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朱老夫人道:“这不必你来啰嗦ǿ当初二师兄为了还玄家的人情临死还强撑着起来修书给青羊子几年前听说孙宗乙那些小王八蛋入秦之后闹了个灰头土脸回来ࣿ秦征听这位老夫人骂孙宗乙作小王八蛋心里大爽对这位老前辈马上大生好感这些年又不见玄家的人被宗极门抓到多半是青羊子看在二师兄的面子出手了。论将起来咱们倒是欠了云笈派一点人情本门最欠不得人家人情如今还在青羊子的徒弟身上那是刚刚好。”r
这几句话说得秦征心头一震:“星弈门ǿ这位朱老夫人是星弈门的前辈ǿ那么她所说的二师兄就是梨山先生啊ǿ”r
玄家有个大仇人那便是将玄家追杀得极惨的宗极门又有一个大恩人那便是多年来曾数次暗中庇护秦渭父子的梨山先生。当初秦征父子走投无路时也是这位星弈门的前辈强撑病躯在临终时修书让他们转投到青羊子门下这才有秦征父子的入秦一行。玄家和星弈门以前有什么渊源秦征不清楚但梨山先生临终修书时他却在场当年秦渭在逃亡路上也曾连连叮嘱秦征说:“这些年咱们惶惶如丧家之犬于天下事也都看得透了对人间情谊更是看得淡了甚至许多不当为的事情也做了。但星弈门的大恩我们却无论如何也不可忘记ǿ”r
其实也不用父亲叮嘱秦征对这位保护他们父子二人的老前辈本就既感激又尊敬。在玄门中梨山先生虽不入五老之列但在秦征心中却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位置他对朱老夫人本来就有好感这时更生了几分亲切又想:“听朱老夫人的言语她对我玄家的事所知甚多嗯多半是梨山先生的弟子向她老人家禀明的。”r
耳听朱序出去朱老夫人朝帐内道:“云笈派的小子醒了吧?醒了就起来你的身子没事了老婆子知道。”r
这时营帐内已无他人秦征一跃而起出得帘来。刚才隔着床帐珠帘瞧不清楚朱老夫人的面目这时才看明白了只见朱老夫人满头银发额头甚宽双目炯炯有神眼角却如刀锋无数皱纹中暗藏冷艳料来年轻时当是一个极辣的美人。秦征不敢无礼直视只看了一眼便拜倒在朱老夫人膝下道:“晚辈秦征拜见老夫人。”r
朱老夫人往旁边一让道:“拜我干什么ǿ你也醒了有一会儿了刚才的一些话应该听到了我救你只是为了还云笈派的人情你不必记在心上老婆子不怕被人记仇却怕被人记恩。”r
不想她这几句话却说得秦征眼眶一热掉下泪来道:“老夫人您怕被人记恩可您和梨山先生对晚辈的大恩大德晚辈却如何敢忘怀?如何能忘怀?”r
朱老夫人眉头微微一皱:“你和我二师兄又有什么渊源?”r
“老夫人我……我就是当初梨山先生送去青羊谷的玄家晚辈啊。”r
朱老夫人这下却听得呆了看着秦征道:“你……你是玄家的人?玄礼泉那小子的儿子?”她寿登七旬以上辈分又高自可叫秦征的父亲作“小子”。r
秦征点了点头道:“是梨山先生的大恩晚辈今生今世是没法报了。但只要晚辈有一口气在今生便不敢忘怀只要玄家血脉尚存便不敢忘记星弈门的大恩。”r
朱老夫人道:“这么说来青羊子是收了你做徒弟了那你父亲呢?”r
秦征哽咽道:“家父家父已经被孙宗乙那厮害死了ǿ”或许是因为梨山先生的缘故秦征见到这位老夫人后便如见到了亲人多年来压在心中的秘密与情感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下子全敞开了说到这里竟失声痛哭。r
