看着离公主凤架越来越近的白玦,护行将军无奈之下,招来偏将命道:“速速进城,招护城大军前来,否则公主危矣!”
偏将连忙领命而去。
……
厮杀已有两个多时辰了,护行军与护城军加起来,怕是足有十万有余。白玦眼中之色已尽变成了绝望,外面如此巨大的动静,可那车厢内却还是平静异常,结果已然呼之欲出了。
血泪如雨,滚滚而下,心中的悔意直比那日月沧海还深。白玦依旧不停地前冲,长刀迅疾地挥动着,想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本该是圆满之局,却被他一时糊涂,在短短时间内酿成了人间惨剧。
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刀名青龙,长三尺九寸,金环龙首,挺背切刃……为天下十大名刃之一,曾存放于皇宫宝库,后被公主取出赠予白玦。
而此时,这柄名闻天下的绝世锋芒竟然已经卷刃了,漫天飞舞的鲜血如绽放的烟花般绚丽无比,又铺洒成红色的地毯,径直迎向凤架。
后方的几个将军早已不言不语了,默默望着那个,身中十数箭,左臂消失却依旧顽强前冲的血人,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
“他是神吗?竟然还没有倒下。”
“若他能忠心为国效力,我朝必能君临天下啊……”
“是什么支撑着他,让他片刻不曾倒下?好一个真汉子,让众军停手,放他过去吧。”
“还有这个必要么?”
望着那条碎肢遍地的血路,护城将军失神喃喃。
是啊,没必要了,因为白玦只差数十丈就会杀至凤架前了。
谁能想到,十万精兵竟连一个人都挡不住,就算是铁人,也该变形了吧?
绾儿……
白玦颤抖着扯下帷幔,艰难望去,只见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正安静地侧躺在柔软的香榻上,嘴角挂着凄婉而又温柔的笑,淌出的血迹仿佛玫瑰之殇。
“公主!”几个将军见状瞬间大惊失色,顿时跌跌撞撞地齐齐摔落下马,奔至凤架跟前,跪匐在地,手脚一片冰凉。
绾儿……
白玦一步一步地登上凤架,拔掉胸前的数支利箭,用仅剩的右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又温柔地抱入怀中,用满是血泪的脸颊紧紧贴着她逝去的娇颜……不多时便没了呼吸。
……
“玦,我给你跳支舞哩,不许说不好看!”
“玦,你看你看,星星好美啊!”
“玦,我作了一首曲子,取名《蝶恋》,你听听看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