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了,坐吧。”
伸出手揉了揉一旁呆站着的克拉姆的小脑袋,苍发、绑着一束马尾的青年笑嘻嘻地寻了一处长椅,自顾自地先坐了下去。
难得地没有反抗、或者说是忘了反抗。
一向好强、讨厌别人把自己当作小孩的男孩,此刻只是张了张嘴,却连一句稍大的话语也不敢从喉咙中挤出来。
他看上去拘束得很。
“瑟、瑟坦特哥哥,这里不是——”
克拉姆使劲揉了揉眼睛,他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站着的这个地方。
耀眼的日光透过彩绘玻璃、从正上方打了下来,入目的一切都染上了虚幻的彩色,偌大的、安静的屋子里,仅有数人往来。
穿着法衣的老者站在高台上,捧着厚重的典籍,高声念着晦涩难懂的文字。
这个人,克拉姆认得。
卢安市礼拜堂的教区长、迪奥罗德爷爷,是个臭脾气的怪老头。
“不盈一握之邪念,由此孕育出迷惘——”
苍老的声音、用平缓的音线读着神圣的诗文,偌大的厅堂中,难得来此的人们褪去了脸上的焦虑、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仿佛连灵魂都得到了久违的平静一般。
双手十指交叉,人们向着空之女神祈求着明日的美好。
“嗯,你没来过吗,院长应该会要求你们上主日学校的才对。”
青年的脸色露出了苦恼的神色,他像是没察觉到这场合的庄重与严肃,翘着二郎腿,将摊开的双臂搁在椅背上。
这是会被特蕾莎老师骂的。
克拉姆这样想。
并没有察觉到克拉姆的想法,青年仍是如先前一般、大大咧咧地说着自己的话。
“我、我当然知道啦,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地方!”
卢安市的礼拜堂,七曜教会在卢安的地方教堂,也是当地孩子们每周一次主日学校的上课场所,克拉姆是很熟悉的。
但,面前的这个家伙——
“啊,抱歉,只是个人原因啦,觉得教堂能够让人的心安静下来,这儿比较适合聊聊天,克拉姆你不喜欢教堂吗?”
态度随意地摆摆手,青年解释了一下缘由,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出声问道。
真看不出来。
克拉姆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平日一起胡闹的大哥哥,他上下打量着名为瑟坦特·法尔斯的苍发高个青年。
青年将他拉过,半强迫地把男孩摁在了身旁的座位上。
“那个,倒不是不喜欢啦,只是——”
“啊哈哈,主日学校吗?”
瞧见了男孩畏惧的目光,带着好奇心、青年顺着视线望去,轻而易举地、他瞥见了死死盯着这儿看的迪奥罗德教区长。
想来,在主日学校开课时,一向喜欢胡闹的克拉姆没少被对方训过。
是个较真的老爷子呢。
他闭上眼睛就能想到克拉姆被训时、那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压低了声音、毫不留情地笑着。
“唔,瑟坦特哥哥难道很喜欢教堂吗?”
觉得落了面子,男孩不满地摘下头上顶着的帽子,揉了揉自己赤红的头发,大概是同为男性、少了些隔阂吧,他昂起头反问道。
被这样问着,青年愣了一愣。
瑟坦特托着下巴,抬起头,望向了教堂正中央、那最为醒目的标志,似乎陷入了仅有一瞬的沉思,他回忆着什么。
正中间的、像是被双手托起的圣杯,还有分别立于正上、左下、右下的太阳、月亮、星辰,这就是塞姆利亚大陆上最庞大的组织。
七曜教会。
是古代塞姆利亚文明毁灭不久后、将人们从混乱的时代引领出来的组织,它的信徒遍布四海,拥有着可怕的影响力。
“嗯,至少,不讨厌吧。”
他低声说,像是为了不影响到远处正在做礼拜的人们,苍发的青年低下头、冲一旁的孩子这样简洁地总结着。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又将视线投向虔诚地祈祷着什么的人们,气氛有些僵硬,一大一小的两人似乎都有着自己的考虑,若有所思。
又是一组礼拜结束了。
“最近,孤儿院周围总有不认识的大人来。”
有些突兀,克拉姆这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神情有些颓废,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声音低低地说着。
男孩回忆着。
“在约修亚哥哥他们来之前的几天,有穿着黑色衣服的奇怪的人在孤儿院前调查着什么,每次我刚靠近,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没有出声打断男孩的话语,瑟坦特只是静静地听着,透过彩绘玻璃打下的太阳光映在了他那灰色的大衣上。
苍发的青年,想到了火灾的那一晚遇见的黑衣人。
是指那些家伙吧。
有特别地实地调查过,越听越像是猎兵,但那种不协调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明显了,对,就像是模仿着什么一样——
“我,觉得火有可能是他们放的。”
瑟坦特的眉毛一跳。
这孩子,观察力很好。
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定,以后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家伙呢。
“那是,刚才的「渡鸦帮」吗?”
