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啊,啊啊,空之女神啊,唯有这个孩子,唯有这个孩子请您不要呼唤他——」
类似的、哭泣着,向女神祈祷着什么的女性的样子,瑟坦特曾见过,那是早已被他深深烙在生命长河中的姿态。
眼前的场景、重现的要素,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乱来的孩子。
突然降临的灾祸。
高呼着女神的名讳、失声痛哭的女性。
太像了。
这样的相似度,甚至让他恐惧、感到烦躁,他有种想要从这间屋子里逃开的冲动。
「瑟坦特,你要去哪里——」
他是、怀揣着诸多理由而来到利贝尔这个国家的。
需要做的事很多。
「工作」意义上的。
「情分」拜托上的。
「私人」觉悟上的。
「瑟坦特·法尔斯」敏感的身份如果暴露了,将会惹来很大的麻烦,严重一些的话,恐怕每天都无法安宁。
更别说完成这些事了。
所以,自私的、把追赶克拉姆的事情推给了游击士和科洛丝,自己却只是无意义地在这儿哄哄孩子、照顾特蕾莎院长。
真是虚伪。
只是为了不暴露身份、就把自己能轻易做到的事推给别人,就这样、让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孩子陷入险境,让院长哭泣不止。
「瑟坦特——」
孤儿院,那是初来乍到的他迷失了梅威海道的方向,无意间、顺着香草的散发的气味儿而造访的因缘之地。
他有着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那是他来此的目的。
可他却一度忘记了自己这个目的,浪费了大把的时间,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地往返于卢安和玛诺利亚孤儿院之间。
想要呵责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在试图从这个孤儿院的生活中,寻找些什么。
这一点,或许和科洛丝很像。
却又截然相反。
所以——
“玛丽,我和旅店的老板说好了,你们就先待在这间屋子里,哪儿都不要去。”
努力地、露出温和的笑容,青年蹲在有着淡绿色长发的小女孩面前,注视着那稚嫩的小脸,用尽量平和的声线与她交流。
他伸出手,勾起小拇指。
聪慧的女孩点点头,认真地伸出手来,用那小小的指头勾上了青年的大手。
没有颤抖。
“哈哈,我就知道玛丽是个懂事的孩子,那么,我和院长不在的时候,大家就都交给你了喔。”
这样的担子,会不会对她太沉重了呢。
虽然、有过这样的担忧,但瑟坦特还是面不改色地笑了笑,拍拍女孩的小脸蛋,站起身,踌躇着,走到还在哽咽的特蕾莎院长身边。
他犹豫了一下。
“院长,我们走吧,去接克拉姆。”
他,到底得做些什么。
2
“你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刚刚也有接到附近居民的目击报告说见到三个年轻人乘着小船从海上前往了港口的仓库。”
扶了一下眼镜的边框,卢安游击士协会支部内,嘉恩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望了一眼支部内的挂钟。
“结合大概的目击时间推算一下,艾丝蒂尔他们已经与「渡鸦帮」对峙了起来才是,极大可能性已经开始交手了——”
柜台前,他熟悉的外国青年、瑟坦特正搀着仍有些气喘吁吁的特蕾莎院长,多少有些不耐烦地听着支部负责人的分析。
并非他们不想直接前往港口的仓库——
“不过这真是麻烦了啊。”
嘉恩用食指敲击着自己的脑门,试图让思维运转得更快一些,年轻的面孔上愁云密布,一向精明的他这次也觉得棘手。
卢安作为海港都市,有座很麻烦的桥,伦格兰德大桥。
这座桥虽然是在最近几年才建立起来的,但也是本地人的骄傲,是将卢安北街区与南街区连接起来的唯一桥梁。
事实上,这桥是座开合桥,每天三次使用桥两端的卷扬装置从桥的中间一分为二地抬起桥身,供来往的船只通行。
每次开合的时间有三十分钟。
也就是说,每天有九十分钟的时间、卢安市的南北街区是完全隔离的,无法通过双腿互相往来。
巧得很,克拉姆正赶在大桥即将分开的时候穿了过去,将随后赶到的两拨人甩在了北街区,自己冲进了南边的港口。
“虽然无可奈何,但距离下一次开合还要有将近二十分钟的样子。”
解决的方法并不是没有。
早在伦格兰德大桥建立之前,卢安南北街区的人们往来的交通方式是乘坐小船,艾丝蒂尔等人赶到的时候便是用这个方法得以从海上通行。
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简单。
随着伦格兰德大桥的使用越来越频繁和广泛,卢安市的人们除了需要出海工作的、其他人家早已摒弃了这些管理麻烦的船只。
大多是高价转卖给布朗酒店,用于旅客的乘船体验。
