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便是汪家长女汪茧蝶辞别学院归家的关宴了。
一大早,顾如清便被温妈妈从床上捞了起来。洗漱、用早饭,穿衣、打扮,一个才不到八岁的小孩竟然也打扮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顾如清早就吩咐过,一定要大方得体不张扬,所以今日的打扮的主题便是低调。摒弃了这个时代通用的厚粉、额黄,她的眉本就浓黑,所以只在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口脂。
碧凡给梳了个双螺髻,用了桃红的丝带在发髻上细细绕了一圈,倒是可爱大方,衣服穿了件粉红的大袖罗衫,外面罩这个银白色绣花夹袄,腰上用银丝绣了一圈繁复云纹,中间缀了几片带银光的亮片,显示低调而别致。
收拾妥当,便去了二门,头晚二总管专门差人来交待过时辰,顾如清倒是第一个到的,等了一会儿了,便见穿着月白镂空锦缎做的对襟夹袄和墨色百褶裙的顾连汐,清新淡雅的妆容,只在额间帖了个梨花花钿,简单不失庄重。
顾连滢则是一身缃色底宝树缀蝶纹的短袄,配银红色罗裙,小小年纪竟然也敢驾驭着浓烈的色彩,脸上不仅搽着厚重的粉,还画着远山黛,头上戴着的一支玉蝶流苏步摇,环佩叮当,甚是好听,引得顾连汐和顾如清纷纷侧目。今日竟然如此重视这个宴会!
三姐妹今日一个淡雅,一个可爱,一个则是富丽。倒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顾连滢今天倒是晓得巧笑若兮,见了如清,也笑眯眯的亲切的打着招呼,倒看得顾如清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顾连汐还是淡淡,笑容淡淡,语气淡淡,待人也淡淡,不过顾如清通过这么久的观察,发现她并不是表现的什么都不在乎,她到底在乎的是什么呢?
直到她们一道坐着马车到达汪家在城南的别院时,竟然一点意外也没有出。
马车已经停稳,顾家三姐妹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只见汪府大门外张灯结彩,人来人往,迎接处管事们均站在大门口迎接着各府的接送马车。见顾家三姐妹下了马车,马上就有人来接了顾家马车引领到后院,一个打扮体面的婆子引着他们从前门进了府。
进了二门,便见几顶软轿依次停放整齐和一排穿着葛布的轿夫,轿夫看着壮实有力,但难得的高矮一致。婆子笑道:“天怪冷的,我们家主子怕各位小姐冻着,就命人抬了几顶轿子,还请各位小姐上轿。”
遂请了三位小姐。轿子里布置柔软舒适,均是上好的绸缎铺的内里,座上是一个褐色锦缎的软垫,背上也靠着个金丝蟒纹的靠垫,轿底还放着一个红铜五蝠双耳四方脚炉,烤得整个轿子暖洋洋的。轿夫行走很快,但如履平地,丝毫感觉不出来有任何高低起伏,顾府虽说也是经商起家,家底不薄但同汪家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年月,还是要真正的王侯贵族才又气派。
约莫一盏茶功夫,小轿便停了下来,婆子便请了三人下轿。抬眼一看,是一个石头砌成的圆形拱门,上书“沁芳院”三个字,想来这便是汪家大小姐汪茧蝶的居处了。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一条羊肠石子漫的路蜿蜒向前。因妻子爱竹,汪国全遂请工匠引了凤凰山上的温泉来浇灌,其间烟雾缭绕,霎时好看。所以虽是寒冬,地上仍见青苔,竹子仍见翠色,婆子让出路来与顾家三姐妹走,自己跟在了后面。
不一会,就到了一个竹林环绕的小院前,这便是小竹楼了。
婆子把人交予了一个碧色衣着的丫鬟,便向三姐妹行礼,恭敬的退了回去。
“各位小姐,咱们小姐已经恭候多时了,这边请。”碧衣丫鬟遂让道引领了三人进去。
小竹楼便是专门为这竹园而建,但见里面一应皆是竹子做成,竹椅、竹凳……其间又摆放着腊梅等时令花朵,还有桃花、梨花等这个时节不常有的花品。
学院的同窗已来了好些,三三两两围坐在院子里,或聚在一起说笑,或随意闲谈,看见顾家三姐妹,齐齐的看了过去。汪茧蝶走上前来,笑骂道:“就你们会摆谱儿,都什么时辰了,才来。”说着,拉了顾连汐姐妹坐下。
顾连汐淡淡笑了笑,挣脱拧着自己手的汪茧蝶,道:“不就是赶着时辰过来的吗?怎敢在你面前摆谱啊!”
汪茧蝶今天穿得是大红的洒金绢纱襦裙,甚是飘逸,但却不便和顾连汐女儿间的打闹,遂放过了她们,叫了丫鬟端来茶水和点心,“先吃着,等会儿那几个慢性子乌龟。”汪茧蝶为人热情活泼,又因是总管天下财政的户部主事和品灵郡主的女人,与同窗姐妹的交情都不错。
“哟,今天如清还真是可爱呢!”粉色的衣服的确衬得顾如清皮肤娇嫩。
顾如清谦虚的笑了笑,“姐姐们才是貌美如花呢!我怎么能与姐姐们相比啊!”转眼也看着顾连汐。
顾连汐淡淡的一笑,汪茧蝶则笑着拧了拧顾如清的笑脸,“就你会说!”
