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过了鬼门关,便要上一条路,名为黄泉路。
黄泉路上盛开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路尽头有一条河,名忘川河,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
奈何桥上有孟婆,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
凡是喝过孟婆汤的人,就会忘却今生今世所有的牵绊,了无牵挂的进入轮回道,开始下一世的轮回。
孟婆汤,又称忘情水,或忘忧散。一喝便忘却前世今生,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随这碗孟婆汤遗忘得干干净净。
今生牵挂之人、痛恨之人,来世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奈何桥边有块青石,名三生石,三生石记载着每个人的前世今生,石身上的字鲜红如血,最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早登彼岸”
今生已知前生事
三生石上留姓氏
不知来世她是谁
饮汤便忘三生事
阳间的每个人在这里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只碗,碗里的孟婆汤,其实就是活着的人一生所流的泪。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都会落泪——因喜、因悲、因痛、因恨、因愁、因爱……
孟婆将他们一滴一滴的泪收集起来,煎熬成汤,在他们离开人间,走上奈何桥头的时候,让他们喝下去,忘却活着时的爱恨情仇,干干净净,重新进入六道,或为仙,或为佛,或为畜。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孟婆汤,因为这一生,总会有爱过的人不想忘却。孟婆会告诉他——你为她一生所流的泪都熬成了这碗汤,喝下它,就是喝下了你对她的爱。
但为了来世再见今生最爱,你可以不喝孟婆汤,那便须跳入忘川河,等上万年才能投胎。
万年之中,你或许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之人,但是言语却不能相通,你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你。
万年之中,你看见她走过一遍又一遍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你盼她不喝孟婆汤,却又怕她受不得忘川河中万年煎熬之苦。
万年之后,你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之人。
……
“白玦,万年已至,你可还记得前生事?”
这一日,鬼将面无表情地朝着忘川河浩然喝道。
地府的色调,永远都是不变的暗沉,尤其是忘川河。此时的忘川河中,鬼影幢幢,黑色的雾气氤氲缭绕……可却寂静之极。
鸿蒙之中,不知有多少宇宙位面,也不知有多少世界苍穹,但地府却只有一个。所有的生命,死后皆会来到地府,转世投胎。
所以,在如此众多的生灵之中,甘愿承受忘川河中万年煎熬之苦的人,自然是数不胜数;但能够成功承受万年孤寂之人,却是寥若星辰。
因为忘川河中太苦了,真的太苦了!河水不停地侵蚀、灼烧着灵魂,想要抹去灵魂中那不散的记忆与执念。
可就算没有河水的侵蚀,又能有几人能坚持万年不改初心呢?如此漫长的岁月,沧海桑田,怕是记忆都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了。
“白玦,万年已至,你可还记得前生事?”
鬼将例行公事,面无表情地再次喝道,但心中却并不认为此人真的还能记得前生事。无数的岁月中,此般情景早已是司空见惯了,虽然此人有些特别,竟真的在忘川河中呆了足足万年之久。
听着他的喝声,寂静的空间逐渐生起了些许动静,河面浮出些像水草团一般的头颅,发出了几道不含任何感情的喃喃低语——
“有人,竟然呆够,万年了?”
“大概,已经变为,疯子了吧。”
……
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中承受万年孤寂,大多人要么中途放弃坚持,转世投胎;要么不屈的执着下去,灵魂散乱,变为疯子,被强行投入轮回道,一出生,就是智障儿。
这世间从不缺少至情之人,可灵魂的承载强度却是有极限的,能安然挨过万年孤寂之人,太少了,数百万年都不见得有一个。
见忘川河中依旧毫无动静,鬼将心中轻叹一声,便欲转身离去,传信孟婆,让其安排转世投胎。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一道干涩的喃语骤然响起——
“我……记……记得……”
这声音难听之极,就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触碰着,颇令人感到难受。然而忘川河中的游魂们却并不觉得刺耳,反而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酸,若灵魂有泪,那便更是会瞬间热泪盈眶罢。
竟然真的有人成功了吗?!
鬼将闻言急忙回首望去,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划过了微不可查的怔然与希冀。
至情终是感动人心的。
只见在那昏暗的河面中央,那个视线一直停留在奈何桥上,似乎亘古未动过的头颅嘴唇微微翕张,依旧断断续续地喃喃着:“记……得……”
他的身影在水中徐徐浮起,发丝乱如枯草般一直垂至脚下,面目被遮挡着,看不清容貌,此时就如一尊蓦然苏醒的石像般,艰难地缓缓转动着头颅,朝鬼将看去。
这是一双浑浊的眼睛,黯淡、木然,内中仿佛没有丝毫情感……半晌后,终于自眼底深处逐渐闪起了微微的光亮。
“阎……罗……”
鬼将知道,他是想要去见阎罗,于是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扬,白玦便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鬼将身旁。
“你有资格见阎罗大人,随我来吧。”静默了片刻后,鬼将便又化为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淡淡开口,转身举步行去。
白玦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开口,艰难抬腿,颤抖着迈起步子,僵硬地跟在了鬼将身后。
随着前行,阴森恐怖的黑暗环境逐渐起了变化,变得血光冲天。无尽的血色雾气缭绕着,阵阵腥风直让人闻之欲呕;整片大地就像是烧红的铁块儿一般,透发出通红的光彩;所有巨大的石柱、岩壁,皆闪烁着骇人的血芒。
大地偶尔会剧烈的抖动一两下,自深层不断地传出一道道渗耳的鬼哭魔嚎,碾盘吱呀的转动声,油锅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铁链的挥动声……不绝于耳。
白玦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依旧一步一步地缓缓前行着,只是那双无神的双眼却变得越来越亮,前生的记忆如流光一般,逐渐占据了脑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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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白玦,读jue,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