或者是被诸如戴尔蒙市长之类的富裕贵族收购,成为资产的一部分。
总之,拥有闲置船只的人家实在少之又少、现在再去寻找已经来不及了,耗费的时间还不如等大桥重新降下。
“拜托了,请您一定想想办法。”
“院长,您先别急。”
可心急如焚的特蕾莎院长根本连一刻也不愿干等。
瑟坦特好声相劝着。
他自己的水性只能说一般,掉在水里不会直接淹死的那种,但若要他直接游过海岸去,这就有些为难他了。
更何况,只是他自己过去,这对事情的解决根本毫无意义。
“布朗酒店那里也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啊。”
嘉恩揉了揉紧锁的眉头。
正如他之前对两位新人游击士所说的那样,卢安市来了一位王族的大人物,在得到消息后嘉恩也曾试图向布朗酒店借一只船。
却被告知,酒店所有的船只都被那位王族、杜南公爵包下了,目的似乎是为了和自己的管家一起观赏卢安海景。
付出了相对应的金额、这就已经上升为了对等的交易,即便酒店负责人再怎么不喜欢对方飞扬跋扈的性格,在交易上也不得不履行自己职责。
只能对嘉恩的请求表示歉意。
其他的船只拥有者、诸如戴尔蒙市长,事到如今再想去联系、解释、借船去开,也已经来不及了。
“麻烦了。”
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不敢去看特蕾莎院长充满希冀的眸子,嘉恩双手撑在柜台上,试图从已有的逻辑中跳出来寻找方法。
保护平民和地区的和平,这是游击士协会的宗旨,是不可动摇的第一要义。
若是坚守这个原则,他们甚至能打破「不干涉国家权力」的规约,因而政府、尤其是军队,往往对游击士有厌恶的情绪。
这一点、在埃雷布尼亚帝国尤为明显。
没有一个游击士会对保护平民而产生不满、埋怨,被猎兵们戏称为「冤大头」「老好人」的他们,只会拼尽全力去做。
是一群旁人看来愚蠢至极的傻瓜。
就算是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文的嘉恩,此刻也有着用导力通讯联络、强行要求管理大桥的人把大桥提前放下的冲动。
但那并不可行。
因为那样就会影响到卢安接下来一整天海道的交通管制,产生一系列不可预估的连锁反应和后果,造成更多人的利益流失。
所以他不能这么做。
这次恐怕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看来你这里碰到麻烦了,嘉恩。”
正这样想着,协会的大门被人没有任何征兆地推开,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爽快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得意。
如此说着,来人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径直来到柜台前。
瑟坦特有些哑然。
是个体态壮实的高个青年,他有着如火一般耀眼的赤红色头发,背后背着身体大小一般的、沉重的双手大剑——
“…嗯?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无论是发色,还是那把重剑,都是个充满了视觉冲击感的青年。
青年似乎是注意到了瑟坦特的视线,他颇有些不习惯地抖了抖身子,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自在的神色,疑惑地出声询问。
不像个好脾气,但能看得出是个正直的人。
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些失礼,瑟坦特摇摇头,稍微解释了一下。
“抱歉,只是觉得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尤其是这燃烧的火焰一般的红发,想到他之后就稍微有些走神了。”
青年也没放在心上。
扎着青色的头巾、脸颊一侧有着十字形的刀疤,看上去像极了不良青年的他、态度却意外的好,带着爽快的笑容点点头。
算是揭过这个话题。
“似乎在说着什么有趣的话题呢,不过在我这有些紧急的事要找你,嘉恩。”
大概是顾及着一旁两位陌生的、多半是任务委托人之类的外人,红发的青年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句,便向旁边的椅子走去。
准备等这边的话谈完。
他多少也明白先来后到的道理。
“等等!阿加特!”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嘉恩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柜台、出声喊住了那高个青年。
他的话语也证实了瑟坦特的猜测——
“啊?”