对于青年的提问,男孩的涨红了一下脸颊,艰难地摇了摇头,像是对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羞耻,他将脸埋在臂弯里。
声音闷闷的。
“大概,不是的。”
惭愧地、他闭上了眼睛,对身旁的青年、自嘲一般地说着。
自暴自弃地。
“我是,笨蛋吧,被毫无关系的人劫持,明明就是个小孩子、是个弱者,却还要去逞什么强,「玛诺利亚孤儿院由我来守护」,但是啊——”
声音中,带着一些颤抖与痛苦,男孩刚有些恢复的情绪开始跌落。
青年只是听着。
虽然年纪之间有些差距,但性格却意外的合拍,他们坐在教会最后一排的长椅上,望着远处接受女神洗礼的人们。
陷入了沉思,不论是克拉姆还是瑟坦特,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教会的大门被人费力地推开一条缝,纤细的人影钻了进来。
“——结果,我什么都做不到,还让大家担心,让老师和科洛丝姐姐哭成那样。”
人影微微一颤,站在了原地,停下了靠近的动作,没有出声。
伸出手,捂住嘴。
“…”
沉浸在惭愧与后悔之中,男孩只是这样、发泄一般地继续说着,青年却没有做出任何可以称得上安慰的举动。
他仰望着头顶的彩绘玻璃,侧耳聆听男孩的倾诉。
“真的是,很难堪啊…”
“难堪什么的,虽然多少也有些吧,不过,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话,克拉姆惊讶地抬起头、眼角带着泪花,他望着一旁出声的苍发青年,张大了嘴。
青年低下头,冲他笑了笑。
“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而挺起胸膛,这样的行为,就算是成年人也不能那么简单的做到,这是只有孩子才有的特权。”
不知是不是错觉,克拉姆觉得、面前这个人,似乎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瑟坦特感慨了一声。
“我认为你非常勇敢喔,克拉姆。”
他宠溺地、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小脑袋,眼中是罕见的温柔的神色,细心地、青年用手指弹去男孩眼角的泪珠。
想了想,他说。
“你知道吗,克拉姆,我和你们大家一样,也是孤儿出身哦?”
“——哎!?”
不止是克拉姆,就连不远处的、躲在隐蔽处的人影也有了一瞬的动摇,一时间产生的动静令远处的人们频频回顾。
瑟坦特将食指抵在嘴唇前,歉意地看了一眼迪奥罗德教区长,低下头去,他不由得苦笑着。
“干嘛那么惊讶啊。”
“因、因为——”
这个自信的、虽然喜欢胡闹却总能把握分寸的年轻人,特蕾莎老师提到的时候总是赞不绝口,却和自己一样——
克拉姆瞪大了眼睛。
“不,我的情况稍稍有些区别呢,我在很小的时候,被故乡附近的教会收养了,我是在礼拜堂中长大的孩子喔。”
“这样啊。”
所以,这个人才会说,在礼拜堂中会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是因为他能在这里找到「家」的感觉吗?
