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各府都在清查着一年的开支，出了用去多少，进账收成才是最重要的。
顾家老太太的松鹤堂内，顾家大总管史忠正立在下首给老太太汇报着差事。
顾老太太神情严肃的听着，时不时的插问两句。
“老太太，今年各大庄子的收益均比去年高了一成半，都是去年时新的两季轮种后，产量大增。”
“哦，能达到多少？”老太太来了兴趣。
“亩产能达两石，湖州那边的五个庄子能到两石半。”按照一石一百二十斤，每石六百到八百文钱，一亩地也就能卖差不多二两银子。湖州的五个庄子，平均一个庄子四千亩算，光湖州的庄子稻米就能卖到四万两银子。
心里盘算了一下，连林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
史总管请示道：“看老太太今年这些还是依例卖给盈丰号还是留着备用，咱们的庆丰行里这盐粮号行眼看着就开起来了。”自去年顾老太太在湖州盘了几个田庄后，便谋生了开粮行的主意。
现下天下太平，人民吃穿不愁，这酒馆、饭馆开的层出不穷，连京城里也兴起了吃喝之风，这民以食为天，开粮行肯定是不会亏的。就算如果将来遇到个天灾战事，这粮食不也是奇缺的货物么？
“按契约上，给它个几万石，剩下的都留着，我自有用处。”顾老太太道。现在正值丰年，江南一带自是不缺粮食，可北部的顺国和金国却是虎视眈眈，一旦打起仗来，这粮食可是消耗得快。
“是！”史总管恭敬道，“加上扬州和泰州的九个庄子，加起来稻子有十万石，玉米和其他杂粮有七万多石。多余的杂粮发卖了有八千两银子，剩下的杂粮都归了仓，几个庄头知道老太太爱吃，还挑了些品相好的，派船给运送了些回来，还有的就给泰州的大爷他们也送了些去。”见老太太点了点头，又继续道，“铺子上，除了宁远的张掌柜还没有赶回，其余的掌柜也都交了账册，我查看了一下，临安和金陵的二十四间铺子的收益大约有七万两，宁远的小了点，我估算了下，应该也有个五千两。”
今年除了各个庄子收成好，几个店铺的收益也都令人满意。
老太太点了点头，“今年的封红就照往年例再多包一层吧，待张福贵回来，你就先给了，免得这些人劳累了一年，总得有个想头。”顿了顿，指着林妈妈搬来的小凳，招呼史总管坐了下来，笑道，“这么多年的老家伙，也不怕把腿站歪了。”
史忠忙道了谢，靠了小半个身上去。
“你那个二小子怎样？”史总管的两个儿子，大儿子老实，管着湖州的一处田庄，二儿子机灵在御街的钱庄做着二掌柜。
“劳太太您惦记，我那不成器的还做着庆宝钱庄的二掌柜。”嘴上虽骂着，但提及能干的二儿子，史忠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开年升他为大掌柜，单独管着一个摊子怎样？”顾老太太喝了口茶，问道。
“啊？！”史忠又惊又喜，老太太这是要抬举史才呢。急忙站起来，跪在地上，“多谢太太！能被老太太看上，这真是那臭小子的福气。”
史忠是史家的家生子，自小在史家长大，人老实能干，后被史家老太爷作为陪嫁到了顾家，凭着忠心，渐渐成了老太太的得力助手。成家生子，两个儿子也都脱了奴籍出了府，当奴才能做到这个份上，史忠可是很知足的。史忠了解老太太，老太太貌似不经意的一问，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先到成衣铺子那边干着，待一切顺利了，我大有用处。”史忠心里一惊，老太太这是要把史才放到庆丰行啊！
“是。”
“好了，你也辛苦了，下去早点歇息吧。”见史忠踌躇的欲言又止，遂问道，“可还有什么事？”这可不像他的做派。
史忠抬眼撇了一眼，见厅堂只有老太太和林妈妈二人，遂道，“小的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昨日我听我那二小子说，荣宝斋的黄掌柜派人来找过他。说，说五少爷前几日拿了件东西去让帮着卖。”
“哦~”老太太放下了端着的茶杯。
“说东西是五少爷自己做的，为了怕被您和府里知道，还瞒了名字，只叫小袍子出的面，不过那黄掌柜跟前的黄四和二少爷的小胡子是同乡，往来过几次，见过五少爷身边的小袍子，遂被看了出来。黄掌柜和我家二小子颇有点交情，这事就给漏了出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来。
“五少爷不仅让黄掌柜卖东西，还签了契约，弄的是抽成。”遂把纸递给老太太，“这是从黄掌柜那抄得临本。”
老太太好奇的接过，打了开，凝眉看去。
“淑娟，你去让人把小五给我叫来。”三眼两行看完，老太太道。
见老太太严肃的表情，林妈妈赶紧出去差了丫鬟小欢。
“此时还有多少人知道？”顾老太太问史忠。
“就我家二小子和荣宝斋的黄掌柜，二小子也叮嘱了黄掌柜，让没得您老意思之前，请他切记莫声张。我那二小子怕这事有问题，还瞒着他屋里那位。”
