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顾言上过厕所回来,打开车门,变看见相拥在后座的两人,提醒道,“这里有未成年人呢,注意点儿影响。”
白漾放开方慕,坐正身子笑道:“顾言,来,给你介绍一下。”
顾言疑惑地看着他,一车子的熟人,有什么好介绍的。
“方慕。”他搂过她的肩膀,靠在椅背道,“我媳妇儿。”
眼睛里是如何遮掩都藏不住的笑意。
骄傲而肆意。
那是他从未在白漾眼睛里见过的张扬与愉悦。
“不早就是你媳妇了吗?”顾言嘟囔道,“搞得这么严肃干什么?”
……
半个月之后,再度抵达朝霞市。
时隔半月,他们又回来了。
清晨的仿古街静谧一片,街口的油条铺子点着灯,老伯穿着沾满油的围裙和他们打招呼。
汽车停在店铺后的院落里,枯叶满地,一路的奔波,三个人都疲惫不堪,方慕从车上下来,一脸憔悴。
白漾牵过她的手,走进另一侧的两层小楼,民国旧居,风味十足。
他将她带进卧室里,从衣柜里拿出一件T恤递给她:“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你呢?”她将脸前的头发挽到耳后问道,“不困吗?”
他唇角一扬,手掌穿过她的膝盖后侧,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抵着衣柜道:“怎么?想跟我睡?”
方慕搂着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反客为主,吸吮着她的嘴唇,攻城略地。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顾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方慕,你要不要先出来一下?”
屋内没有人回应他。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楚霖来了,在店里等着你。”
方慕放开了白漾。
“还没忘?”他眯起眼睛。
“忘不了。”她眼睛的笑意渐渐褪去,“我去见他。”
他松开手,将她放回到地面。
她走向门口,打开门下楼,穿过庭院,走进内堂,只见一个人正在沙发上,见她进来,立刻站起了身。
“慕慕。”
他笔挺的西装有少许的褶皱,头发有些乱,看模样已等候多时。
方慕皱起了眉头。
“楚霖,你来这儿做什么?”未等他开口的机会,她已经下了逐客令,“出去。”
“慕慕。”他走近她,“你听我说,当年……”
“别跟我提当年!”她怒吼道,“毁了方家不够吗?我爷爷死了不够吗?是不是非要等我死了,你才甘心?”
“我没有!”他极力争辩,“慕慕,我要补偿你。”
“好,你把方家的东西都还给我。”她摊开手掌道。
“现在,我没办法还你,但是以后……”
“做不到就滚。”她知道楚霖并没有错,可是谁又有错呢?
凭什么,楚庭毁了她的一切,还要她对他的儿子笑脸相迎呢?
他试图再解释些什么,方慕已经将他推了出去。
“别让我再看见你。”她深吸了口气,眼底有泪光闪烁,“我求你了。”
楚霖怔怔地看着她。
他和她青梅竹马,认识多年,他见过她最狂妄的模样,见过她最得意的眉眼,却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泪水和哀求。
骄傲如她,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去求一个人。
然而此时,她在求他,再也别来。
他心里疼痛难当:“方慕,我从四川回来,就一直在这里等你,可我没想到,我等到的竟是你求我再也别来见你。”
“是,楚霖,我求你走。”她移开目光,重复道。
她并不想迁怒与他,所以一遍一遍求他离开。
“慕慕,这一次我走了,我就再也不来了。”
他补充道:“再也不找你了。”
“求之不得。”她感觉松了口气,转身往店内走去,而他迟迟未动,直至确定方慕再也不会见他,才转身离去。
方慕从内堂走出来,并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庭院的池塘边,双拳紧握,浑身颤抖。
“舍不得?”白漾抱着双臂从小楼里出来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她的双眼通红,仿佛随时都有眼泪掉下来。
不是舍不得,而是不甘心。
然而她的喉咙里堵得难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而这种哽咽落在白漾眼里成为默认,他走近道:“想跟他走?”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一句解释都没有,越过他往前走去。
他并没有挽留,眼底浮现一抹嘲讽,他做了那么多,到底还是不如一个曾经的初恋吗?