利贝尔本地出身,C级游击士,「重剑」,阿加特·科洛斯纳,是卡西乌斯给的联系人中提到的、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寻求帮助的人。
不过,还是算了吧。
总觉得他是那种好管闲事的老好人。
牵扯起来大概会很麻烦。
“你以前还在「渡鸦帮」的时候,我记得你们有买下一只船用来往返南北街区,是这样没错吧?”
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瑟坦特挑了挑眉毛。
C级的游击士居然曾是混在不良团体中的流氓混混,真是戏剧性的身份转变,虽然也轮不到自己来评头论足就是了。
不过,船吗?
“你这家伙…的确是这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满于嘉恩当着外人的面揭自己老底,阿加特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不爽的神色,但也意识到这边情况恐怕有些特殊。
抱怨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作为盘踞在卢安时日已久的不良团体,「渡鸦帮」在伦格兰德大桥建立之前,也曾有一艘用来往返两岸的导力木船。
在作为首领的自己还未离开「渡鸦帮」前,大桥便已经建立了。
那只小船便一直被弃置在北边的海岸边。
他点点头。
姑且算是认可了嘉恩的说法,然后皱起那种冷硬的脸,阿加特扫视了一眼特蕾莎院长和瑟坦特,疑惑地询问道。
“玛诺利亚孤儿院的火灾事件听说了吗?”
“姑且算是略有耳闻,喂,莫非——”
像是想到了什么,阿加特的脸猛地黑了下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嘉恩,双手交错、挤压着手指关节。
有着火焰一般赤红色头发的他,此刻像是头愤怒的公牛,鼻孔喷出炙热的气,正卖力地用蹄子刨开面前的尘土。
大概是习以为常了,嘉恩叹了口气。
他不知该怎么说。
“总之,他们或许会成为这场重大犯罪的嫌疑人,而被烧毁了孤儿院的孩子在刚刚一个人闯了进去想要找他们报仇。”
“正负责调查纵火事件的、洛连特来的新人游击士,艾丝蒂尔君和约修亚君也已经赶过去了,大概场面会很混乱吧。”
“——”
不想浪费时间。
瑟坦特这样简单叙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嘉恩再从旁补充,阿加特张大了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地神色,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曾经的伙伴们是帮游手好闲的家伙。
但这般重大的犯罪事件,若是落实了的话恐怕——
“拜托您了,如果您有能够尽快抵达那孩子身边的办法的话——”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特蕾莎院长深深地弯下腰,用恳切地、带着哽咽的声音这样哀求着高大的红发青年。
阿加特的脸上露出了不自在地、难受的神色。
就好像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一样,不敢看面前的女性,他一甩头恶狠狠地看向了一边的瑟坦特。
“…我知道了,路上再给我把事情说清楚啊!跟我来!”
3
下了船,阿加特便一人、轻车熟路地朝着仓库的位置冲了过去,将正把特蕾莎院长扶上岸的瑟坦特甩在了后面。
而等到瑟坦特带着特蕾莎院长赶到仓库的时候,事情已经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你们几个,都干了些什么!!?”
还没靠近仓库的大门,就已经听见了阿加特那怒不可遏的大嗓门,瑟坦特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冲特蕾莎院长笑了笑。
“看来没事了呢,院长。”
“克拉姆…!”
心急则乱,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特蕾莎院长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小跑了起来,苍白的、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害怕她摔倒或是碰上意外,瑟坦特也跟着跑了起来。
“调戏妇女,虐待小孩,也太目无法纪了吧!?”
“啰、啰嗦!你这个已经离队的家伙根本没有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咚!!!!”
瑟坦特刚走到大门边,看见的便是阿加特一拳将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青年打飞、撞在了仓库边缘的墙壁上。
力气可真大。
该说不愧是卡西乌斯发掘出来的人才吗?
这个高个的红发青年就是利贝尔的年青一代的招牌游击士,不过——
“呜哇!”
被击飞的、似乎是「渡鸦帮」骨干成员的青年感受着冲击与麻痹感,后知后觉地发出了痛苦的悲鸣,从墙壁滑落在地上。
“呼。”
阿加特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个红发、背着重剑的青年,这才慢条斯理地对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的青年发出询问,看上去他更像是欺负人的恶霸一样。
尤其是刀疤、头巾这些要素。
街头混混到保护平民的游击士吗,稍稍有些不可思议啊。
“…你刚刚说什么?”