朱老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脸色如铁心却柔软看秦征哭泣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他的头发便如抚慰孙儿一般叹息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却不知是在说秦渭可怜还是在说秦征可怜又说“那么你这次到这附近来并不是为了帮忙攻打桃源了?”r
秦征茫然摇头:“我只是追一个小偷误打误撞来到这附近不料却卷进了这场是非当中。”r
朱老夫人颔首道:“那就是了你玄家和桃源渊源不浅想来你也不会故意去为难桃源一族若我没记错的话只怕你小崽子也是在桃源里出世的吧。”r
秦征听得愣了:“我……我是在桃源里出世的?”对于这件事情他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r
几年前秦征曾随父亲一道寻找过桃源那是他们曾经寄予厚望希望能借之逃避宗极门追杀的地方这时朱老夫人竟说自己是在桃源出生这不能不让秦征大感惊奇。r
“是啊。桃源里收留的都是既不愿意归附北胡又因为各种原因不为大晋所容的人。你们玄家在南方仓皇无依到了桃源那里的人却当你们是同类——因为里头所有人都是被外面的人视为异类的。”朱老夫人屈指算了一下道“唉人老了年月都记不清楚了但我听二师兄提起过你父亲是带着他大肚子老婆——多半就是你娘躲进桃源待过几年的算来你应该也是在那里出世到几岁之后出来才对。怎么你都不记得了?”r
秦征努力地回忆着却半点印象也没有。r
朱老夫人道:“那多半是你太小了。”r
秦征自听说“杀胡令”与桃源一事一直只是权且听着并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等到这时听朱老夫人说自己是在桃源出生才蓦地生出一股要弄清楚桃源底细的冲动。r
正要多问些有关桃源的事帐外有人来请安却是朱序派了人来问“玄鹤子”是否已经醒转若是醒转则朱大将军有请。朱老夫人道:“他多半是要请你喝酒你身子没什么大碍了就去一下吧。有什么话咱们回头再聊。”r
秦征便随那侍从出来一路暗中留神见军队布列阵势气象森严心道:“爹爹曾说星弈门由兵法入玄武为兵家大略所归朱序虽然不是星弈门嫡传弟子但家学渊源反过来以玄武入兵法这阵势的确精妙ǿ”r
那侍卫却不是带着他走向主将大帐而是来到一处开阔的悬崖上侧靠一座数十丈高的孤峰下临一条激急的深溪中间生着好大一丛篝火围着篝火摆着二十余桌酒菜每一张桌子坐着一人。秦征心道:“原来是篝火夜宴。”r
北地胡人篝火夜宴十分常见不过胡人通常是席地而坐。朱序却摆了酒桌便是增添了几分汉家斯文。r
望见他来一人疾步走出叫道:“玄鹤子ǿ你怎么才来ǿ身体可大好了么?”显得甚是亲热正是王皮。r
秦征微笑答礼说:“承蒙朱老夫人施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当时从空中落下居然没摔死想来一定是王大人帮我捡回这条小命。”r
王皮笑道:“别叫我大人了如果你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大哥吧。兄弟你是因为一场误会搞得精疲力竭我若不接着让兄弟你擦伤了手脚回到长安可不知如何向青羊真人交代。”r
秦征又惊又喜道:“长安?我师父在长安?”r
“是啊你不知道吗?”王皮道“令师已经接受陛下的敕封成为天下道门总领当时我不见玄鹤兄弟你也曾问起真人说你闭关正在要紧处暂时就没跟来不过杨钩兄弟已经留了书信给你玄鹤兄弟你没见到?”r
秦征微微一沉吟已明其理说道:“是了定是叫那丑八怪给偷去了。”r
“丑八怪?”r