眨了眨眼睛。
克拉姆望着青年白皙的皮肤、朱红的眸子,那苍蓝的、大海一样的头发在他的眼中,此刻显得更加突出了。
“抚养我长大的,是礼拜堂的、唯一的修女,是我姐姐一样的人,虽然她本人更倾向于母亲之类的身份吧。”
这个人,哪里有些奇怪。
明明,看上去和刚才一样。
大概是孩子的直觉吧,克拉姆毫无征兆地,这样觉得。
“除了修女之外,还有礼拜堂的主教,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对于我和修女来说,是父亲一样的了不起的人。”
青年人笑了笑。
多半是微风的缘故,额前的发丝落下了几缕,为那对红眸带上了些许阴翳。
他继续说着。
“其他的,还有镇上的、和善的人们,我也有同龄的伙伴、称得上青梅竹马的朋友们,那里是我引以为豪的、值得骄傲的故乡。”
克拉姆觉得有些不舒服。
却说不上来。
于是,男孩顶着不知为何产生的、莫名的压力,出声询问道。
“…瑟坦特哥哥是哪里的人呢,是帝国人吗,还是共和国的——”
“哪儿都不是哦。”
年纪还小的他,只记得过往大人们常谈论到的几个大国,知识储备有限的男孩只是这样不设防备地提出问题。
他没有恶意。
所以青年笑着否认了。
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硬要说的话,离帝国很近,但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彩绘玻璃打下的日光,将青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了教会的大门处,落在了那个偷听的人影脚边。
“我的故乡,是一个海边小岛上的镇子,是个和平的、与世无争的小镇。”
梦呓一般,青年这样说着。
他又睁开眼。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眼神望着克拉姆。
“克拉姆,你和我小时候很像,真的,非常非常像。”
“哎…?”
克拉姆睁大眼睛,他注意到青年那双朱红色的眸子深处、没有任何笑意的冷淡,男孩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意识到了什么,青年又闭上眼,鼓励似地拍了拍男孩的脑袋。
他叹息。
“一样的喜欢胡闹,一样的做事不经大脑,一样的让自己置身险境,一样的让家人担心——”
瑟坦特、无奈地低下头去。
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过来,他睁开眼,望着男孩,从那茫然的神色中、青年依稀捕捉到了令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真像啊。
他不由得苦笑。
“克拉姆,哥哥我呢,犯了错。”
整理着词措,青年试图用男孩能够理解的文字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这样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地解释着。
克拉姆努力地转动着小脑袋。
“和你刚刚一样、不,比那更为严重,性质更为恶劣,是犯下了、会惹得所有人都会哭泣的大错,那是,没有办法被原谅的过错。”
他笑了笑,也没有在意男孩的反应。
青年注视着、那巨大的七耀教会的徽章,喃喃自语着。
仿佛能望见遥远的、海边的岛屿。
“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大家会为了这个、喜欢乱来的孩子感到怎样的崩溃与绝望,又会为之做出些什么事儿来,至少,在我明白这些之前,我就已经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举动。”
落下的发丝,将他的眼睑遮住。
七彩的、炙热的光将青年的身子映得熠熠生辉,干净的皮肤上、嘴角的弧度却显得有些刺眼。
还有讽刺。
“所以,我回不了家了,因为我是犯了错的、惹得大家哭的坏孩子,你知道的,坏孩子是不能、也不敢回家的。”
“可是为什么…!”
男孩的反应似乎莫名地有些激烈,无意回答、青年只是拍了拍他小兽一般弓起的背部,他尝试着将这个问题揭过。
瑟坦特,并不是想要说什么寓言故事。
他将话题拉了回来。
“嘿,克拉姆,虽然你刚刚说让大家都哭了,但是在木莲亭、在孤儿院被烧毁之后,你的印象里,院长她有哭吗?”
“老师她没哭啊…”
弱弱地、男孩这样出声,他坚定地回应着。
他的脸上带着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是因他人而起的骄傲的神色,只因这话题涉及到了那个他世上最重要的人。
“特蕾莎老师,永远都是坚强的,温柔的,是让我们自满的「母亲」。”
这样,笃定地说。
青年笑了。
他是认可的。
“是啊,遭遇了火灾,留下了非常痛苦的回忆,但仍然振奋着身边的人——”
那个女性,似乎一直给人这样的印象。
大概,「家人」中的长辈,都是这样的吧。
不是很像吗。
“——我也认为,她是个非常坚强的人。”
这样点头说着赞同的话,他却用有些无可奈何的眼神看向克拉姆,他在试图修正对方的、一个算不上错误的观念。
是啊,算不上错误。
但却必须让这孩子认识的不可。
“但就是那样的人,刚才却在我们面前哭了,就在听闻你不见后,崩溃地哭泣,甚至哀求着别人带她去找你。”
克拉姆,呆呆地望着他。
他想起了之前在仓库里的特蕾莎院长,那是他印象中、老师第一次哭泣。
他似乎懂了什么。
“听着,克拉姆,特蕾莎院长她是很坚强、很温柔,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绝望、不会哭泣,她也是个和你一样的普通人。”
他用恳切的语气这样说着。
是的。
她、「她们」只是不得不坚强起来,因为身后还有自己重要的人在看着。
所以,必须坚强。
而有朝一日,若是那份坚强被人无情地击碎、又将会发生怎样天崩地裂的变化呢。
“克拉姆,调查犯人的事情交给游击士们就行了,我也会在一边帮忙的,但比起这件事,有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他转换了一下语气。
委婉地,这样劝说着。
“不,是只有你才能办到,至少,能让刚才哭泣的院长重新露出笑容的,就只有你了不是吗?”