瑟坦特扫了一眼仓库内的形势,除了刚刚被击飞的青年之外,还有一个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尚且倒在一堆集装箱中的青年。
一看便是同一个人所为。
除此了这些以外,便是受伤程度较轻但伤口明显来自不同武器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数名年轻人,看着装也是「渡鸦帮」的成员。
至于,造成这惨烈景象的凶手——
“好厉害——”
“克拉姆…”
科洛丝难得地、手持宫廷细剑,与约修亚和艾丝蒂尔站在一起,面带忧色地望着被唯一还站着的渡鸦帮青年拎小鸡一样拎着的克拉姆。
他们的状态倒是很好。
除了衣衫有些凌乱以外,就看不见什么明显的外伤了。
有接受名家指导的宫廷剑术、以及「剑圣」的子女加入,人海战术起不了什么作用,之前的战斗应该是压倒性的优势才对。
“大、大哥,饶了我们吧,这小孩,你看,我这就放了他!”
那个唯一站着的青年看上去压力也很大,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尤其是在看见两名同伴凄惨的下场后,他就更害怕了。
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瞥了瞥同伴们的下场。
名为迪恩的、「渡鸦帮」的青年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像是终于想起了一切事情的起因,一把松开被拎着衣领的克拉姆。
“科洛丝姐姐!”
灰头土脸,看来多少受了些教训的克拉姆双脚刚一落地,便有些后怕地、急忙忙地向着站在后面的科洛丝跑了过去。
庆幸、羞愧,好强的男孩此刻只觉得抬不起头来。
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最后牵连到了这么多人来替自己劳神费心,被如此之多的人看着、他恨不得找个地板缝钻进去。
“太好了,已经没事了,克拉姆。”
直到这一瞬,科洛丝·琳希才松下了高悬的心。
收起利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男孩抱在怀里,同样感到后怕的科洛丝、温柔地安慰着情绪有些不安的孩子。
望着男孩手臂上的擦伤、淤青,善良的姑娘只觉得心疼。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来得再晚一些,克拉姆会遭到怎样可怕的对待。
那样恐怖的遭遇、又会对这个孩子今后的成长造成怎样不可挽回的影响,光是这样想想,她就不由得感到恐惧。
拥紧了怀中的孩子。
“哼,早这么做不就得了。”
闭上眼睛,大概是不太习惯这种温情的场面,阿加特冲着迪恩冷哼了一声,倒是松下了捏紧的拳头,嘴里嘀咕着。
姑且算是放了他一马。
迪恩双腿发软,伸手抹去额头的冷汗,但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脸色煞白地等待着红发青年的发落。
“你还是那么粗暴啊…”
看见局面已经得到了控制,艾丝蒂尔有些无奈地将握紧的长棍顿在地上,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对阿加特的“暴行”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听口气,他们大概是认识的。
只是、认识的过程大概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
风风火火男孩子气的姑娘,刀子嘴暴脾气的青年,想想都知道这两个人凑一起只会产生爆炸一般的剧烈反应。
“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么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啊?”
开朗的姑娘有些不爽这个后来的青年一下子抢光所有的风头,抨击了一下对方的同时,也表达出了自己的疑惑。
看样子,阿加特赶到的时机正好。
“我只是听嘉恩那家伙说了,说洛连特来的两个小鬼正在调查纵火事件什么的。”
态度很不好,红发的青年用明摆着就是挑衅的、或者说他自己根本没注意到的口气,这样随意地解释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正望着自己发呆的克拉姆。
没有理会艾丝蒂尔的怒目而视。
“好了,喂,小鬼头。”
“什、什么事啊…”
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多半是被阿加特一拳一个「渡鸦帮」的壮举给惊到了,晓得自己的小身子骨不够对方打,克拉姆躲在科洛丝身后,怯生生地问。
没了先前的硬气。
大概是被男孩前后不一的举动逗乐了。
笑了笑,阿加特那张、被艾丝蒂尔称作臭屁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他满意地点点头。
“敢一个人闯进来,真是个有胆量的小子。”
类似不经大脑思考的事儿,他自己小时候也做过不少,同样惹出了不少麻烦,所以他并没有多少责怪克拉姆的想法。
不过,还是要指出来。
毕竟这次他闹得太大了。
有必要让这孩子明白一些事儿。
“不过这样有点太胡闹了吧。”
若有所指地、阿加特冲仓库的大门处撇撇嘴,威慑性地扬起手,脸上配合般地挂上了坏笑,目光上下游弋着。
“下次再让你妈妈操心的话,可真的要打屁股哦。”
“哎…?”