秦征道:“王大人你不知道家师离开以后青羊谷来了个小偷我没寻到师父的书信定是与她有关。”r
王皮又惊又奇:“天下哪个偷儿这么大胆?竟敢到青羊谷放肆?”r
秦征笑道:“那个偷儿本事可不简单ǿ不过她的来历我还没搞清楚。”r
正要述说宴席中一个雄壮的声音道:“王中郎你要和玄鹤道长谈到什么时候?这里数十位高手可都等着玄鹤道长入座好一瞻青羊门人的风采呢ǿ”听声音却是朱序。r
王皮以手击额自责道:“哎哟朱将军说的是看我这脾性。”拉着秦征道“来来来玄鹤兄弟我给你引见天下英雄。”便拉着秦征进入那篝火宴席当中。r
秦征一踏进去猛地觉得四周氛围陡变仿佛周围多了数十堵铜墙铁壁又像一不小心误入千军万马之中。r
原来这次与宴的二十余人都是一时高手无人不知青羊子的威名又刚听说了秦征以“天雷动”独当四大高手的事见他进来都不敢怠慢个个凝神运气如临大敌。这二十余人虽未出手但高手警惕于内气势自然而然便发诸于外二十余人的气势交织在一起便形成极其强大的威压。被这二十余人同时注目的人若是功力稍弱轻则心战腿抖出尽洋相重则肝胆破裂当场毙命。秦征心中一凛氤氲紫气布满全身止定之力护得灵台清明脸上却挂着微笑缓步走入圈子恍若无事。r
那二十余人见了都暗赞了他一声:好定力。r
秦征见那二十余人服饰形貌共分为十四大类每一类或两人或三人或只一人便猜参加这篝火夜宴的高手共有十四个门派。朱序坐在最上方左边一张桌子空着当是王皮的座位右边坐着一位老者双目瞑闭似乎全然没见秦征进来。r
这二十余人的气势虽然都极盛但秦征这时的眼光已高感应能力甚强隐约分辨出这些人的气势基本是里强而外弱——靠近朱序的几个人气势成圆功力深不可测自此数人以下则等而次之王皮的能耐在这群人里头怕是最弱的他能坐在朱序左首料来与他是王猛的儿子有关。r
秦征发现与自己交过手的茅云子、唐柳生、流羽仙子也都在其中。唐柳生坐在左列第六茅云子坐在右列第七流羽仙子坐在右列第九言一平和那尔公子却没有来。桌子分为两列魏晋以后礼俗尚左去掉王皮不计单列左第六、右第七、右第九那便是总排行第十、第十三、第十七了。r
三日前一战秦征虽然是以一敌五但那是情急拼命真的过招的话他自忖自己的功力可未必能胜过唐柳生比之茅云子流羽仙子也不见得能强多少眼看这四人在这二十余人里头只能排到中游甚至偏后心中甚是震动。蓦地他想起丹江岸边那位严先生的话来心道:“那位严先生说这里聚集着数十位高手当时听着还不觉得如何可没想到这数十位高手竟然是这等级别。这批人这么一聚威势胜过千军万马。”像这样的高手平时要遇到一个也难这时却一下子见到了二十几个秦征心中忍不住想“难道天下玄门都已经归附苻秦了么?”r
群豪共聚篝火夜宴r
秦征想的没错。自襄阳被秦军攻破天下玄门术士、武道高手纷纷打起了投靠长安的主意。这次苻秦借着围剿“杀胡令主”之机诏发天下玄门武林也是有试试玄武之士人心所向的意图结果诏书一发应者云集连一些多年不问世事的世外高人、秘密门派也都出来了。秦主苻坚自然大喜过望即命他们随朱序来攻打桃源既是要试试他们的忠心也是要试试他们的能耐。r
王皮引着秦征先见过朱序。篝火下秦征定眼一瞧只见朱序四十余岁年纪双眉飞淡容貌儒雅像儒生多过像武将反而不如乃母脸含煞气。跟着王皮又给秦征引见了朱序右手那位老者。这老者额顶光滑如镜不知是天然秃头还是修炼某种神通所致见到王皮睁开眼睛点头示意秦征向他行礼时却没站起还礼。青羊子何等威名眼下又正得秦主宠信秦征身为他的高徒就是茅云子等人也都等着巴结他哪知道这个老者却大咧咧地坐在那里坦然受礼。r