顾连滢在后面黑了脸。
待众人都到齐,丫鬟便领着她们进了里屋。
只见这堂舍修得极为宽敞,却是南边当中独设一席,其余席案则是东西相对设了两排,围城了一个圈,足足有二十席,每席上又设着四张小小的案几。汪茧蝶邀了众人落座。
一群小姑娘家嘻嘻哈哈的坐了,便有一群打扮相似的丫鬟端了食盘上来。倒是每席均上了四色糕点,四色凉菜。糕点是时兴的芙蓉糕、栗子糕、玫瑰斗糕和十景糕,用精致的茶色玉盘托着。四色凉菜是拌海蜇、拌冬笋、竟然还有这个季节没有的红汁黄瓜和冬瓜拌银耳。
汪茧蝶眉梢微挑,从容的笑道,“值此腊八佳节,诸位姐妹拨冗莅临我的关宴,令柴门蒙光,蓬荜增色,便是这满院的翠竹,今日见众位姐妹,竟是绿了些。”竟说着文绉绉的言辞,倒不似她平日里活泼的性子。
立即有一声音清亮的回道,“汪姐姐此言差矣,原先这翠竹分明是被你比得失了颜色,自然无精打采毫无翠色,如今看到我等,顿时又有了些底气!”
厅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笑,夹杂着“正是”的呼应,汪茧蝶忍不住也摇头轻笑,“何妹妹你竟也来打趣我,跟你们的花容月貌一比,我可是人老珠黄咯!”原来是工部何主事的女儿何香怡。
顾连滢也笑嘻嘻道,“汪姐姐是打趣我们么?你这样正直青春的人,想那建山侯世人也不爱嫦娥,一心一意只盼着能个珠黄之人了。”汪茧蝶定亲的真是建山侯世子吴宝融。
顾如清和袁新柔坐在一起,见她说出这番话,如清和新柔皆面面相觑。看来,顾小七今天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汪茧蝶指着两个人笑骂,“你们两个小鬼头,胆子越发大了!”又惊道,“连滢,你今天这身装扮倒是别致!”
遂听见下面有人嗤嗤的笑着,伴着笑声,隐约听见“唱戏、戏子”之类的话。顾连滢气红了脸,只得愤愤的低下了头。
顾连汐也尴尬的住了声,没开口。
只听汪茧蝶摇头叹道,“赶紧吃,堵住你们这些巧嘴才是!”遂命人准备了音乐。
她身边的一位丫鬟立即领命而去,不多时,门外便飘来了琴瑟箫笛的悠扬乐声,一个乐伎在庭中演奏,见了汪茧蝶,便停了下来。
汪茧蝶看了众人,笑着道:“那位姐妹愿为我关宴助助兴啊?”众人扭捏推让着,便有一位绯色洒金罗衫的同窗走上前去,挑了古琴缓缓弹奏了起来。竟是一曲《凤求凰》,曲风悠远,淡泊中略带哀伤,孤寂中蕴含热情。众人突然安静了下来,连顾如清也被这琴声打动。后面不知谁低低的在后面吟唱起来: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声音竟也婉约柔和,琴音伴着词曲,竟说不出的美妙。
一曲奏罢,又有人吹起了萧,一时间,丝竹之声四起。
顾如清惊叹于各位师姐的才艺,暗叹自己除了一手烧菜的粗陋功夫外,便再也拿不出什么见人了。但见顾连滢也欲起身跃跃欲试,奈何师姐们年龄都比她大,一时竟然没有空闲的时间被她抢到。
青衣丫鬟来往穿梭,各种精美的菜肴点心一道道络绎不绝的上到各人眼前,顾如清只认得那道被绿色菜心包裹的的是杭州名菜“一品南乳肉”,但味道做法又与一般的不同,它是将肉在沸水锅中略氽,洗净,又在锅内了新鲜竹子编制的小竹架旺火煮沸,所以肉质本身还带有竹叶的清香。还有新鲜鲈鱼做成的“宋嫂鱼羹”和酱羊肉,另外几样却是她也叫不上名字的,望见袁新柔,见她也摇了摇头,又听见身边的隔壁的顾连滢也在低声问着同桌何香怡,“这道菜有何名目?”
何香珠笑着回道,“品灵郡主原在亲王府就用菜讲究,汪府宴上菜色原多别出心裁,我也不认得。”
一会儿甜水做得酒水也端了上来,汪茧蝶举起杯来,蘸指弹酒酬宾,众人领酒,随即便是按座次逐一敬酒,小姑娘没得那么讲究,一轮过后,堂上便乱了起来,互相敬酒、打闹,言语欢畅,其乐融融,气氛越来越热闹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