他揉了揉男孩的脑袋。
抬起头,克拉姆望着这个青年,敏感的孩子只觉得面前的人话中有话,他点点头。
这个人看上去,好寂寞啊。
“克拉姆,从今以后,你必须要保护好孤儿院的大家,不是用今天这种方式、而是用只有你才能做到的方式,好吗?”
没有人注意到、教会的大门缓缓地合拢。
思虑着什么,紫发的少女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之中——
2
“哟,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约修亚打开房门的时候,瑟坦特·法尔斯正枕着手臂、躺在最里头的一张床上,打着哈欠向自己随口问道。
青年难得地、脱下了那件灰色的大衣,将它随手丢在了衣架上,自己却只穿着白衬衫与黑皮裤、懒洋洋地躺着。
他看上去很累。
想来也是,昨夜为了安顿孤儿院的孩子们,瑟坦特称得上彻夜未眠,只是在天亮之后捞到了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之后又跟着一起从玛诺利亚村跑到了卢安市,直到现在、窗外的太阳都快下山了,他到现在才觉得累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啊,关于这件事,瑟坦特先生——”
布朗酒店的档次很高,每个标准间里都有三张床,设施也很齐全、卫生条件也相当优秀,约修亚愈发感到良心不安。
不论怎么看,这间屋子的价格也远远超过了先前任务的报酬。
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青年却毫不在意地把屋子借给了初来乍到的自己和艾丝蒂尔,若要说可疑、简直是可疑到了极点。
更别说他还彻夜未归。
但,直觉上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况且还欠了巨大的人情。
“火灾案子的事情好像改为由阿加特君负责了吧,这件事我听嘉恩说了喔,真是辛苦呢、游击士,任务还要抢着做。”
“这点还请您口下留情,艾丝蒂尔听见会生气的…”
无奈地招架着,约修亚弯下腰、从自己的床位旁拉出了装着行李的包袱,仔细地将床上的衣物、日常用品整理好。
塞了进去。
“说起来,艾丝蒂尔怎么没跟你在一起,你俩分开行动也挺稀奇的,惹她生气了吗,嗨呀,这种时候就要男方先——”
“不是啦!”
意识到、如果不解释清楚,这个人大概会一直在旁边插科打诨,约修亚无奈地停下了手中的事,他打断了青年恶意的揣测。
他摊开手,试图解释现在的状况。
“——我听游击士协会的人说了啦,为了让孤儿院的孩子们重新振作起来、科洛丝委托你俩在学园祭的舞台剧上出演。”
约修亚一怔。
他望着这个、沐浴在颓废的夕阳中的青年,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事儿,黑发的游击士一时有些出神、愣在了那儿。
约修亚没想到这个人的消息这么灵通。
“科洛丝多半是为了让活儿被抢了的你们能够有个发泄的地方吧,你们要感恩戴德地去做喔,舞台剧什么的。”
被透过窗子打进来的、黄昏的色调打在脸上,瑟坦特随意地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侧过身、望向窗外的海景。
他感慨道。
“杰尼斯学院的学院长也真是通情达理,不过照你这架势,这几天要住在学院里头了?”