连续几天,两人又恢复到之前的冷战状态,除了吃饭的时候见面,大部分都是各忙各的。
顾言已经从最开始的尴尬到现在的见怪不怪。
清晨,方慕起床没多久,便听见楼下闹哄哄的,穿着拖鞋走下楼,只见原本冷清的门庭前站满了人,时不时有女人的喊骂声传来。
“狐狸精,你给我滚出来!”声音依稀有些耳熟,方慕加快了步伐。
“大不要脸,小不要脸,你跟你妈都贱一块儿去了。”这次听出来了,是王建妻子沈秀云的声音。
她站在人群后面,从缝隙间看去,只见王芳芳和沈秀云双手叉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模样。
“顾老板,我不知道那个方慕是怎么搭上你的,但是她真的是一个骗子,而且特别坏。”王芳芳睁着一双眼睛,认真地解释道,“她配不上你。”
“这也不是你来撒泼的理由。”顾言背对着方慕而站,声音中隐隐染着怒气。
“顾老板,你一定要相信我。”她拉住顾言的手臂解释道,“她骗我爸的钱,还装可怜,利用我家里人的同情心,在我家白吃白住,结果她不感恩,还反咬我家一口。真的,她不是好人。”
“怎么反咬了?”白漾的声音从背对着街面的人群后传来,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恭敬地喊了一声:“六爷。”
“白老板。”王芳芳脖子一缩,声音低了一些,显然是有些怕他。
“散了。”白漾挥了挥手。
看向王芳芳母女,继而道:“进来吧。”
沈秀云没有动,反而声音一提:“进来?怎么,敢做不敢让我们说?大伙在这,给我评评理,她一个小姑娘不学好,学别人勾引男人……”
“赵三,”白漾并没有多说什么,“把她们请进来。”
“行!”几个年轻人立刻动手,架起王芳芳和沈秀云的手臂将她俩“请”进了内堂。
方慕站的位置并不显眼,但白漾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低声道:“上楼去,我来处理。”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她摇了摇头。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脚往前走去。
“散了吧。”顾言开口道,“老白回来了,你们还看什么?”
“行,顾爷,有事您说话。”人群便四散开来。
内堂内,几个年轻人像门神般守在一侧,而王芳芳和沈秀云坐在沙发上,浑身直哆嗦,不复之前半点嚣张和刻薄。
“说吧,你们要什么?”白漾走到她们对面坐下。
沈秀云看了王芳芳一眼,鼓足勇气道:“我找方慕,关你什么事?”
“没事?”他眉梢一挑,“送客。”
几个年轻人又准备动手。
“白老板,我和顾老板的事,你是知道的。”王芳芳连忙开口道,“可方慕为了报复我,就来勾引顾言!”
若不是王淑敏来这里送饭的时候,恰好看到方慕在这儿,她现在还不知道方慕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呢!
“你和顾言的事?”白漾被逗笑了,“那她为什么报复你?”
“她骗我爸的钱,被我和我妈发现了,就恼羞成怒报复我们!”
王芳芳自觉有理,声音也提了起来,“十二万!整整十二万哪!”
“十二万?”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唇角微扬,“今天晚上,把这笔钱还回来。”
“凭什么?”沈秀云的手在桌子上一拍,“让方慕来见我!”
“就凭我是她男人。”他最不善与人口舌之争,尤其是与妇人。
眼睛里闪过一抹寒光,他言简意赅道:“看在方慕的面子上,我不动你们,但是别蹬鼻子上脸。”
他的声音平平无奇,眼神不过比常人冷冽些,却硬是让王芳芳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死死抓紧了沈秀云的衣袖。
沈秀云虽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但是再没见识也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她能惹的。
她没说一句话,站起身便往外走去。
刚刚转过身,便看见方慕从门外走进来,一见是她,沈秀云只觉底气十足,说着就要动手。
“姓方的,你还有脸出现?你这个不要脸……”
方慕稳稳握住她挥过来的手腕,反手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内堂里,鸦雀无声。
沈秀云没有还手,错愕地看着方慕,似乎被打蒙了。
“我不动你,是因为王建。”方慕捏住她的下颌,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白漾靠着椅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眸深邃,看不出喜怒。
方慕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今天晚上把钱还过来,不然这个杯子就不是在我的手上,而是你的脑袋上!”
“有本事你打我啊!”沈秀云眼睛一瞪,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快来人啊!杀人啦!”