秦征可不是那种冲淡恬和的好脾气见他这样心想:“这老头好大的架子ǿ”王皮就给他引见道:“这位是素灵派的牵机子老前辈丹辰子老前辈的师弟。”秦征大吃一惊心想:“素灵派也归附苻秦了?”忙又行了一礼貌似随口其实暗含试探地道“不想素灵派也迁回北方了。”r
素灵派在五胡乱中原以后迁到岭南历代皆受大晋敕封调度如今南北相攻秦晋不两立其门人若是投靠苻秦要么就是背叛师门要么就是素灵派有北迁之意。r
忽听牵机子对面一个人冷冷道:“丹辰子应该还没到长安不过他的师弟徒弟入秦的却已不少想必早晚是要北迁的了。小子你可小心些别以为你师父和丹辰子齐名就有几分香火之情人家可是眼红着你师父争宠呢ǿ”r
牵机子听到这句话怒目而视秦征顺着望去却见那人背负长剑座位在王皮下手——按这篝火夜宴的座位排序他的地位分明是仅次于牵机子了这时出言讽刺显然是不服。r
王皮慌忙打和场给秦征介绍借此来冲淡牵机子与这人的尴尬:“玄鹤老弟这位是来自乐浪海外东倭岛ࣿ乐浪海外东倭岛:汉朝在今天北朝鲜平壤一带设立了乐浪郡那一带的海域被称为乐浪海属今天黄海的一部分。r
的邪马台正大侠ࣿ邪马台正大侠:邪马台古代国名在今日本三国时曾向魏朝贡。“邪马台正”是以国为姓姓邪马台名正。你可得认识认识邪马台大侠一身修为足以列入当代十大剑道宗师之列ǿ你们两位一个是道门新秀一个是武学宗师正该多亲近亲近。”r
此言一出整个宴会数十名高手中就有好几个人忍不住咦、哦、额的几声显然颇为诧异坐在最末那一桌一个麻子更是重重地嘿了一声。r
天下间学剑之士何其之多尤其是当代武道高手排在前三位的就都用剑。别的门派不说单是宗极门一脉剑法高手就不知有多少真可谓剑道兴盛之世。若是别人听到王皮如此恭维势必赶紧谦逊这邪马台正却眼中微带不耐似乎认为王皮说他可列入“十大剑道宗师”还把他看低了。r
秦征在剑道上也有甚深造诣——他心目中的假想敌是宗极门自然对此道极为上心尤其见识过凰剑湛若离的剑法之后那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这时忍不住轻轻一笑说道:“小道对剑法的事情所知不多只听当今世上若论剑道首推剑宗三传邪马台大侠剑法通神却不知和剑宗三传相比谁高谁下。”r
邪马台正冷笑道:“可惜我三十多年前离开中原的时候还只听过无争剑‘剑宗三传’的称呼都还没出来呢六年前再回中土却至今还没机会遇到他们。”r
最末席那麻子笑了起来:“哎呀天下十大剑道高手之一竟然没跟剑宗三传切磋过那可真是可惜得很呐ǿ”语气中颇有揶揄之意。r
两人相距虽远邪马台正还是斜了那麻子一眼问:“怎么你要试试?”这些人虽然都已经投效苻秦但平时散居五湖四海眼下虽然聚在一处却是谁也不服谁。r
那麻子哎哟了一声笑着说:“我可不敢我还没这么丧心病狂。”r
王皮哈哈一笑说:“邪马台大侠虽然未有机会和那剑宗三传比试不过剑宗三传都是出自宗极门而邪马台大侠当年就在洛水河边遇到了一个宗极门的成名高手有过一战。”r
秦征对宗极门的事最为挂心就问:“谁?”r
王皮笑道:“这人玄鹤老弟你也认识就是孙宗乙。”r
秦征眉毛一扬轻轻啊了一声。孙宗乙为宗极门四大护法之一二十多年来仗剑行四方名声十分响亮场中几乎人人都听过他的名头连那麻子也道:“孙宗乙大侠威震武林乃是当世一流高手却不知洛水边上那一场激战胜败如何?”r
王皮笑道:“胜负是有激战却无。当时孙宗乙出尽了全力邪马台大侠却剑未出鞘只是隔鞘一震一招之间孙宗乙便受伤吐血。邪马台大侠手下留情也没再追击任他离去但他自此销声匿迹多半是没脸再出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