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州和承梁两兄弟多年不见,当晚便去了临安城北招贤坊一带著名的瓦市。
招贤坊位于御街中段,是临安最为著名的瓦市,有形式多样的“瓦子”,各种娱乐皆有,青楼林立,说书的、唱曲的、还有类似的交谊舞会。这个时代的妓女是合法正当职业,有只卖艺不卖身的艺妓,有只卖肉的色妓,还有专门服务于官员的官妓,顾承梁在泰州本就和父亲一样是哥浪荡子,只是被母亲和妻子管束着,自是看得热血沸腾,不过顾承州作为朝廷命官,自负廉洁清正,自是没有往那轻歌曼舞的瓦子里进,只带着顾承梁去了一处清雅的小巷的“私人会所”—浮居。
这种高档的地方的确不一般,菜是特色的临安小菜,酒是各种秘制的陈酿。
二人直喝到交市,才醉醺醺的回来,陈姨娘早已疏通好的人手等候在二门,一见顾承州便被抢着扶去了琴韵阁。
陈姨娘拿出早已在琴韵阁备好了解酒汤和热水毛巾,细细的伺候着顾承州。自上次两位姨娘闹出了那场风波被禁足后,二人可是半个月没见着了。歇下后两人一阵云雨。见顾承州心情很不错,根据她的经验,这会儿的男人特别好说话。想着下晌听到的风声,二老爷府估计出了大事,要在这边拿银子呢,还不是个小数目,遂准备好说辞。
昏暗灯光下,陈姨娘脸带娇羞,万分柔情,轻柔道:“表哥,今日妾身也是十分高兴,二叔他们来了,这多年不见的亲戚关系终于拨开云雾了,而且这么多年你总担心你那个身子不好的大弟弟,今日看见沫丫头,总宽心了吧。听说今日几个孩子都温尔有礼,二老太太还夸沛儿了呢,说他行事公正得体,有兄长风范,招人喜欢呢;只是……哎……”幽幽叹了口气,拖出一长串的忧伤。
“既然高兴,又为什么叹气?”顾承州困倦,很想睡了。
“妾身想着来年沛儿年纪眼看着也大了,不知道将来是不是个有福之人,虽说如今府里,几位少爷都是一样的,可就怕将来说亲时,人家嫌她不是太太养的是庶出,也找不上一个正经媳妇儿……”陈姨娘声音渐低。
顾承州想了想,几个同僚家中的庶子的状况,也叹气道:“嫡庶终究有别,不过有我在,自不会委屈了沛儿的,况且沛儿学习刻苦,将来考了功名,外放个官,好好干上几年,一样能挣回自己的家业。”
陈姨娘柔声道:“表哥待我们娘儿仨如何,妾身最是清楚,但官宦世家的嫡女怎会看得上沛儿,女客间来往表哥如何插手,况且那些个姑娘家,须得太太出去才能见着,就是妾身,也是见不着的,这样沛儿也不至于叫我这个卑微的生母给拖累了。”说到后来,语音凄然。“都怨我,不该靠着表哥怜惜,进了顾府,要是没有我,指不定沛儿就能投生到太太肚子里。“
顾承州喝道:“胡说,没有你,怎有沛儿。”
陈姨娘低低哭泣,“那可如何是好?”
顾承州沉思片刻,道:“照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沛儿也年岁不小该议亲了,回头我找太太说说,以后多和女客们往来走动,瞧瞧哪家姑娘合适,配得上咱们沛儿。待明年沛儿参加府试高中后,再去提亲,也好锦上添花,将来顾家也能结门好亲,沛儿也添个好助力。”
陈姨娘媚眼如丝,娇嗔道:“太太能见多少姑娘啊,还是要从父辈下手,表哥那些个同僚、同科,家里头有待嫁的合适姑娘,都可以为沛儿相看相看。”
顾承州应道:“嗯。”
陈姨娘神色娇媚,靠在顾承州的怀里,娇呼道:“真是我的好表哥!”一转眼,忽又难过起来,眉目轻蹙:“眼瞧着沛儿是要成家了,可是沛儿手头一分产业也没有,连个聘礼都没着落。听外头那些丫鬟说,咱府里有规矩,产业不能分开,搁一处使,劲才大。当初老太爷就把产业都给了二房,那我们这边是不是也一样,都只给潮儿或者给泽哥儿么,不知沛儿和沣儿……。”
盛紘本有些迷糊,但听到陈姨娘的要求,有些警惕,想了想,方道:“若不论对方亲家,几个儿女我自是一样待着,就是将来汐儿她们几个丫头的陪嫁都一样,如果太太愿意拿自己陪嫁为汐儿添妆,我自是不好说什么,滢儿的也一样,倒是清儿,孤零零的一人,总是吃亏;而几个小子,迎娶送亲,自是不能厚此薄彼,都有中公按例出。”
陈姨娘嗔道:“表哥好脾气,太太既嫁过来了,她的陪嫁自也是顾家的,几个哥儿姐儿都叫太太一声母亲,她怎么也不能太偏了呀!”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没有女儿,自是惦记不上那份陪嫁。
顾承州心头一凉,脑子开始清醒起来,慢悠悠的道:“偏不偏的另说,只有那没出息的男人才整日的惦记女人的嫁妆,太太的嫁妆我是一个子儿也不动的,统统留给潮儿好了,反正也是顾家的子孙。不过家里的产业,你就不要惦记,老太太自有打算。”
陈姨娘急了,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来,道:“那沛儿和沣儿呢?难不成表哥不管他们了?难不成为了我这个姨娘,还得累他们将来受苦?”说着又是泪水盈盈。
顾承州心里烦闷,慢声道:“你是姨娘的身份,没有丰厚的陪嫁,难不成是我的过错?”