没有人阻止她,任她嘶吼。
等她嚷累了,顾言才开口道:“没有人敢给你做主的,因为这条街,我们说了算。”
沈秀云看向顾言,似乎没听懂他话中的深意。
“这条街,都是老白的。”顾言解释道。
方慕:“……”
朝霞市不算一线城市,但也是省会,房价再低也不会低到哪里去……方慕只觉得一百万实在太便宜这个王八蛋了。
沈秀云这时才知道自己有多鲁莽,如果整条街都是他的,而且全是做古董生意的,这样的男人绝非普通商贩那么简单。
沈秀云白着一张脸,往外走去。
“晚上把钱还过来。”白漾丢下这句话,站起身往外走去。
方慕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上小楼,走至楼梯的转角时,白漾停下了脚步,他侧对着她,脸部的线条冷峻而分明。
不知为何,看着他如此淡漠的表情,她的内心却异常柔软。
这个无论何时,哪怕是在他们冷战的时候,都会给予她最大庇护的男人,是她的男人。
她背靠着楼梯的扶手,静静等着他开口。
“明天我要去山西。”这是近日来,他跟她说话最平和的一次。
“去干什么?”她双手抱胸道。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向她望去:“去见老程,他说任叔的事有消息了。”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遭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良久,她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白漾皱起了眉,显然不想让她参与到其中,他嘴唇微动,尚未开口已经被她打断,方慕站直身子,抬脚往前走去:“要不你带我走,要不让我一个人走。”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
走了不过两步,手腕蓦然一紧,白漾将她拉进怀中,用力地吻住了她的嘴唇,带着愤怒和隐忍。
他的舌撬开她的贝齿,带着攻城夺地的肆虐,而他的双臂如铁铸,不容她挣脱分毫。
“方慕,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少顷,他的唇从她的嘴上移开,乌黑眼眸闪过一抹阴冷的笑意,“但是,想离开我,做梦。”
她不会走的,但并不想告诉他。
当天晚上,方慕的钱就还了回来,比起最开始还多了几万,王建站在店铺门口,一直往顾言身后瞧:“慕慕她还好吗?”
顾言对他并无好感,也不清楚他和方慕的关系,几句话打发之后便关上了门,将钱拿给了白漾。
白漾接过钱,转身放进了店里的保险柜里。
顾言没明白:“老白,你这是又玩什么呢?”
“她刚才是不是拿了身份证买飞机票?”白漾问道。
顾言点了点头,将身份证掏出来递给他:“等会儿你拿给她?”
白漾接过他的身份证,瞬时唇角便扬起了笑容,身份证上的还是那个记忆中的十八岁小姑娘,素颜朝天,眼神冷冽,无所畏惧。
他说:“顾言,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怕的事。”
意思是,他现在有怕的事?
顾言觉得新鲜,不禁来了兴趣,揶揄道:“白漾,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有怕的事?”
他低头看着身份证上不苟言笑的小姑娘,浓密的睫毛微微垂下,目光中泛起少有的柔情:“怕她走。”
他的声音太轻,顾言没听什么,又凑近几分重复道:“什么?”
白漾没有解释,转身走出内堂,步入小楼,片刻之后,转身走进了方慕对面的房间。
一夜转眼而过。
第二天,天色未亮,方慕和白漾便赶到机场,将近中午的时候,便抵达了山西。
一出机场,便看见了老程,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多了,面对白漾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甚至有些胆怯。
“六爷。”老程走近道,“先去我家吧。”
“不用,就在这附近说吧。”
“麦雅听说你要来,已经煮好了饭,一直在等你。”老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方慕身上扫过。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听起来却有些意味深长。
白漾并没有拒绝,打开老程汽车后座车门坐了进去,方慕跟在他的身边。
老程的家在郊区,从高速下来便是一片三四层自建小楼,虽然偏僻,但是很热闹,路边坐满了聊天的老人。
他们将车停在自建楼的最后一栋前,刚刚打开车门,程梓便出现在了门前,她穿着白色的毛衣,一扫之前的张扬跋扈,笑得极是温柔:“六爷。”
白漾并没有理她,迈步走了进去。
白漾和老程最先进屋,方慕落在最后,正欲走进,却被程梓抓住了手腕:“你还跟着六爷呢?”
方慕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真以为六爷留你两天,就是对你上心了?”程梓冷笑道,“真正能让六爷上心的只有里面那个女人。”
方慕来了兴趣,停步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没人跟你提过吗?我的表姐程麦雅。”程梓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她父母死得早,从小就在我家,让我想想,那是2010年?六爷在我家养伤,麦雅天天照顾他,可谓是寸步不离。六爷曾许诺,只要麦雅有求,他必应呢。方慕姐姐,你觉得你比得过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吗?”