孤儿院出身的克拉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阿加特话语中的涵义,脑子比较好使的约修亚已经听出了其中的隐含意思。
手持双刀的黑发少年收刀入鞘,让开身子,面带笑意地看向身后的仓库大门。
“克拉姆——”
“老、老师!?”
绑着的长发、一身居家装扮的特蕾莎院长,看上去与这间破旧得仓库格格不入,但气喘吁吁的她的确出现在了视野中。
克拉姆瞪大了眼,小小的脑袋变得无法思考。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所带来的最严重的后果。
“特蕾莎老师,您——”
科洛丝也感到惊讶,她没想到特蕾莎院长的速度会这么快,甚至这边的事儿还没解决完、她就已经赶到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呀,都说了我会把院长带来的啦。”
跟在院长身后,察觉到自身存在感有些微妙,瑟坦特撇撇嘴、略显不满地耸了耸肩。
倒也没放在心上。
“多少信赖我一些?”
“瑟坦特先生!”
看见了熟人、艾丝蒂尔有些高兴地举起手中的长棍,冲这个苍发的青年挥了挥,青年点点头,也冲一旁的约修亚挥了挥手。
算是打了招呼。
“我们从协会得知你们来了这里,然后我就拜托这位先生带我们过来。”
闭着眼睛、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情感,特蕾莎院长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缘由,被提到的阿加特有些不习惯地扭了扭脖子。
然后,这个女性,用复杂地、克拉姆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克拉姆,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真的是——”
“只有这次!只有这次我绝对不会道歉!”
出乎意料地,克拉姆的情绪也很激动,他虽不敢直视特蕾莎院长的眼神,但仍嘴上不服输地撇过头去,倔强地反驳着。
“放火烧了我们房子的犯人,我绝对要亲手将他们——”
“克拉姆!”
平日里温柔、贤淑的女性,此刻难得一见的怒态令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哪怕是一直嬉皮笑脸的瑟坦特、眉毛也猛地一跳。
她快步走上前,扬起手。
直到此时,克拉姆才瞧见了特蕾莎院长眼角因焦虑而溢出的泪花,平日里一丝不苟绑着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胸口因情绪激动而激烈地起伏着。
他从没见过老师这副模样。
对他来说。
对所有失去了双亲的、玛诺利亚孤儿院的孩子们来说,院长特蕾莎就是他们的母亲。
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
“…”
克拉姆的「母亲」哭了。
因为他自己无谋的举动。
「母亲」为了他,不惜劳苦奔波,低声下气地乞求他人,声泪俱下。
因为他的一时冲动。
男孩张大了嘴,呆呆地站在那儿。
“特蕾莎老师,还请您不要过多的责怪他。”
犹豫着,科洛丝这样试图劝阻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呵责,她心疼地看着克拉姆,又不忍心地看了眼特蕾莎院长脸上的泪痕。
对她来说,特蕾莎院长也是不可替代的「母亲」。
曾在玛诺利亚孤儿院生活过,度过了无可替代的日子,科洛丝是能同时明白二者的心情的。
所以她不知该帮谁说话。
“不,我不是要怪他。”
出乎意料地,特蕾莎院长、用冷静的声音否认了科洛丝的话语。
她用克拉姆最为熟悉的、令人揪心的温柔目光注视着他,扬起的手落下,一把将那僵硬住的、小小的身子拥入怀中。
“克拉姆,你的心情我明白。”
特蕾莎院长叹息着,脸颊因情绪激动而泛红,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克拉姆头上那顶帽子,她的臂膀在颤抖。
她怎么会怪他呢。
这孩子并没有任何的坏心思。
他一直想要保护孤儿院。
只是他还太小。
还没有保护的力量。
所以他总是嘴硬、不合群,总是捣乱、惹麻烦,那是他过于要强的自尊心导致的。
克拉姆是个好孩子。
“那毕竟是大家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对我们来说,那更加是无可替代的家园,但是呢——”
这样说着、她将怀中隐隐有些抽泣的孩子松开,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那张小脸,苦笑着凝视那对失去了强硬的眸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你向犯人报复,烧毁的家园也不会再回来了。”