陈姨娘噎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顾承州,没想到他会如此说话。想着当初,她幽幽的哭泣,若是当初父亲不出事,门庭没没落,凭她的家世和嫁妆,她要么嫁与王公贵族官宦人家,要想嫁给表哥为正室也不是不可能的,哪一家不是嫡母正室,也不会委曲求全的与顾承州做小。
顾承州披上中衣坐起,声音冷下来:“你已比一般妾室体面许多,难道还不知足?你是我表妹又如何,总不能因着这层亲戚关系,而乱了规矩。你若想与正房太太比肩,当初就不该与我做妾。”
陈姨娘听的几乎憋过气去,颤抖着身子道:“表哥为何如此,我与你是一片真情,你是嫌弃我么,要是当初你便如此,我便是卖身青楼,也不会来顾家。”
顾承州心中有些抑郁,道:“你说那些没用的话作甚?你既与我一片真情,且甘愿做小,又为何时时抱怨,问我要这要那的?难道一片真心便是如此?”说着,连顾承州自己都觉得有些腻歪。
陈姨娘被说的哑口无言,好像迎头被打了记闷棍,抽泣了会儿,想了想,组织好语言,才委屈的哽咽道:“若是为了我自己,我半句也不会提的,可,可是,我得为着孩子们呀!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可沛儿和沣儿可是你的亲骨肉呀,我,我实在担心……”
顾承州冷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存于世间,本当自立,读书考举出仕,将来自己立起门户,难不成一味靠祖萌?当日我祖父把产业都给了二叔,父亲的家业还不是自己挣来的!我虽不才,但有今日也不是全依仗老太爷的!”
陈姨娘抹着眼睛,心中暗恨,自打有了沈氏后,顾承州待自己已大不如以前了,不像以往那般疼爱自己顺着自己了,她一直屈意承欢,柔顺服侍着,今天她本想趁着他高兴,说服他给沛儿相门好亲事,再给置办点产业傍身,将来也好不落于人后,可不料却如此,陈姨娘不由得心中暗暗发慌。
顾承州看陈姨娘神色惶恐,形状楚楚可怜,自觉放缓了语气:“我如何不疼爱沛儿,可终究长幼嫡庶放在那里,我若乱了规矩,不但惹人笑话,兴许还闹出家祸来。”
说着立刻披衣起身下床,自己整理好形容,也不管陈姨娘在后头如何呼喊,径直了往门外走去,只最后回头说了一句:“好好教养儿子,将来自有你的好日子,能给得我都给你了,其它的你也莫再惦记了。”
陈姨娘惊怒交加,她受宠惯了,如何受过今日这般气,一时拉不下脸面去求,只狠狠的咬碎一口银牙。
顾承州一边朝外走,一边叹气,家祸往往都由子孙不肖引起,子孙不肖又由家教混账而来,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那些落魄家族举家食粥的潦倒,他在京城不是没有看过,看的更为触目惊心的都有。他也亲眼见过二叔家是如何长幼不分,偌大家产几乎穷尽,若不是有家法禁着,二老太太管着撑,那一房早就败落潦倒了,林林总总,前前后后,顾承州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
外头冷风一吹,顾承州定了定神,又觉得自己太多虑了,毕竟如今几个孩子都勤勉好学,自己端的是门风严谨,如何与那些斗鸡走狗玩鸟赏花的纨绔们去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