“她照顾了他多久?”方慕反问道。
“时间长的有一年,时间短的有半个多月吧。”如此说起来,她照顾他还不止一次。
“他受什么伤了?需要养这么久?”程梓所期望的嫉妒丝毫没有在方慕脸上展现出来,对方反而一本正经询问起来。
“他连以前的事都不愿跟你说吗?”程梓唇角轻蔑更甚,“方慕,你不过是一个迟早会被他玩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来过问他的事?”
程梓转身往屋里走进。
一楼的客厅并没有人,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说话声,方慕正欲上楼,恰好看见白漾拿着手机从楼上走下来。
白漾看了她一眼,走出了门。
老程从楼上走下,站在厨房门道:“麦雅,再多煮两个菜,待会儿有客人要来。”
“谁要来?”回答他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轻盈如风,如春如诗。
“你不认识的人。”老程转身走了出去。
方慕走进厨房,背对着她的女人不高不瘦,身材均匀适中,束成马尾的头发是淡淡的酒红色,空气中染着食物的香味,使这个女人越发温暖起来。
“麦雅。”方慕走到了她的身边。
听见声音,麦雅回过头,只见是一个面孔陌生的漂亮女人,不禁疑惑道:“您好,您是?”
在她打量方慕的同时,方慕也在打量着她,双眼皮,圆脸,脸上有些少许的婴儿肥,年龄应该和方慕差不多,或许比她要小一点儿。
“方慕。”方慕回道。
麦雅一怔,脱口而出道:“你跟阿漾来的?”
“你怎么知道?”方慕双手环胸道,“他跟你提过我?”
问这句话时,她的心里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喜悦。
麦雅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半天没有搭理方慕,只是不断地翻炒着锅里的排骨。
“我问你一件事吧。”方慕并没有她那么好的耐心,“你和白漾怎么回事?”
麦雅低着头,犹豫了半刻开口道:“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就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睡过?”方慕应了一声。
“咳——”麦雅被呛得不轻,摇了摇头。
“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方慕拿过她手边的蒜剥了起来。
锅里掺了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麦雅看着沸腾的锅,开口道:“你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
“就凭他是我男人。”她说得坦然,仿佛在陈诉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麦雅冷笑一声:“现在他有钱了,你回来了,之前他那么难,几次都差点死在外面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凭什么说他是你男人?你了解他吗?你看着他现在特别辉煌是吧?可这一切都是他拿命拼出来的!”麦雅将手中的锅铲重重往锅里一扔,“他当初为了几万块钱,把命都差点搭进去,你在哪里?他那么难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来坐享其成?我呸!”
“有多难?”方慕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视她的眼神,隐隐透出一股冷意。
麦雅冷笑了一声:“就只有他那么蠢!会为了你这种女人连命都不要!”
那些守在他身边的日日夜夜,再度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气得浑身颤抖:“为什么他那么喜欢你?你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什么?”
尖酸刻薄,不苟言笑,哪有他口中的半分温暖?
可是她最喜欢的男人就是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喜欢得再也看不见别人。
记得在多年前的夜晚,昏迷多日的白漾,突然从梦中惊醒,抓着守候在他身边的自己入怀,他颤抖着身子,呢喃:“方慕,别走。”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眼里看见迷茫和恐惧,亦是第一次知道方慕这个女人的存在。
从那以后,他讲了许多关于方慕的事情。
她温暖漂亮,肆意妄为,身上有一种全世界都要给她让路的傲气。
然而如今,她终于见到了那个曾让她无比憧憬却又嫉妒至极的女人,但是她没有看见一点儿温暖和傲气,只有无尽的刻薄和漠然。
这时,锅里的红烧排骨已经煮好。
麦雅关掉火,将菜盛盘,端上了餐桌,此时所有的菜已经上桌,麦雅将程梓从楼上喊下来,没有再和方慕多说一句话。
方慕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白漾打来的。
她接起来,应了一声。
“这边有点事,中午不过来,你吃过饭就休息一会儿,我晚上来接你。”白漾说道。
“什么事?”她追问道。
他犹豫了下:“宁桓,认识吗?听说也是北京的。”
宁桓,她曾经最好的朋友,却也是她如今最不想见的人。
她挂断了电话。
整个下午,方慕都有些恍惚,对程梓的冷嘲热讽听而不闻。
到了晚上,她入睡的时候,仍然想着宁桓和白漾的事。
其实她很想知道那个放荡不羁的少年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可是现在的她哪有颜面去见他呢?她再也不是要风得风的少女,只是一个四处漂泊的野姑娘。
他会很失望的。
有些人,相见不如怀念,她闭上了眼睛。
晚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白漾支着黑色的雨伞从一处咖啡店走出来,想起宁桓和他说过的话,皱起了眉头。
宁桓说他知道是楚庭杀了任叔,而他可以帮助他。
为名为利?白漾疑惑道:“我听说你和楚庭的儿子楚霖还是多年旧友,你这样帮我,不怕伤了旧友的心?”