“…学院长的确是这样说的,考虑到排练结束后、来回往返的问题,的确是住在学院的宿舍里效率更高一些。”
自然而然地、约修亚顺着青年的话题接了下去。
“艾丝蒂尔对于这种学校的生活比较向往,所以我就先一个人回来把行李收拾一下,待会还要赶回学校的宿舍去。”
“喔,这样啊,路上要小心哦。”
瑟坦特点点头。
气氛陷入了莫名的尴尬。
一时间,找不到别的可以谈论的事儿。
“我记得,你们在寻找你们的父亲,啊,就是那位利贝尔的「剑圣」吧,听说之前他有乘坐在空贼事件被劫持的定期船上。”
青年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他侧着身、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来往的帆船,约修亚仅能够看见那头因睡姿问题而略显凌乱的苍蓝色长发。
“你们不害怕吗,那个时候。”
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约修亚明白,那个时候、是指什么——
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怎样的考虑说出这番话的呢,瑟坦特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些好奇,所以他这样问了出来。
多少有些失礼。
他明白。
揭开别人的伤疤,是多么过分的事儿。
但他很想知道。
若是最重要的人消失不见、甚至是身处险境,这两个年轻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
约修亚瞧不见瑟坦特的脸。
瑟坦特也捕捉不到那黑发少年的神色。
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空气有些僵硬。
“——很害怕的,那时候的我。”
闭上眼,约修亚回忆着、在柏斯的一幕幕瞬间,揪心的、彷徨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他这样轻声说着。
“我们,发现失踪的林德号的时候,曾在那艘定期船上进行过调查。”
黑发的少年攥紧了拳头。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静悄悄的屋子里,瑟坦特却也能够清楚地听见。
“船体没有外伤,搭载的货物和引擎全都不见了,船内也没有战斗的痕迹,察觉到这些的我,非常的不安。”
约修亚坐在了床沿上、背对着瑟坦特,双手轻轻搭在床上,他低着头。
回忆着。
“父亲恐怕是没有抵抗就屈服于犯人了,当时的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感到恐惧的我,将这结论告诉了艾丝蒂尔。”
约修亚笑了笑。
现在想来,这真的是自己做的比较蠢的一件事了。
太蠢了。
“我疑惑着,父亲他为什么没有出手,是不能出手,还是无法出手,他是不是在定期船被劫持之前遭到了什么不测——”
瑟坦特望着窗外,没有出声。
他只是聆听。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艾丝蒂尔却突然地、松了一口气一样,笑着说「太好了」。”
用手、揪住了胸口的衣衫,约修亚的眼中又浮现出了那天、艾丝蒂尔太阳一般温暖开朗的笑容,他的心突然痛了起来。
是那笑容、一直以来吸引着自己,飞蛾扑火一样。
一如既往地,那个姑娘用她独有的光辉驱散了自己心中的黑暗。
就和,那时候一样——
“她说,「如果爸爸没有出手的话,那就是没有出手的必要啊。没有打斗的痕迹,就是谁也没有受伤的证据。」”
怎样的单纯。
这是,怎样的坚强。
约修亚伸出手、捏紧了自己的前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太温暖了。
那光辉太温暖了。
让他、不禁有一种被烫伤的错觉。
“「所以不用担心,大家一定都平安无事的!」,她是这样,安慰着当时明显失去了方寸的我,明明、最不安的是她才对。”
约修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他望见天色不早了。
艾丝蒂尔还在等着自己把行李搬回去。
“艾丝蒂尔告诉我,因为是家人,所以,最喜欢的人突然消失不见了什么的,她根本想都不会去想,找不到就继续找——”
拎起包袱,约修亚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
“——直到找到对方为止,恐惧和不安,当然会有,但不会为此而停止,毕竟,是最喜欢的、最不可替代的「家人」啊。”
瑟坦特没有出声。
约修亚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个从谈话开始就没有了声音的青年,但从呼吸的频率来看,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睡着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
只不过,对于约修亚·布莱特而言,有一件事不得不问——
“瑟坦特先生,虽然特蕾莎院长并没有特意提到,但是我听孤儿院的孩子们说,有一个、将他们从火灾中救出来的人。”
黑发的少年,意义不明地问道。
身后,传来了床板因什么动静而发出的、嘎吱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银发、象牙色外套,年纪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男人,您有见过吗…?”
那是,出于少年的某种私心、并没有上报的情报。
他得不到青年的回应。
是睡着了吗。
有过这样的疑惑,但也只是瞬间的事。
“…有啊,一开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游击士呢,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打着哈欠、青年的声音中透着懒散,迷迷糊糊的语气听上去仿佛马上就要入睡了一样。
他这样予以回应。
“…这样,吗,抱歉,我只是随口一问,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这段时间实在是承蒙您的关照了。”
“哪里的话。”
客套着、门被关上。
屋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青年坐起身,夕阳的光辉将他的影子拉长,他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