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深和沈星河发现和众人走散,第一反应是通过无线通讯联系,陈默、蔡一和宋抓都断断续续回复,至少确认安全无虞。
韩深让联系上的几人暂时不要再行动,原地等他们摸过来汇合。
视野有限,脚下行走不便,两人速度自然很慢。
为了打发时间,兴许也有雾气中悄然弥漫的绿色光点的作用,沈星河心神松动,竟然把自己这几年心里一直盘旋如幽灵的想法问了出来——
“韩深,我们真的从方舟上醒过来了吗?你想过吗?”
走在沈星河身前的韩深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沉默片刻他说:
“Greatful dead,又称‘感恩而死’乐队,乐队词作者1990年第一次体验虚拟现实传感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韩深转过身,看着沈星河,“忽然,我没有身体了。”
“虚拟和现实的差别是什么呢?当所有的感官——颜色、气味、温度、甜酸苦涩,所有的情绪——开心、愤怒、悲伤、绝望都可以无差别提供,甚至让你无从区分的时候。醒或者不醒,有什么区别呢?”
沈星河突然想起那次沙盘对抗,自己带领红队,赢了韩深带领的蓝队。
他眼睛定定地看着韩深:“如果你是黑客帝国的Neo,你会选红色还是蓝色药丸?”
“你以为我没想过,对于秦晚,‘醒来’的她还是她吗?”韩深笑笑,“但我不后悔,我最讨厌的四个字就是‘我本可以’”。
“我选蓝色。我宁愿感恩而死。”
沈星河却在一瞬间想起沈镜的不告而别、七月的身世成谜、朗峰的有所保留……
“我选红色。我想要真实。”
“哪怕真实之外依旧是虚幻。”
***
被两人提到的秦晚和七月,此时正在地下的方舟里忙碌。
冯翅带来的十个胚胎刚刚顺利进入培养装置,各项指标显示正常,两人松了口气,靠在实验室的墙边休息。
“虽然挺不好意思的,但是醒来以后,我内心一直羡慕你们这些有机生命。”秦晚看着那些被仪器孕育的胚胎,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七月转头看着秦晚,她简直就像是朗峰最杰出的作品。
而自己,这件戚冰的作品,或许则是朗峰心里的刺吧。
“我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七月扭头看向虚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故事是关于朗峰和他死去的妻子戚冰的。
朗峰和戚冰相识于大学,彼时都是各自专业领域冉冉升起的新星。
或许,杰出的人总是容易互相欣赏和吸引,两人自然而然地相爱、结婚。毕业后一起留在高校不同的实验室,做着各自领域最前沿的研究。
戚冰的实验室为了应对战后人类生育机能衰退,加速了人类体细胞克隆方案。
出于人类克隆的伦理问题,戚冰选择了用自己的体细胞进行试验,或许还有她内心对于孩子的隐秘渴望。
婚后的戚冰因为一直想要自己的孩子,但因为基因的受损让她无法通过自然生育实现。
克隆实验的成功,诞生了七月,虽然通过体细胞克隆的七月拥有和戚冰一模一样基因组。但戚冰很高兴,她告诉七月,“我是你的妈妈。”
在七月十二岁前,她是幸福的。
她有妈妈。
虽然她很少见到朗峰,但她私心里,是把朗峰当做爸爸的。
毕竟,在孩子简单地逻辑里,妈妈的丈夫,不就是自己的爸爸么?
在七月十二岁时,戚冰查出了乳腺癌。
而且由于日常工作的忙碌,几年来的体检一直疏忽。发现的时候,癌细胞已经发生了多器官的转移。
在治疗方案上,两人却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执和冲突。
朗峰认为万物有灵,只要大脑思维不灭,人即可永生；是肉体的衰老限制了人类成为“神”。
既然癌症对身体的损害严重且不可逆,而七月就是戚冰自己的克隆体,将戚冰大脑移植到七月身体,戚冰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七月大脑暂时冷冻起来,等到实验室“全金属外壳”的生化人研究成功,七月一样可以醒来。
这个提议遭到了戚冰的激烈反对。
她无法接受朗峰像讨论人造器官一样讨论活生生的七月,这不仅是对她一生研究努力的否定,更是对于生命个体的冷血与亵渎!
戚冰知道随着病情的加重,自己会越来越虚弱。她无法改变冷静而偏执的朗峰的想法,她只有抢先一步,彻底破坏朗峰方案的可能性。
就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七月像往常一样放学后去病房看望戚冰。
戚冰的床边站着一个温和的医生,正在和她轻轻说话。
戚冰发现了七月,招招手让她过来,说:“这是妈妈的大学同学,沈镜沈医生。你五岁的时候,我还带你去他家里做过客。”
“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了吧?”
七月却轻轻摇摇头,“我记得。”
戚冰和沈镜忍不住笑了。戚冰摸摸七月的头,“你不是说你以后想学医吗,以后我让沈镜医生多照顾你。今天你有想了解的问题,都可以问他。”
七月不喜欢戚冰这种交代后事的语气。
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想学医,往往是因为至亲至爱的人生了重病,想要留住他们,而不是因为什么救死扶伤的远大理想。
但她没有拒绝戚冰,乖乖跟着沈镜去了他的办公室,沈镜说有几本书要推荐给她。
那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微风轻轻吹着病房白色的窗帘,夕阳从窗户外打进来,给白色的窗帘、床单和墙壁都染上了橙色温暖。
但是等到七月抱着书回到病房的时候,戚冰已经服下了大剂量氰化物,因中枢性呼吸衰竭而死亡。
戚冰自杀了,并且选择了对大脑造成严重伤害的死法。
她用脑死亡,告诉朗峰,她爱七月,就像爱生命。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开头写着“给七月”,是海子的诗: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
“赋予我生命的人,为了守护我,自杀了。”七月轻轻捂住眼睛,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我欠戚冰一句‘谢谢’,欠朗峰一句‘对不起’。”
“如果可以选择,我多么希望自己像你一样醒来,看到戚冰和朗峰,他们都好好的。”
“可惜,没有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