“那你又知道我和他除了是旧友还是多年情敌吗?”他笑得意味深长。
白漾眯起了眼睛。
“你别笑,虽然那姑娘和楚霖是娃娃亲,但若不是后来出了变故,那姑娘迟早还是得跟我。”
和楚霖定过娃娃亲的姑娘。
除了方慕还能是谁?
“那你现在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报复楚霖?”
“我只是想她以后的路别那么辛苦罢了。”
宁桓。
他皱起了眉头。
……
白漾回到程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老程听到声响,从屋里走了出来:“六爷。”
深夜的客厅,只有玄关亮着灯,白漾将伞撑开放在门外,道:“她睡了吗?”
老程一怔,似乎没明白是哪一个她。
白漾没有过多解释,走到沙发上坐下,点燃一支烟道:“任叔的事查得怎么样?”
“程梓说,她在杀任叔的那伙人车上看见洛阳铲,怀疑是盗墓贼。”老程连忙走到他身侧坐下,“我觉得我们可以用有大墓的消息引他们过来。”
白漾静静听着,等他说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往楼上走去。
刚刚走上楼便看见了麦雅,算起来,他和她差不多有三年没见了,她比从前胖了一些。
“阿漾。”她叫住他,“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他走到她面前道。
麦雅盯着他看了许久后,开口道:“你找到她了?”
“嗯。”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她冷笑了一声:“我记得你以前说,因为那时的你配不上她,所以才要更拼命,可是今天见到她,我并不觉得她有你说得那么好。”
“程麦雅。”他的声音平淡,透着一股疏离,“这是我的事。”
“白漾,看在我和你相识多年的分上,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这个女人配不上你。”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和你认识几年?”他垂下眼眸道。
“快六年了。”
“我和你认识了六年,可我找了她九年。”他抽回手,“程麦雅,我或许待你有别于他人,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可以来评价她。”
麦雅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道:“白漾,你到底对我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你照顾我的恩情,我永远都记得。”
他这辈子感激过许多人,爱着的却只有那么一个。
他迈步走到方慕住的房间门前,正欲敲门,房门已经打开了,她穿着黑色的睡裙,赤脚站在门边,双眼明亮地看着他。
“没睡?”
“等你。”
他的唇角不自觉荡起一抹笑容,伸手将她搂入了怀中。
麦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这样的白漾是陌生的,他的淡然和冷漠在这一刻都化作不经意的温柔,落在他的笑容和眼睛里,而那个无趣的女人,此时也变得生动活泼起来,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笑意。
她突然明白,他们对于彼此是特别的。
这样的白漾,是她望尘莫及的。她转身走回了房间,失魂落魄地关上了门。
“那几年很难吗?”她问的是她一直埋怨他,没有来找她的那九年。
“想着你就不难。”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毛孩,纵然有老宁的人脉在那里,也还是举步维艰,碰见一个好货,跟人抢得断胳膊断腿都是常事。最厉害的一次,应该是他和老程到别人地盘上抢一个鬼货,被人逼得连人带车全滚河里去了,虽然没死,但也在床上躺了近一年。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都过去了。”
她以为那几年自己够苦了,可是她从来没有性命之忧,反观他,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
可是他从来没有辩解过一句,他没第一时间找到她,就是错。
她有些想笑,眼睛却先是一酸,朱唇轻启,念出了他的名字。
“我在。”他感觉到她的反常,“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低声笑了起来,所有的猜忌在这一刻化作云烟,滚滚的愧疚从心底奔涌而来,她没有理解他,反而怨他。
她的手指拂过他如画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丰的嘴唇上。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你在,就很好。”
他弯腰将她抱回床上,关掉灯,搂着她道:“那你还要离开我吗?”
“不会。”这是她一直都肯定的事情,却是第一次说出口,“永远不会。”
之后的几天,麦雅待她和善了许多,算不上亲近,但也不算刻薄。在他们离开的前一天,麦雅炒菜的时候,突然开口道:“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方慕正在帮她择菜,头也不抬道:“你明白了什么?”