早在、孤儿院被烧毁的那天晚上,坐在白之木莲亭安慰着哭泣的孩子时,这个女性就已经意识到、家园已经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那些回忆,那些日子。
所以,只能向前看。
一味地回头,除了悲伤与痛苦,是寻找不到别的有意义的东西的。
她不得不向前看。
因为这些、她视作生命的孩子们都还安好,前方仍有光明存在。
她必须,为了孩子们而努力振作起来。
“只要你们没事,对老师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这就是我唯一的希望——”
被烧毁的房屋。
被践踏的香草地。
被埋葬的亡夫的遗物。
那堆废墟之中究竟承载了多少无可替代的、令人撕心裂肺的回忆,这只有特蕾莎院长自己知道,但她只是将一切藏在心底。
她不曾哭泣。
“所以呢,克拉姆,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这个女性的崩溃,只在这个孩子陷入险境的时候,才山洪般席卷而来。
何等的坚强。
“嗯…”
男孩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抱紧了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很乱。
“…所以说女人和小孩就是麻烦,喂,那边的黑发小子还有蓝发的家伙,带着院长她们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吧。”
一脸难受、像是便秘一样的阿加特冲约修亚和瑟坦特交代了一声,转身扫视了一眼仓库内的一片狼藉,试图分散注意力。
他小声嘀咕着。
“我可不会应付这种场面。”
被叫到的约修亚与瑟坦特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略带不解地看向那个嘴硬心软的红发青年。
他多少还没想好妥善解决眼前事态的办法。
“没问题,可是…阿加特兄打算做什么呢?”
“这还用说?”
提到这个,阿加特的脸色轻松了很多,他爽快地、用行动回答了约修亚的疑问——
“轰!!”
沉重的、等身大小的双手大剑被他轻松地单手提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过于巨大的分量将地砖击得粉碎。
他用凶恶的目光扫了一眼匍匐在地的「渡鸦帮」成员们,狞笑着。
“我要好好问个清楚,看看这帮蠢货到底是不是犯人!给我洗好脖子等着吧!”
狰狞的刀疤随着青年的笑容变得扭曲、可怖,目睹这一切的、唯一拥有行动能力的迪恩,肉眼可见地抖了三抖。
他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了。
“饶、饶了我们吧~!”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还是不打扰你们了,加油喔,阿加特君~!”
了然地笑了声,瑟坦特朝约修亚使了个眼色,会意的黑发少年走上前去,拉住了自己那还有些不满风头被抢的义姐。
在艾丝蒂尔的抗议声中,布莱特姐弟先行退出了仓库。
真的是,每天都很欢乐啊,有的时候听这对姐弟说话简直是和听相声一样有趣。
感情真好。
不过,和约修亚交流真的是轻松多了。
聪明人就是好。
卡西乌斯那个大叔,到底是从哪找来的这么个优秀的孩子,眼光未免太锐利了些。
“科洛丝。”
揉了下眼角的耷下的前发,似乎在考虑些什么,将手附在嘴边、青年小声地对正在发呆的紫发贵族大小姐说道。
“!是!那个,请不要突然的——”
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杰尼斯王立学院的优等生烧红了脸、连带着耳尖也红了个遍,这样细若蚊呐地小声抱怨着。
瑟坦特倒没觉得有什么的。
科洛丝的反应很正常,这不过是单纯地、因为惊吓与自己说话吐出的热气而产生的自然的生理反应罢了。
再正常不过了。
不然还能是怎么样。
彼此认识了不过一个月而已。
让他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鬼那样产生什么多余的自恋情结之类的,还是饶了他吧。
“科洛丝,你先把院长带到游击士协会去吧,克拉姆这小鬼,我还有些事儿想跟他聊一聊。”
“哎,那个,可以是可以,你们要聊的是什么事呢…?”
脸蛋还有些红红的,科洛丝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明,呆呆地望着身侧考虑着什么的苍发青年,她下意识地出声询问。
青年摆了摆手。
他坏笑着大步向被特蕾莎院长牵在手里的克拉姆走了过去。
“这是男人之间的话题啦,是女人应该回避的场合啦~!”