史才娶的老婆便是汤氏屋里的管事阿萝，这事如果阿萝知道，汤氏也知道了。史才是老太太屋里出去的人，虽说自己对于二媳妇是很喜欢的，但所以这份心思，很令老太太满意。
“恩。”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轻笑出声来，“这小子，还真不输乃父之风。”
严立知自聘到顾府坐堂以来，每日授课，每月只留两日沐休，他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更加清楚学生求学的目的，所以一上来就直接讲四书五经，用经史子集的周边内容绕着讲，还佐以历代的许多考题，因为他的学生几乎全部都参与了科举考试，所以他手上有大量的成功失败案例，他会拿出某篇文章做范例，好的就指出好在哪里，落榜的就点出哪里不足。这种目标清晰，条理明确的教学方法让顾承州很满意，也让学生们很受用。
顾如清听说后，对这古代的老夫子肃然起敬，她一直觉得古代的儒生有些虚伪，明明一个两个都是为了科举做官，还整天一副读书是为了品德道学的修养，可是严先生对此丝毫不讳言：“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学问不是几篇文章几首诗，是一概涵养修行，要长久立足，非得扎扎实实的学不可！”
学社只有四哥学生，所以座次比较随意，两个大的，重点培养的对象，顾连沛和顾连潮坐在最前面一排，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长个子，身姿挺拔，顾承州的遗传基因不错，坐在后排的顾连沣和顾连泽，年纪稍微小点，但一举一动也颇有规范，严先生看着微笑，捋着稀稀疏疏的胡子连连点头。
古往今来上课都有一个不可避免的步骤——朗读，还得是摇头晃脑的那种。不论你是不是已经倒背如流了，都得摇晃着脖子，颠簸着脑袋，微眯着眼睛，拉长了声调一句一句的读，要读出感觉，读出韵味，还要读出无穷奥妙来。
顾连泽这几天做木工做的脖子僵硬，两下摇过就觉得头晕，于是见严先生转过身去，急忙停下罢工，反正他转过去没有一小会儿是不会回转的。岂料严先生今天身手特别敏捷，才转身便又旋了回来，直接就抓住了正伸懒腰的顾连泽。
严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立刻揪了顾连泽站了起来。
顾家大房沛、潮、沣三兄弟停下来看着顾连泽，连潮撇了一眼，又埋头温书去了。
“先生……我错了。”顾连泽低头呐呐的承认着错误。
严先生看了一眼顾连泽，摇摇头正色道：“坐如钟，站如松。上课就要正襟危坐，就是挺直腰板，端正的坐好，你看你，成何体统？”顿了顿，“昨日的咏梅诗可有做好？”见顾连泽低头不语，遂罚了顾连泽，“今日之事，为师暂且放过，下去后，把这诗作上10首，不做好不准离开。”
“啊！”顾连泽傻眼了，连顾连潮听见后也报以同情的目光，只顾连沣开心的在一旁偷笑。男孩子里就他和顾连泽年龄相仿，他虽是庶出，但陈姨娘管得又紧，平时还总被拉来对比。
顾连泽垂头丧气的坐下摆开笔墨纸砚，严先生人如其名，严厉规矩大，不许服侍的人进来，于是磨墨添纸都得自己来。其他人都还好，可是顾连泽想到自己散学后还有事，也不知道到底那10首咏梅诗何时才能做完，脾气急躁，才一会儿，不是打翻砚台，就是毁了纸张，小小的手上便布满了墨迹，加上手上原本的伤，一双手就更好看了。
严先生叹了口气，便把他赶到了隔壁的小书房去。
顾连泽好不容易绞尽脑汁，正写着严先生布置的咏梅诗第五首，祖母顾老太太身边的小欢便来学社找他。见独自一人在小书房的顾连泽，便走了过来。
“欢儿姐姐，祖母找我何事？我这还没散学呢。”顾连泽疑惑道，最近他都专心的准备创业赚钱，可没再干什么出奇的事啊？难道今天的事这么快便被祖母知道了？但想想也不是多大的事啊，以前还有更严重的祖母都没管过。
“老太太没说，只差了我来找你，你去去就知道了。”小欢侯在门外。
“可……”想着严先生适才下的不写完不得离开的命令，犹豫道，“先生不让我走啊！”
“你给严先生请个假吧，老太太吩咐了，务必让你去一趟。”小丫鬟道。
“行，待我向先生告个假。”咬咬牙，遂搁了笔，匆匆朝后院正给哥哥上课的严先生走去。
严先生正摇头晃脑的讲着课，没空搭理他，顾连泽见此，只得低了头候在门口，轻轻叫道：“先生~”
严先生见状，停下来走到门口，问道，“何事？”
顾连泽不安的挠着脑袋，一手墨汁倒是弄了一脸，喃喃道，“先生，学生想告个假。”
顾连潮见顾连泽被责罚都不好好的呆着，一来便是请假，黑了脸。
见严先生不悦的脸色，顾连泽急忙道，“祖母派人说有事让我过去一趟。”
半响，严先生才捋着胡须，含首答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