“你们都是活得明白的人。”她看着面前的墙壁,背对着她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像她,充满了不该有的期待。
“麦雅,谢谢你。”方慕回道,“替我照顾他。”
麦雅只觉哭笑不得,却再也对她讨厌不起来:“你要对他好。”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我知道。”她答。那么好的白漾,她怎么舍得对他不好?
在山西待了几天之后,他们回到朝霞市。
进屋之后,白漾换了一身衣服,似乎又准备出门。
方慕倚着门口道:“又要走?”
“嗯,这次你不能去。”他正色道,“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她才不信。
“几天?”
“三天。”
方慕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衡量着话中的真假。
“白漾,我再信你一次。”
他笑了起来,伸手抱住了她。
“少抽烟。”她推开他,往浴室走去。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才轻声道:“好。”
直到浴室里出来哗啦的水声,才提着行李箱走出去。
古董店里,顾言正在擦灰,看着白漾出来,问道:“又要走了?”
他点点头:“京城那边有点事儿。”
“真忙。”顾言由衷道,“那你媳妇儿怎么办?”
他眼睑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底覆盖上一层阴影,没有应答。
“舍不得?”顾言手上一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白漾,这还是那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的白六爷吗?
啧啧啧,真是美色误事!
“你走吧,我帮你照顾你媳妇。”
白漾冷笑一声:“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说完,往外走去。
顾言在心里大骂,搞得谁稀罕他媳妇似的!想着方慕那张冷冰冰的脸,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白漾走后没多久,一个矮胖的身影跑了进来,掀起珠帘喊道:“顾老板!”
因为之前的事,顾言对她并没有好脸色,但她还是天天往这儿跑。
秉持着“每一个妹子都应该得到爱护”的暖男理念,他没有将她赶出去。
方慕洗完澡下楼看见这一幕。
“老六媳妇,你来了?”顾言看见方慕,宛如看见救星,一副指望着她将王芳芳赶出去的模样。
方慕不搭理他,而是看着王芳芳笑道:“好久不见,表妹。”
王芳芳仿若见了鬼。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问。
“你都能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方慕走到沙发前坐下,“芳芳,我的十二万呢?”
“早就给你了!”王芳芳嚷道。
方慕自是不信,看向顾言道:“真的?”
“老白没告诉你?”顾言脱口道。
白漾真的没告诉她,不仅如此,还将她的身份证带走了。
“顾言,明天之前,把我的十二万给我,不然有你受的。”
方慕丢下一句话,转身而去。
顾言只觉一头雾水。
第二天上午,远在北方的白漾接到顾言的电话,杀猪般的号叫迸发而出:“啊!老白,你媳妇居然为了十二万让送外卖的小胖妹占我便宜!老白啊!你媳妇儿不是人,是禽兽啊!”
白漾唇角荡起笑容,想起对面坐着的人,挂断电话。
坐在对面的中年人见状笑道:“六爷,不必拘束,都是自己人。”
白漾闻言一笑:“楚老大见笑了。”
楚庭大笑道:“六爷千万别说这种话,以后我在西南的市场还得靠您,以后大家就是兄弟,有钱一起挣!有难一起当!”
白漾微微一笑。
转眼,又是一个星期,白漾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在内堂洗过澡,轻手轻脚走进小楼。此时,卧室里的方慕已经熟睡,黑暗中,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掀起棉被的一角,轻轻睡上床,从后抱住了她。
这时,床头的壁灯一亮。
橘色的灯光中,她的眼神清明,笑意泛冷,哪有半分睡意?
“回来了?”她转过身,从他的怀中退出来,“你这三天过得挺长呢。”
他看着她,笑了起来。
灯光下,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唇角上扬,那张总是严谨的脸,变得温柔而生动,黑色的眼眸,像冬天的星星般璀璨。
看着这样的他,方慕说不出一句重话。
“最后一次。”她关上灯,背对着他。
他从后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肩颈里,贪婪地闻着她发间的芬芳。
“方慕,嫁给我好不好?”
没有钻戒,没有烛光,没有星空,只有一张床上的你与我。
她的手紧紧抓着抱在腰间的手臂:“你是一个骗子。”
他低声笑了起来。
“可是,我愿意嫁给你。”她转过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过年的时候,跟我去一趟云南吧。”他说。
“去干什么?”
“去见见我阿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